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沉默片刻,望向江水,波光粼粼映入瞳中,像是映出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他的聲音低沉,如夜色下的江流,緩緩道:「我在想,你們冥族驍勇善戰,作風悍烈,能在這種貧瘠之地生存,必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要立足於亂世,勢必要捨棄許多東西——義氣、共情、良心,這些全都變得淡薄。你們不會為旁人設身處地,凡事都從利益出發,有價值的便奪走,無用的便棄之。這,或許才是冥族能與天合抗衡數年的根基。」
白見離聞言,神色微微一變,剛想開口,亦真卻沒停下來,語氣仍舊淡然,卻字字如劍:「我本來就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這一路走來,越來越深有體悟。甚至連見離姑娘你也不例外。」
他微微側首,目光幽深如夜:「無論發生什麼事,妳總是袒護亦某,但若事關旁人,妳就會勸我放棄,如同方才的姜公子一般。這幾個月,太多人對我說放棄二字,說得好像捨棄他人才是正道一般。」
白見離身子一震,臉色倏然變得蒼白,唇瓣微微顫動,似有話要說,卻像是喉中哽了一塊尖石,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亦真卻未曾停頓,他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聲音低沉而堅定:「現在回到妳的問題。妳問我,為何對甯夫人如此執著?」
他微微頓了頓,指尖收攏,目光忽地凌厲,如寒星乍現:「亦某心中有數,我治不好甯夫人,但是…我就是要做給人看見,我要讓冥族所有人都看到——即便被捨棄,世上仍有人願意關心他們,願意伸手相助!並非所有人都冷漠無情,只顧自身存亡!」
語罷,他閉了閉眼,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疲憊:「你們冥族人不懂得這件事,那便由我來做。」
江風吹過,水聲悠悠,氣氛沉寂。
亦真微微睜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白見離,語氣不再如鋒刃般犀利,卻多了一抹溫和:「所以見離姑娘,往後若我做了什麼決定,勞煩妳莫要再勸,靜靜看著便是。」
白見離僵在原地,許久未動。江風輕拂,天地間,唯有江水流轉,不知將她的思緒帶往何方。
他怔然恍神,腦海中思緒翻湧如潮,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本以為自己對眼前這名天合仙人已然足夠了解,可隨著相處越長,反倒愈發陌生。
他的意志如磐石不可動搖,他的心念如長風席捲天地,與她過往所見的任何人都不同。
冥族之人,當以生存為先,何曾為旁人生死糾結?
可他卻執意踏上這條崎嶇不歸之路,甚至連自己的存亡與道行都不計較。
白見離不禁心虛,也覺得愧疚。
她以冥族一貫的作風衡量他,勸他放棄,從未試著真正理解他…可如今再細細思量,才發現這個人早已深深刻進她的心魂之中,難以動搖。
那股情愫,如幽泉潺湲,自心底緩緩流淌,直至氾濫成災。
愛意越發濃烈,她的歉疚亦愈發深重,重得幾乎要壓碎她的心魂。
「見離姑娘…妳哭了?」亦真微微一怔,語氣中透著幾分困惑與不安。
她聞聲一顫,方才驀地回神,伸手輕觸面頰,卻見指尖微涼——竟滿是淚痕。
不知何時,淚水已潤濕她的臉頰,一滴滴滑落,似無聲的哀鳴。
白見離失神地望向他,水眸迷離,仿若未曾聽見。
她心頭翻湧的情緒無法壓抑,眼淚如決堤江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亦真見狀,頓時手足無措,忙道:「妳誤會了,我不是在指責妳…」
