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采嬋微微頷首,悄然離去,姜萬鷹這才負手立於墳前,望著那新掘之土,緩緩道:「仙人的性情果然難測,居然為我冥族百姓親自掘墓…」
他微微頓了頓,側眸看向白見離,語帶深意:「他能駕馭生靈,實乃驚世絕技。方才若非刻意留手,申家三十騎哪能安然存活?只怕眨眼間就要被殺的乾乾淨淨。這仙人心存正道…卻太過危險了。」
白見離聞言,猛然轉身,目光凌厲如劍,聲音更是帶著幾分怒意:「姜公子慎言!亦大哥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冥族,何來危險之說?你與他素無深交,又憑什麼來評斷他?」
姜萬鷹見她神色激憤,忙拱手道:「姑娘別生氣,姜某的意思並非指責。」
「那你為何這麼說?」白見離柳眉微蹙,冷聲逼問。
姜萬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略緩:
「姜某的意思是…仙人雖行醫濟世,甚至不懼申家威勢,拔刀相助,看似對冥族沒什麼偏見,然而他心中所想的未必如此。他或許自始至終,都覺得冥族無可救藥。天合與冥族本就是兩國,我等不過蠻荒之地的子民,在他眼中,恐怕也終究只是如此罷了。」
白見離聞言,怒極反笑,身形微顫,語帶寒意:「姜公子,你受了亦大哥的救命之恩,竟還說這樣的話,究竟是何居心?」
姜萬鷹神色不變,依舊語調平和:
「姑娘您且冷靜些。仙人年歲尚輕,興許行事不曾深思熟慮。甯夫人染疾離世,確實令人痛惜,可世間之事,哪裡沒有生離死別?各地病者流離,傷者滿途,姑娘豈能不知曉?你們一路走來,難道當地不曾見過病者、傷者?難道他當真會為每一個人親手掘土埋骨?」
白見離微微一怔,喃喃道:「這…這倒沒有。他雖常為人施術療傷,卻不曾親手為人挖墳…」
姜萬鷹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如此說來,今天的事算是第一次了?這種舉動究竟意味著什麼?仙人方才不僅為甯夫人埋骨,甚至說出要滅申家的話,若換作尋常武夫自是不足為懼。可他乃仙人之軀,驅靈御獸,若有一日心生魔障,陷入執念…後果不堪設想。」
他微微一頓,語重心長地道:「姑娘與他相交匪淺,便該助他守住本心,別讓他誤入歧途,妳得幫幫他才是。」
白見離不解道:「幫?該如何幫?」
姜萬鷹搖搖頭:「這是姑娘妳該煩惱的事情,姜某只是匆匆過客,對仙人來說不值一提。」
白見離微微蹙眉,目光微閃,心中滿是困惑。
夜色沉沉,寒風吹拂,輕輕掠過她的衣袖,也像拂亂了她的思緒。
自從與亦真同行至今,她見過他施術救人;見過他淡然如水,亦見過他怒目殺機。
這個天合人孤身行於異邦,誰不知他的心境變幻,也無從猜測他心中的桎梏,只覺得這一路走來,他的背影愈發的令人難以捉摸。
若他真如姜萬鷹所言,將全部冥族人視為無可救藥,那他又何須一次次出手相救?
若他當真冷漠至極,甯夫人的死,又豈會讓他親自動手埋葬她?
