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夫人躺在草床上,氣息虛弱如風中殘燭,卻仍有力氣揮手阻止,聲音沙啞:「不必你們費心,這身子不過是舊疾發作,捱過去便好了,何必如此勞師動眾?」
亦真卻全然不理她,目光凝重,盤膝坐在床側,雙手交疊掐訣,口中默念心法,隨著一縷縷靈氣運轉,他身周竟漸漸泛起氤氳之氣,青光如絲線般流動,隨著印訣的變化逐漸擴散開來。
只見屋內微微升起的熱氣中,靈光流轉,宛若星河倒灌,空氣中彷彿多了幾分暖意,甯夫人蒼白的臉色隨之漸漸轉為紅潤,渾身那股沉重的病態也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她雖未發一語,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久負的重擔終於卸下。
然而,她嘴角處忽然滲出一絲紅紫的血跡,顯然體內積毒未能完全化解。
亦真見狀心頭一緊,正想進一步施術,卻聽身後白行雲忽然起身,低沉道:「有人,接近。」
此言一出,亦真猛地收住靈氣,青光瞬間消散無蹤,臉色微變。
他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生怕在這東赫爾道之地被人瞧見施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甯夫人緩緩睜眼,似是恢復了些許力氣,目光一凝,推開亦真扶住她的手,披上長袍,邁步朝門外而去。
她步履雖仍顯蹣跚,卻強撐著身子走著,喃喃自語道:「這裡雞不生蛋,鳥不拉屎,平時少有行人,這幾天卻是一個接一個得來,倒是頗為稀奇。不知道是怎麼了…」
亦真與白見離對視一眼,緊隨其後,站在門側靜觀。
屋外雨勢未歇,來者的身影漸漸清晰,竟是一男一女,都是步行而來,狼狽不堪。
那男子看似二十出頭,卻步履蹣跚,右腿明顯受傷,走路一瘸一拐,身後背著一個沉重的行囊,行囊外滲出的斑斑血跡,在雨中顯得尤為刺目。
他面容蒼白,眉間隱透痛楚,顯然是負傷在身。
與他同行的女子挽著他的手臂,也是二十出頭,面容嬌好,長髮如墨瀑般披散,卻已被雨水濕透,粘貼在臉側與肩背。
她攙扶著男子,步伐急切,顯然是一路奔逃至此。
走到甯夫人面前十餘步處,女子停下腳步,深深一禮,聲音透著疲憊與哀求:「老人家,求您行個方便,讓我們在此避避雨,這雨勢實在太大,我夫君已經支撐不住了!」
甯夫人見來者陌生,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如刀,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譏諷:「哼,說是避雨,我看不像,倒像是在找地方藏身吧?」
女子聞言身形微微一震,咬緊下唇,眼中閃過一抹惶恐之色,卻仍堅持道:「您…您說得不錯,我夫君確實受了重傷,我們正在逃命…但只求您收留片刻,等追兵離去,我們立刻就走,絕不拖累您!」
甯夫人立於門檻前,冷眼望著那對青年男女,她目光如刀,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徐徐開口:「此地不容外人停留,尤其是你們這種人,老身自身尚且難保,豈能因為收留你們引來禍患?」
女子聞言,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如紙,原本濕透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急忙跪下,哽咽道:「求夫人慈悲,我夫君傷重命危,若無藏身之處,恐怕難以活過今晚…求您憐憫,求您垂憐!」
男子也微微欠身,不好跪下,雖未開口,卻能看出他目光中流露的絕望與懇求。
然而甯夫人面色冷峻,絲毫未動容。
她淡淡地嘆了一聲,低頭理了理衣袖,轉而道:「從這裡往西行約五里,那有一小山丘,山丘下有一塊青色石頭,石頭與山丘之間有一縫隙,是老身幾年前打獵用的藏身處。你們若真無處可去,便到那兒避一避吧。」
