說到這裡,他語氣一頓,眸光微微閃爍,帶著幾分敬仰:「南某自小學習軍法,素來崇尚智者為尊,然而縱覽天合之中,還沒見到幾人能有這種氣度。若說效忠,南某也不曾立誓,然而若要論心之所向…南某倒更願意跟著南長老辦事。」
亦真細細端詳著南維邒,見他語氣誠懇,目光清明,顯然並非虛言。
如此看來,南長老當真是個不世出的人物,竟能讓一個原本心懷故國的天合人甘願留在這裡為他效力,甚至心生歸屬。
他微微頷首,道:「亦某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去見見這位南長老。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我就不必多說了吧?」
南維邒點點頭,神色間卻透出幾分遲疑,似是有所顧慮,最終還是開口:「仙人的意思,南某自是明白。您想角逐冥族長老席位,這一步確實需要南長老首肯,只是…」
「只是什么?」亦真眉頭微皺。
南維邒輕歎一聲,道:「只是長老最近遠行去了,恐怕暫時無法見您。」
「遠行?」亦真聞言,心中一動,旋即追問:「他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南維邒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此事事關機密,南某不便洩露。只知道長老這趟去,恐怕需要幾天才能回來。」
亦真聞言,眉峰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端詳著南維邒,心道:他就連這種消息也不肯透露分毫,足以見得他對南長老的忠誠很是徹底。這南家二當家的位子坐得可真是穩固啊。
他沉吟片刻,忽而輕輕一笑,道:「好,幾天便幾天,亦某靜靜等著便是。」
語氣平靜,毫無半分責難之意。
南維邒自踏入帳中以來,表面輕鬆,心頭便始終懸著,生怕亦真開口問罪,將他視為背叛天合的叛兵,哪知對方居然對這事隻字不提,神色間也絲毫不見介懷。
如今見他神態從容,語帶笑意,像是似毫不在意南長老的行蹤,更沒有追究自己身為天合人卻效力於冥族的事,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頭那塊大石終於稍稍落下。
他拱手道:「總之,這幾天南長老不在,南家上下事務都由南某暫時管理。仙人且安心歇息,等長老歸來,南某自會前來稟報。」
亦真微微頷首,卻沒急著起身,反而目光微閃,似有所思,猶豫片刻,終是緩聲問道:「南兄既然已經在這裡立足了,執掌南家大小事務,想來對城中情勢也頗為熟悉。不知你可曾得聞——當初隨皞王而來的七千天合精兵,究竟如今身在何處?」
此言一出,南維邒神色微僵,眉頭微微一皺,似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略一沉吟,終是低聲道:「這…這事確實不好說。這些天合兵馬自進入冥族境內後,已是久久沒有音訊,南某所知道的也不過是零星片語。只知道七千人馬折損了不少…」
亦真眸光微寒,語氣沉了幾分:「這事亦某已經從皞王口中聽說過了,他說那些天合兵折損了兩千,都是因為水土不服所致。然而——餘下的五千精兵,如今究竟在哪?南兄若知道內情,能不能透個口風?」
南維邒面露難色,張了張口,卻又遲遲不開口,神色間流露出幾分遲疑與警惕,終究是低聲道:「仙人這問題,南某並非不願回答您,而是事涉軍機,若擅自洩露,怕是在這南家之中南某再難存身…」
亦真見他不肯透漏,心中已有定論,暗道:「這種時候還不肯對我明說,想來他心意已決,早已視南家為歸屬,再無歸返天合的意思。」
心念轉動之間,他也不願逼迫南維邒,遂語氣微緩,淡淡道:「既然如此,亦某也不為難於你。但有一事,還望南兄能如實相告——這些天合精兵,自從入冥族境內之後,可有遭受虐殺?冥族人當真只是驅使他們辦事而已嗎?沒有其他不公之處?」
南維邒聞言,神色微微一正,坐直了身子,語氣亦嚴肅了幾分:
「這點南某倒可略談一二。這些天合兵馬確實是被派去執行某項艱鉅差事,日夜操勞,苦不堪言。若說不公…倒也是在所難免,畢竟他們是敵國的兵馬,冥族之人豈會待之以禮?然則——時至今日還沒聽說過大規模虐殺的事情,至少眼下還存活的兵馬都各有食宿,性命無憂。只是…等他們完成此事,皞王會如何處置,南某就難以預測了。」
亦真聞言,眸光微沉,思索片刻,心下已有幾分了然。
這些天合兵馬,雖未被斬盡殺絕,卻也不是真正的安穩,冥族人對他們既不是待客,也沒有大開殺戒,顯然另有所圖。
至於究竟圖謀的是什麼事情,還得等自己坐上長老之位才能能探詢一二了…
南維邒似乎不想多談,緩緩起身,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疏離,道:「時辰不早了,今夜南某特地前來向仙人問候,也是為長老不在的事略作交代。仙人舟車勞頓,還請早些歇息,明天南某再來叨擾。」
言罷,他不等亦真回話,便自行轉身,邁步向前,伸手推開門扉,回首深深一鞠,作勢告辭,旋即輕輕帶上門,身影隨著夜色漸漸消隱,獨留一縷微風拂過門扉,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此人來去如風,舉止雖顯得周全得體,面上亦波瀾不驚,然而從中途開始,話中便總是點到即止,每每說到關鍵之處便不經意地轉開話題,甚至語氣亦顯飄忽,頗有幾分欲言又止之態。
此人心中,必有隱情。
亦真目送他離去,卻沒多說什麼,心下暗忖:「無妨,南長老不過是出遠門幾天罷了,我來這裡原北也只是求得信物,其他事還是少管為妙。他若不肯開口,大可等我位列長老之後再親自向皞王詢問便是。至於南維邒去留,又想做什麼,與我何干?」
想到這裡,亦真便不再多想,拂袖熄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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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天色還沒大亮,便有家僕前來叩門,躬身恭聲道:「仙人,請起來用早飯了。」