可這話一出口,倒更像是她受了極大的委屈,壓抑的情緒徹底潰堤。
「嗚…」
白見離終是忍不住,抬手掩面,將臉深深埋入胸前,肩頭微微顫抖,低聲啜泣。
江風拂過,吹亂了她鬢邊的髮絲,也捲起她細微的哽咽聲,在這江河之中顯得格外淒婉。
亦真怔怔望著她,一向冷靜的他,此刻竟有些慌了。
他不知如何安慰,也不知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只覺這一幕於心不忍,卻又不知該如何彌補。
他既不善言詞,更不知該如何哄一個哭泣的姑娘,只得默然坐在一旁,靜靜守著她,任江風拂面,水波盪漾。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遠處水面傳來陣陣波動,地伏自江中緩緩浮起,將白行雲穩穩送至對岸,又悄然返回,這才讓白見離的啜泣聲稍稍止歇。
她抬起頭來,淚痕猶存,目光仍帶著些許紅腫,卻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似將萬千情愫埋藏其中,無聲無息。
江風仍舊低吟不歇,水波泥沙翻湧。
亦真微微側目,瞧了白見離一眼,見她低垂螓首,淚痕未乾,唯有夜風輕撫她的衣角,似是無聲安慰。
這種氣氛實在尷尬到不行,亦真心知自己不擅言辭,索性不再多言,反倒催動術法,令地伏緩緩探出巨掌,穩穩托起白見離與坐騎,踏入江水,朝對岸而去。
水聲陣陣,地伏行動間濺起朵朵水花,卻不見有絲毫遲滯。
亦真站在江畔,負手靜觀,等到地伏將白見離安然送到對岸後,方才緩步施訣,再次招回地伏歸來,載著自己渡過這片波濤。
不多時,地伏將他穩穩送上對岸,頓時化作一縷青煙歸於體內,彷彿從未現身。
亦真輕舒一口氣,略微活動筋骨,再抬眼望去,只見白見離已經在前方等著了。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她此時已經恢復如常,神色平靜,舉止從容,彷彿方才那情緒決堤從沒發生過。
唯有她眼尾還帶著些許紅腫,證明剛才確實有哭過。
「亦大哥,這裡就是肯爾特,乃是南家張長老的地盤了。」她淡淡言道,聲音不疾不徐,竟無半點異樣。
亦真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心中卻不免泛起些許無奈。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卻誰也不願提起先前的事,索性順著她的話頭問道:「南家長老是怎樣的人?」
白見離微微沉吟,旋即道:「南家數年前換了長老,新任長老見離不曾深交,然而自她掌權以來,行事端正,聲名不惡,與申家截然不同,應當是個藏器待時之人。」
「這樣啊…」亦真低喃,目光微微閃動,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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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西北行來,日月輪轉,斗轉星移,眾人足跡已繞過巴雅爾青嶺半圈,從烏舒爾至此足足耗費了近四個多月光陰。
風霜交加間,遠方地勢漸緩,丘陵綿延,再行短短兩日,終於見得肯爾特城池的輪廓。
城垣不及天合一半高,磚石風化剝落,邊緣處補丁累累,猶如縫補百次的舊戰袍,縱使殘破,仍見其曾有的堅韌。
城牆之上遍布青苔,如歲月留下的滄桑筆墨,斑駁間浸透著歷代風雨洗禮之痕。
牆根處,有裂隙深陷,宛若疤痕橫陳,細細望去,甚至能見到數道曾被箭矢擊中的痕跡,彷彿訴說著數十年來的殺伐與血戰。
然而即便城牆破舊,城門前卻沒有半點荒頹之象。
城門外士卒來回巡弋,刀槍映日,鎧甲微顫間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冥族向來崇尚武力,縱然遠不如天合之嚴整,卻也無絲毫懈怠。城門處關卡井然,士兵輪番盤查過往行人,每一步都審慎如儀,沒有絲毫馬虎。