女子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激動,連連叩首道:「多謝夫人指點恩情,大恩不敢言謝,若有來日,定當報答!」
她旋即扶起男子,一刻也不敢耽擱,冒著瓢潑大雨,匆匆消失在朦朧的雨幕中。
甯夫人冷冷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轉身回屋。
白見離早已站在門邊,一直默不作聲,直到甯夫人進屋,這才皺眉道:「亦大哥,你可不覺得有些不對勁?」
亦真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反問道:「怎麼說?」
白見離輕輕拂去額前的濕髮,眉心微蹙,語調平靜卻藏著幾分深思:「那兩人自現身以來,從頭到尾不曾言明來意,直到甯夫人說破,這才實話實說。他們身上大包小裹,若真是遭山賊攔路,老實說遭追殺便是,偏偏只說逃命,言語間顯得遮遮掩掩,實在令人起疑。」
亦真聞言,回想片刻,神色逐漸凝重,點了點頭道:「細細一想,確實有些蹊蹺,見離姑娘觀察入微,倒是亦某疏忽了。」
甯夫人低聲一笑,乾咳幾聲,扶著床沿坐下,語氣淡然卻帶幾分譏諷:
「小丫頭聰慧機警,倒是讓老身也有些刮目相看。這兩人端倪不少,那男的雖受了重傷,卻本就穿得寒酸破舊,而那女子分明身著貴料錦衣,一看便是富家出身。更何況她渾身無傷,可見追捕之人並未對她下狠手,顯然這並非山賊所為。」
白見離眼神一動,輕聲應道:「夫人所言極是,晚輩原也覺得此事不對勁。再看那男子行囊沉重,分明是有所準備,帶著要緊物事逃亡。依我之見,八成是富家小倆口私奔,驚動了家主。」
甯夫人輕輕點頭,微微一笑,忽而轉向亦真:「這小丫頭伶俐至此,還比什麼仙法有用處多了。」
語罷,她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微微泛白,顯然病勢尚未完全穩定。
亦真見狀,立刻上前扶住她,神色間透著擔憂:「夫人還是多加保重,這雨夜寒濕重,若再受了風寒,只怕病情更加惡化。」
白見離亦在一旁遞來乾布,替甯夫人擦拭身上的雨水。
甯夫人喘息稍緩,便自行更衣,而後靠在床頭。
白見離憂心道:「夫人,等會要是追兵登門而來,您畢竟也是流亡之身,會不會引來殺生之禍?。」
甯夫人沉聲道:「老身不過是尋常人家,這偏僻之地少有人認得,追兵的目標不過是那兩個小輩,自然不會波及於我。倒是你們幾個,一個天合人,卻來這荒僻之地藏身,若是被人認出,恐怕沒過一時半刻,事情就鬧大了。」
她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提醒。
白見離聞言,低頭沉思,仿佛甯夫人的話說到了她內心某個隱憂,眉間透著一抹難以察覺的凝重。
她微微側身,目光在門外濛濛細雨中徘徊片刻,隨即轉頭望向亦真,低聲道:「亦大哥,不如我們現在離開吧?冒雨趕路,總好過與申家等人周旋,免得徒惹麻煩。」
甯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攏著披散的長髮,聞言一聲冷笑,接道:「這小丫頭倒是心明眼亮!既知有難而來,還死皮賴臉地留下做什麼?趕緊走吧,免得將禍引到老身頭上。」
沒料到,亦真卻仿佛沒聽見般,神色淡然,語調平靜道:「夫人若不嫌棄,我等便暫留片刻,叨擾一二。方才那兩人倒讓亦某心生幾分好奇;再者,夫人病勢未癒,亦某也難放心就此離去。」
此言一出,白見離神色一怔,略顯焦急道:「亦大哥,這又是什麼意思?方才您與夫人在外可談了什麼?」
亦真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正面作答,而是反問道:「見離姑娘,我且問妳,咱們在此避雨,可曾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白見離一頓,略一思索,低聲道:「當然沒有,只不過是借地方歇歇腳,免受風雨罷了,不過…」