亦真醒轉,稍作梳洗,便有人前來引路。
一路走到廂房,推門入內,便見南維邒早已端坐堂中,桌上擺著一席清淡飯食,白粥點綴幾顆紅棗,佐以幾碟精緻小菜,熱氣氤氳,透出溫潤香氣。
房內伺候的,竟是一名年紀尚輕的冥族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恬靜。
她見亦真進來,便輕步上前,微微躬身,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拘謹之意,替他奉茶斟水,舉止頗為得體,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一名冥族女子,竟然侍奉兩位天合人,這場景不免有幾分違和。
亦真環顧四周,只覺氣氛微妙,見南維邒神色如常,落落大方,然而亦真心中卻沒有一點與「同鄉」相見的親切,反倒覺得處境頗為尷尬。
端起茶盞,茶水清熱微燙,亦真不禁暗忖:「這裡規矩這麼嚴苛,南維邒在這府中辦事,卻又像是能游刃有餘。他心境究竟是怎樣的?」
這時,南維邒抬首一笑,舉箸示意道:「仙人長途跋涉,勞頓許久,今晨特備清粥小菜,聊表心意,請用。」
亦真聞言,也不推辭,舉箸夾起一口細嚼慢嚥,卻見南維邒神色仍如昨夜一般,雖談笑如常,卻總給人一種話沒說完的感覺。
晨曦微透,茶煙裊裊,廂房內靜謐無聲,唯有箸碗輕觸,發出細微的叩響。
亦真執箸嚥下一口清粥,忽然抬眸,語氣淡然地問道:「見離姑娘與白行雲呢?他們怎麼沒跟我們同席?」
南維邒聞言,神色如常,微微一笑,道:「南某本已命人前去請見離姑娘來,誰知道她婉言謝絕了,說一路跋山涉水,舟車勞頓,想要靜養歇息,因此不願拘禮應酬,獨自吃東西反倒自在點。至於白行雲大俠,自是陪同在側。」
聞言,亦真微微一頓,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白見離與自己一路同行,素來形影不離,更是對自己多加照拂,怎會突如其來的獨自用餐呢?居然連打聲招呼都沒有?
這事透著幾分異樣,他略作沉吟,卻未表露絲毫異色,仍是神色淡然地繼續吃著東西。
此時,南維邒微微一笑,語氣恰到好處地轉開話題,道:「仙人遠來,長老未歸,府內清靜,倒也略顯冷清。等仙人用完早飯,南某便陪您出府一遊,前往市集街巷走上一遭,讓您也見識一番肯爾特的風俗民情,就當散心解悶,如何?」
見他如此殷勤,亦真微微點頭,淡然道:「也好。」
用過早膳,日光初上,天色已然明亮。
南維邒親自領路,身後隨行四五名壯漢,各個都是年輕力壯,步履沉穩,雖沒披甲執刃,然而一身氣度卻非尋常家奴可比。
亦真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閃,心下暗忖:「這些人雖未著軍裝,卻都不是泛泛之輩,出手必是不俗。」
南維邒似是察覺到亦真的目光,含笑拱手,道:「南某並沒有調兵遣將的兵權,也不敢擅作主張,只能派些府中家丁隨行,還請仙人見諒。」
南維邒雖身為南家二當家,卻是個天合人,沒兵權是理所當然,但仍能驅使這等高手護衛,顯見其在南家之中地位不低。
亦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袖手邁步,道:「無妨。」
於他而言,這些護衛有跟沒有是一樣的。
真正讓他心生介懷的,是白見離沒有跟著一起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真的只是過於疲憊而已嗎?
亦真垂眸,未曾多言,隨著南維邒邁步而出,走入肯爾特城池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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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雲層,映得磚瓦微微泛黃,將這座異國之城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幽光之中。
街道雖不寬敞,然房舍排列整齊,磚瓦雖見歲月痕跡,卻沒有破敗頹圮的感覺,反倒透著一種井然有序的沉穩氣息。兩旁屋宇都是土石砌築,屋檐低矮,棱角分明,門前多有木架掛著晾曬的獸皮與織布,顯見此地百姓以狩獵與紡織為生。
行人往來,步履沉穩,都自覺的分列左右,沒有有半點擁擠喧嘩之態。雖偶有小販低聲叫賣,然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唯恐驚擾了這座城池的沉靜。
這整座城靜得異常。
那種靜不像廢城的死寂,而更像是皇宮大內之中的拘謹與自持,就是街上的孩童也沒有奔跑嬉鬧的舉動,唯有靜靜依偎在母親身側,睜著明亮的靛色眼眸,望向街道上的一行人。
地面鋪著青灰色磚石,雖經歲月侵蝕,略顯凹凸不平,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連細微的塵埃都見不到,似乎城中早已習慣了這般整潔有序。
亦真與南維邒並肩而行,二人都是天合人士,身後又有數名壯漢護持,這一行人在這座異國之城中顯得極為顯眼。
四周百姓或著停步觀望,或探首窺視,目光好奇,卻沒有一人議論紛紛,也無人交頭接耳,甚至連私語聲都未曾響起。
彷彿在這座城池之中,話語本就是多餘的,舉止當循規蹈矩,話語更需審慎。
這種壓抑的靜謐,讓亦真微微皺眉,心底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0IjXUzQ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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