白見離翻身下馬,邁步上前,與守門士卒低聲言語幾句。
那名士卒本是神色淡漠,聞言卻驟然一變,眉宇間閃過驚疑之色,目光迅速掃向亦真,似在權衡斟酌,旋即不敢多言,快步轉身奔入城內。
不過片刻,城中馬蹄聲響起,一隊兵馬迅疾而來。
來者不過十數鐵騎,都是披堅執銳,刀戟閃爍寒光,雖然人數不多,然而氣勢凝重,顯然並非等閒之輩。
為首者約莫三十好幾,身形高瘦,雙目如鷹,眉間隱藏著一絲戒備,顯見其身居高位,乃是城中軍伍之首。
他翻身下馬,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亦真身上,沉靜如水,卻帶著深不可測的探詢。
然而亦真對此卻是不以為意,也沒回應那些審視的目光,只是抬首望向眼前的城垣,微微一嘆,淡然道:「大草原莎倫庫爾,四野無垣;我們踏入東賀爾道地界,又沒有去造訪申家長老,算來已有許久不見城池了。」
話音剛落,微風拂過城牆,殘垣間滲出的青苔幽幽輕顫,彷彿也在低語著昔日刀兵交錯的餘韻。
白見離默然片刻,隨即輕輕拉了拉亦真的衣袖,柔聲道:「辦正事要緊,我們先進城吧。這些人是南家親衛,奉命護送我等前去拜見南長老。」
亦真聞言,這才收回目光,淡然點頭,與白見離並肩邁步,隨著甲士引領,踏入肯爾特城門之內。
等他走進肯爾特城池,一股異樣的氛圍悄然籠罩四周。
街道並不寬闊,兩旁宅院多為木石交錯的結構,風格與烏舒爾相近,卻因歲月洗禮而略顯斑駁,屋檐與牆角處可見修補痕跡,顯然這座城池曾歷風雨,卻未曾荒廢。
街道雖非鋪設華貴青磚,卻是平整潔淨,寸草不生,連殘葉與塵埃都似被人刻意清掃過,透著一種異樣的整齊。
熙攘的人群穿梭來往,卻無人高聲喧嘩,就算有交談也是壓低聲線,行人步履輕快卻克制,沒有絲毫擁擠紛亂。
街邊商鋪錯落,鋪面皆收拾得一塵不染,門楣、匾額皆筆直端正,擺設如一,仿若遵循著某種嚴格的規矩。
——這種井然有序,若在天合倒不算違和,但套在冥族的土地上,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亦真環顧四周,微微頷首,淡淡道:「南家之地竟有如此風貌。人流如織而不喧嘩,街巷整齊的跟排列過似的,甚至比烏舒爾還要清淨…當真難得。」
白見離亦不禁細細打量,低聲道:「以前的肯爾特並非如此,想來是新任長老上位後頒下嚴令,施以新政。這種變化雖與我族舊風相異,卻自成一格。」
話語間,亦真目光微轉,卻察覺沿途百姓對他們的到來似乎頗為敏感。
他們或著低頭匆匆而過,不敢多看,或假裝視若無睹,卻不自覺加快步伐。更有一些人,雖然沒說半句話,卻眼露警惕,甚至帶著些許敵意。
前方領路的南家士兵,身披甲冑,步履沉穩,雖無言語,但自始至終,始終有人目光都不曾離開亦真,警戒之意昭然若揭。
白見離察覺氣氛異樣,微微側身,低聲提醒道:「亦大哥,這裡不同於烏舒爾。南家雖未必與申家交好,然而申長老若對你心存怨懟,稍加挑唆,南長老未必不會念幾分薄面。這等異狀,只怕早有佈置,還是謹言慎行為上。」
亦真聞言,神色不變,只輕輕頷首,步伐依舊從容,目光卻悄然掠過四周。
城內街巷雖靜謐如初,沿途百姓見了他,都是目光閃爍,匆匆避開,或佯裝不見。
街頭巷尾亦少有人駐足閒談,偶有低聲言語,亦似刻意壓制,猶如有什麼無形的規矩,束縛著這座城池中的每個人。
而護送的南家士兵,雖未曾擺出敵意,卻個個神情冷肅,步履一致,持戟而行,彷彿只是履行一項命令,而非真正護送貴客。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h03IuB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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