亦真頷首,神色愈加平和,目光卻深邃如潭,語氣正聲道:「既然這麼名正言順,那我們還怕些什麼?皞王有令,巴雅爾青嶺境內無人可傷我分毫,申家雖勢大,也不過是冥族中一小支脈,豈能翻天!亦某行事向來無愧於心,哪能因為害怕申家人仇視就畏首畏腳?」
言辭鏗鏘,帶著一股泰然與自信,彷彿滂沱雨勢之下,也難掩其從容氣度。
甯夫人聽罷,怔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蒼涼與嘲諷:「好一個天合人!到了我冥族地界,還能站得比我們冥族人更直、更硬氣!當真諷刺,可笑可笑!」
她笑了片刻,又捂住胸口輕輕咳嗽,氣息紊亂,卻仍不掩眼中冷意:「你若真有這般膽魄,那就留著吧。反正老身長年獨居,閒的發慌,我倒要看看你該怎麼應對那追兵。」
白見離蹙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歎了一聲,輕聲道:「既然如此,亦大哥,見離只得隨您一起了。」
她語氣柔和,語調低婉,眼神卻不像有憂慮,反倒透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欣喜,靜靜地望向亦真,神色間滿是淡然。
屋外雨勢不減,宛如銀河倒掛,天地間一片濛濛水煙,烏雲深鎖,似將整個山野籠罩於無窮暗流之中。
幾人屏息靜候,卻遲遲未見所謂追兵的蹤影,四下除了風雨之聲,竟是寂靜得詭異。
亦真凝眉沉思,忽而開口道:「這雨勢如此猛烈,會不會是雨水沖去了血跡與足跡,那些追兵追丟了方向?」
白見離站在窗邊,目光落在屋外的雨幕中,幽幽一笑,淡淡答道:「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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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約過了一個時辰,屋外終於傳來異動之聲,風雨間隱隱夾雜著馬蹄聲,初時零散,繼而愈發清晰,彷彿無數悶雷滾過山野!
甯夫人一驚,匆匆推門而出,只見雨幕中人馬漸近,竟足有三十餘騎兵!
那些人俱是獵裝長袍,衣衫下襬被雨水濕透,黏在腿間,顯得殺氣更甚,長袍下的長刀不時映著閃爍的雨光,寒氣逼人。
甯夫人見狀,心頭一沉,額上冷汗淌下一滴。
「老天爺,追兩個徒步逃命的毛頭小子,竟有如此陣仗!」甯夫人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只見那群人馬中,一名男子翻身下馬,步履沉重,直直朝甯夫人走來。
他身形魁梧,面色陰沉,眉梢眼角皆透著森然殺氣,渾身上下彷彿還殘存著未乾的血腥味,教人望而生畏。
「妳是這屋子的主人?」男子語調低沉,言辭簡短,卻自帶威壓。
甯夫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忐忑,挺直脊背,冷聲答道:「正是。」
男子目光如刃,語氣不善:「報上名來。」
甯夫人眼波微轉,微微欠身道:「老身甯福泉。」
此話一出,那男子臉上立時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冷冷哼了一聲,斜眼打量著甯夫人,似乎並未將她放在眼裡。
屋內的亦真聽著這番對話,眉頭微挑,暗自思忖:「原來夫人全名叫甯福泉,倒是頗為雅致的一個名字。」
思索間,忽聽屋外一聲暴喝驟然炸開,猶如雷霆乍響,震得整個屋子微微一顫——
「吾乃申家大將申昌鳴!見了本大人,還不速速下跪!」
甯夫人聞言,面色一僵,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的怒意,卻只能緩緩屈膝跪下,動作間帶著幾分不甘。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i4x8Jo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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