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見離與亦真對視一眼,都是默然不語,靜等甯夫人開口。
甯夫人低垂雙眸,聲音沙啞,仿佛在訴說與己無關的舊事:
「老身原本是申家的人,卻因身染重疾,被族中逐出,押送進雪山。那些人將我送到雪山腳下,眼看著我踏入風雪,方才離去。我在雪山裡繞了三日三夜,直到確信他們已經撤離,才悄悄折返回來,藏身在這裡。」
此言一出,白見離輕吸一口氣,忍不住道:「夫人,您居然能在雪山中行走三天,沒被極寒所困,這份毅力,晚輩實在佩服。」
甯夫人抬眼,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自嘲:「佩服?妳佩服的是什麼?老身這一把枯骨,拼死逃回來,留得殘喘幾日,又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亡命之徒罷了!」
亦真靜靜聽著,眉頭微蹙,轉頭看向白見離,沉聲問道:「流放的事,原來竟是押送進雪山嗎?」
白見離急忙接話,語調略顯慌亂:「亦大哥,其實也有些地方…流民是自願入山的,冥族處置流民,方式各異,並非所有地方都強押送山…」
話音未落,甯夫人嗤笑兩聲,冷冷打斷道:「自願?妳這小丫頭倒是會替人粉飾!不過是同一條死路罷了,管他是被人押送,還是自願入山,又有什麼區別?說到底,我們這群染病的流民本就是賤命,自願入山也不過想保點尊嚴,若能多活幾日,誰想去那雪山等著被凍死?」
甯夫人語氣尖銳,寒意刺骨,白見離聽得臉色微變,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亦真嘆了一口氣,目光深邃地望向甯夫人,緩緩道:「夫人既已身入雪山,仍願冒險折返,躲藏在這裡,想來必有未了的心願。」
甯夫人眼中光芒微閃,似乎被觸及了心底的某處,但面上卻依舊冷然,淡淡道:「未了之心?呵!老身不過是閉眼前,還想吃幾頓飯,悠哉度日罷了。」
甯夫人言辭中明顯透著敷衍,將話題輕輕撥過,窗外春雨愈發密集,狂風捲動樹影婆娑,風聲如泣,雨聲如訴,似為她壓抑的語調平添幾分淒涼與孤寂。
甯夫人放下手中碗盞,撥了撥肩上的衣襟,將那破舊不堪的長袍重新裹在身上。
她神情淡然,似對滿桌的殘羹冷炙毫不在意,站起身便要推門而去。
「夫人這是要往哪去?您才剛歇下,有什麼事晚輩代勞就是?」白見離見狀,急忙起身相問,語帶關切。
甯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語氣倦淡:「老身要去瞧瞧林間的陷阱,可有獵物落網。你們安心在屋中便是,別來添亂。」
語罷,她沒等眾人多言,便大步踏出屋外,任由雨水撲面而來,濕了髮鬢衣裳。
臨門之際,那背影竟顯出幾分孤冷。
甯夫人甫一踏出雨中,原本掩藏得滴水不漏的表情,竟瞬間鬆懈下來。
她的眉宇間滿是疲態,凌厲的目光已被一抹沉沉的黯淡所取代。
春雨寒透,沿著她的髮絲與衣衫滲入肌骨,但她全然不顧,腳步沉重而緩慢,彷彿每一步都踏在過往的苦難之中。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胸腔深處響起,她以手掩唇,咳得身形微微佝僂,然而步履卻未曾停下,似是存了某種執念。
雨幕中,她茫然地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在一處被苔蘚覆蓋的石塊前停下腳步,坐了下來。
雨點拍打在她的身上,髮絲濕潤貼服,雨聲與風聲交織,彷彿天地間只剩她一人,獨自承受這片蒼茫的冷意。
「夫人,這雨勢越來越大了,若是為了捕獵,不若讓晚輩代勞。您身子抱恙,還是回去歇息為妙。」
一道清潤的聲音突兀地在背後響起,打破了雨夜的寂靜。
甯夫人猛然一顫,霍然回頭,卻見亦真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亦真一襲青衣已被大雨浸透,水流順著他額角與鼻尖緩緩滑落,他面色淡然,卻藏不住眼底的關切。
他既無披風,也未撐傘,任由雨水將他全身濕透,彷彿這春雨中的寒意與他無關。
「你來幹什麼?老身不需要你這天合人假仁假義。」
甯夫人臉色倏然一沉,眉眼重新罩上一層冷厲,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斥責。
亦真聞言,並未退讓,只淡淡一笑道:「夫人此言過重,晚輩不過是見您身體欠佳,擔心您勞累過度罷了。這樣淋雨折騰,對身體大為不利,還請您以自身安康為重。」
甯夫人聞言,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老身的命不值錢,生來便是如此,何必假惺惺地勸我?再者,你以為會幾手仙術,就能來教訓老身了?」
她話音剛落,卻是忍不住再度咳嗽起來,手捂胸口,身形微晃。
亦真見狀,深深歎了口氣,並未爭辯,只是上前兩步,挨著她的身側坐下,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衣襟。
「夫人既然不願意回屋,那便讓晚輩陪您坐坐吧。」他語調平和,目光沉靜,無半分逼迫之意。
甯夫人怔了一瞬,竟沒再趕他走,只是低頭看著雨水順著石面淌下,雙拳微微握緊,眼中寒光閃動,卻不知是在憤怒,還是在壓抑什麼。
雨勢依舊不減,天幕如被濃墨浸透,雨絲如萬千銀針,縷縷刺入泥土,又敲落在石上,激起無數細碎的水花。
甯夫人坐在濕滑的石上,一言不發,目光如水,凝視著前方雨霧迷蒙的山林,神色淡然,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孤寂。
一旁的亦真靜靜陪坐,未多一言,也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卻仿佛隔著兩個天涯。
雨聲縈繞,似在彼此間搭建起一道透明的屏障,無人輕易觸碰。
許久後,亦真終於開口,語氣如同雨夜般平和,卻不乏一絲暖意:「夫人的女婿、女兒與孫兒,如今可還安好?」
甯夫人聞言,整個身子猛然一震,掩在長袍下的雙手瞬間緊握,指節微微泛白,竟似不知如何作答。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老身不知。」