白見離低垂雙眸,指尖微微蜷縮,胸口彷彿壓著千斤重擔。
她知道姜萬鷹的話不能全信,卻也無法輕易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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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熹,山間籠著一層淡淡的輕霧,隱約間可見天際初綻的晨光,冷風裹挾著春雨的氣息拂過此地。
眾人已整裝待發,馬匹在霜露間噴著白氣,鼻息輕響,偶爾低頭啃食殘存的草葉。
亦真站在一旁,像是整晚沒睡,眉間透著些許倦意,卻仍不發一言,只是繫緊行囊,將一匹青鬃駿馬牽到姜萬鷹與申采嬋面前。
「這馬就借給你們了,路途遙遠,且跟好了,我只護送你們到下一個去處,之後再無瓜葛。」
亦真語氣淡淡,未見絲毫情緒波動。
姜萬鷹抱拳道:「多謝仙人。」
申采嬋望著他,張了張口,終究未言語,只是低低行了一禮,便翻身上馬,與姜萬鷹共乘而行。
白行雲身形高大,筋骨結實,眼見這匹馬如何也容不下兩個男子,亦真便不多說,轉身牽來白見離的寶馬,目光微偏,朝白見離望去。
白見離微怔,似乎還未回過神來,等見他將馬帶到身側,這才醒悟,微微抿唇,沒有推辭,輕輕躍上馬背。
走到不遠處,申家人馬仍被束縛在原地,一夜未歇,臉色盡皆蒼白,夜風凍得他們唇色發紫,然而雙眼之中卻滿是怨懟之色。
亦真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沒多理會,自行下馬解開它們身上的束縛,申家人馬一個個頓時癱倒在地,忍著周身的寒意與僵硬的四肢,顫顫巍巍地爬起。
「走吧。」亦真淡聲道,策馬當先而行。
白見離忍不住回頭,看著那些申家騎兵一個個站起,卻無一人言謝,只有冷冽的目光如刀般刺來,帶著深深的憤恨與不甘。
她心頭微悸,卻又說不出什麼。
晨光穿透薄霧,映照在遠去的身影上,風聲蕭瑟,似乎在替屍骨未寒的甯夫人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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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小波折耽擱了好幾天的時間,等眾人再度啟程後,亦真的神色明顯沉寂許多。
他向來不多話,如今更是少了往日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談,甚至連前路將往哪裡去都不曾過問,只隨著白見離指引的方向,一路無聲地行進。
連續走了幾天,山川漸變,冬意消散,氣息已比先前溫暖許多,路旁枯草泛起青意,微風吹拂,帶來些許春來的氣息。
某天走到山坡上時,亦真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清冷,如溪石輕擊:「見離姑娘,我們走了多久了?」
他已沉默多時,此刻一開口,竟讓白見離微微一怔,旋即忙答道:「大概十來天吧,依這路程來看,應該快到了。」
亦真沉默片刻,隨即微微搖頭,語氣不急不緩:「不,我問的是——從我們離開烏舒爾至今,已有多少時日了?」
白見離略一掐算,答道:「算來已經有四個月之久了。」
亦真只是輕輕應了一聲,顯然已了然於心,卻不再言語。
白見離坐於他身後,見他神色冷淡,背脊如寒鐵般挺直,心中不禁泛起一絲酸澀。
沉默片刻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柔聲道:「亦大哥,接下來我們要去的是『肯爾特』,那裡乃是南家長老的領地。若一切順利…」
話未說完,便被亦真淡然打斷:「嗯,快點去見長老,取了信物就離開吧。」
語調平靜無波,沒有絲毫遲疑,也無半分探究之意,彷彿這趟行程不過是不得不履行的過場,無關緊要。
白見離怔了一瞬,不曾見過他如此冷漠,心中不由微微一緊,語氣輕柔地問:「亦大哥可是想家了?」
亦真駕馬而行,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如水:「我有家,但我的家不在這裡。只是有思念的人,想盡快辦完這些破事,就能回去見她。」
白見離聞言,心神一震,面色微變。
她垂下眼眸,藏住眼底的暗澹,指尖緊攥著衣角,微微顫動,聲音低不可聞:「嗯…若一切順遂,等我們回到烏舒爾,已是夏季了呢…」