亦真眉頭微蹙,側首看向她,沉聲問道:「您可曾與他們聯繫?他們有沒有來找您?」
甯夫人冷笑一聲,笑意卻藏著幾分自嘲與無奈,低聲回道:「老身既被流放,又身染重疾,連這條殘命都不知能撐多久,如何還敢想見家人?他們甚至不知老身尚在人世。」
她語氣雖淡,卻透著滿滿的滄桑。
亦真靜默片刻,緩緩問道:「自染病後,夫人離家有多久了?」
甯夫人抬起頭來,目光茫然,隨即又垂下眼簾,語調微微顫抖,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從那毒發染病一天,便再也沒見面了,算算時間…」
說到此處,她聲音戛然而止,長袍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掐動指尖,似在默默計算時日,忽然間卻怔住,似乎竟算不出究竟過了多久。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失去了光芒,整個人仿佛被雨水浸透的枯木,無聲地顫動著。
她緩緩搖了搖頭,彷彿接受了某種不願面對的現實,低低苦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淒楚:「唉…至少讓老身再抱抱孫兒也好…真想…再多活幾年啊…」
這一聲苦笑,宛如敲在雨夜中的一面銅鑼,空洞而悲涼,深深震在亦真的心上。
他不禁偏過頭,看著這滿身疲憊的老婦人,她的背影在雨霧中顯得格外瘦削,彷彿只需一陣狂風便可將她吹散。
山雨淒迷,天幕如同潑墨,雨水不斷從天際傾瀉,彷彿要將世間一切塵埃洗盡。
亦真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去額間的雨水,緩緩起身,身子隨風雨微微晃動。
他低頭看向甯夫人,語聲低沉而緩慢:「夫人既因染病而遭放逐,若這病得以痊癒,是不是就能重獲自由,堂堂正正回家鄉去?」
甯夫人聞言,微微抬頭,雙目之中卻毫無光彩,像是早已熄滅的燈火。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疲憊與嘲諷:「你若真想為老身治病,老身勸你早日斷了這個念想,省的白費功夫。」
亦真眉頭微皺,語氣略顯不解:「這是為何?亦某現在或許尚無把握,但不代表日後不可做到。不瞞夫人,前些日子我方才傳授了一套內功心法,可治焚血病那等無藥可解的絕症,若能潛心鑽研…」
他話音未落,便被甯夫人冷冷打斷:「你能使仙術,老身並非不信你的能耐,只是你可曾想過,若這病真的痊癒了,老身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去見女兒,旁人會作何猜想?」
亦真聞言怔住,隨即咬牙回道:「那確實會惹人疑竇,旁人定然不會輕易信服。」
甯夫人目光中掠過一絲譏諷的笑意,低聲道:「算你還有些腦子。申家之人最是多疑偏執,對於那些不屬於申家的人,他們向來手段狠辣,若不姓申,就絕不會手下留情,便是東赫爾道的百姓也不例外。若老身這等遭流放的人膽敢踏入族地,怕是會就地處決,甭論病有沒有痊癒了。」
此言如寒鋒入骨,令亦真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他心道白見離所言不假,申家那等排外冷酷之行徑,竟讓眼前這位垂暮老人至今苟延殘喘,流離失所。
他強壓下心中怒氣,聲音低沉卻充滿憂色:「既然如此,夫人長留此地,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為何要如此苦守在這荒野?」
甯夫人淺淺一笑,撥了撥濕透的花白髮絲,眼神低垂,語氣淡然,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苦澀:「老身苟活至今,便是想請老天垂憐,若有一天我女兒路過此地,或能讓老身再見她一面,哪怕只一眼,老身也可含笑入土,再無遺憾了。」
她的語聲輕微,卻在亦真的心頭激起陣陣波瀾。
他靜靜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這瘦弱的身影,忽地感到自身渺小如塵,竟無法替她分擔分毫。
僅僅是想見兒女一面,居然是如此困難嗎…
甯夫人似察覺到他的情緒,輕輕抬頭,目光中掠過一絲自嘲的笑意:「哼哼…沒想到老身晚年,竟還能得人關心,還是個天合人,真是造化弄人哪…咳!咳咳!」
話音未落,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聲音沙啞而痛苦,身子也不由微微彎下。
亦真忙向前一步,見她雙手捂住嘴,等到鬆開時,那掌心赫然滿是斑斑血跡,血色深紫,透著濃重的毒意。雖雨水迅速將血跡沖散,卻絲毫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心中一驚,顧不得多言,立即俯身攙扶起甯夫人,語氣堅定道:「夫人莫要逞強,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亦真穩穩攙扶著甯夫人,任雨水濕透了衣襟,腳步卻不曾有一絲停滯。
甯夫人全身無力,像一片枯葉般任由亦真帶領,卻在沉默中透著一抹頑強的氣息,猶如嶙峋的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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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內,亦真將她輕輕放到草床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便會觸痛她的病體。
白見離見狀,眉間微蹙,卻不言不語,轉身熟練地生火燒水,片刻後又取來乾淨的手巾,替甯夫人擦拭濕透的額髮與雙手,動作輕柔如流水。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dZFYGq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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