亦真仍是一語不發,只是執韁向前,目光未曾回顧半分,仿若未曾察覺她語氣中的一絲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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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眾人走到一處江河旁,只見江水滾滾,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沉濁,波光之下浮著些許暗色,不時夾雜著飄散的腐敗氣息。
姜萬鷹策馬停步,望向對岸,沉聲道:「亦仙人,過了這條江便是肯爾特境內了,申家是不可能會追來了。既然到了這裡,姜某也該告辭了。」
話語間,江水翻湧,濁浪輕擊岸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亦真目光淡淡,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如水:「明白,助你一路順風。」
言罷,便不再多說,唯有微風拂動衣襟,濁浪輕拍江岸,天地間似只餘這潺潺流音。
姜萬鷹與申采嬋剛想下馬,白見離卻伸手阻止,語氣堅定:「這匹馬你們便帶上吧,我與亦大哥共乘一騎便足矣。」
二人聞言,彼此對視一眼,同時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隨即翻身下馬,朝亦真與白見離深深一揖,語氣誠摯:「多謝見離姑娘仗義相助,更謝仙人救命大恩,此恩重如山岳,無以為報,若有機緣…」
話沒說完,亦真便語氣淡漠地打斷:「此去天高路遠,我們再無相見之日,報恩與否,都不必再提了,好生照顧自己便是。」
姜萬鷹與申采嬋都是一怔,知道這人性情古怪,遂默然點頭,深深作揖,隨後翻身上馬,駕馬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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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這對私奔的鴛鴦果真消失在了世上,亦真再也沒見過他們的身影。
白見離目送二人漸行漸遠,直至身影隱沒在蒼茫天地間,方才回神。
她側首看向亦真,卻見他已自顧自走到江邊,微微俯身,以指試水,眉宇間並無半點波瀾,像是對方才二人的離去毫不在意。
「水不算太深,地伏可以強行渡過。」亦真收回手,拂袖而立:「我喚出生靈,就能渡江了。」
白見離輕輕點頭,聲音低緩:「嗯…」
只見亦真雙指輕扣,結出印訣,掌心一縷微光閃爍,頃刻間,腳下大地微微震顫,一聲低沉而悶厚的獸鳴從他身上傳來。
片刻後,地伏自青煙中緩緩浮現,龐大的身軀,獨目幽幽,凝視著眾人,卻沒有半點敵意。
地伏徐徐低下巨掌,穩穩托起白行雲與馬匹,隨即邁步入水。
碩大的四肢沉穩而緩慢地划過江流,濁浪翻騰,江水洶湧,卻絲毫無法撼動地伏的步伐。
江風拂面,亦真舒展了一下手腕,隨意地在江畔坐下,目光靜靜望向對岸,無悲無喜,靜等地伏歸來。
白見離輕輕撩起衣裙,也在他身旁坐下,雙手環膝,目光怔怔落在那翻滾的濁江之上,心緒卻如這江水一般混沌難明。
水波微漾,濁流泛著微微波光,沉沉浮浮,彷彿無聲嘆息。
白見離沉默良久,終於輕聲道:「亦大哥…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亦真微微側首,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嗯?」
白見離低垂眼睫,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我…我有一事不明白。甯夫人雖然對我們有恩,終究只是匆匆過客,為何你甘願耗費光陰與道行,為她治病呢?」
她抬起頭來,望進亦真的眼眸,眼神中滿是疑惑:「自從她走後,你就彷彿變了一個人。為何要對她如此執著?」
亦真沉思片刻,忽而輕笑,那笑意卻帶著淡淡的苦澀,「這還用問?甯夫人…是死在我手裡的啊。」
白見離心中一顫,急聲道:「可夫人本就大限將至,這與你何干?你又何須自責?」
亦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疲憊:「見離姑娘,生死有命,輪迴無常,這道理我哪裡會不知道?」
他輕輕嘆息:「只是這幾天,我心中有些想法…」
白見離眉頭微蹙,輕聲問道:「什麼事能讓你這麼心煩,好幾天都不說話?」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yPvIFUK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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