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頓了頓,見亦真眉間仍帶憂色,便朗聲道:「既然這病無法可解,那就不必多費心思,還剩下一人,請仙人去一看看吧。」
沈易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動容,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他抬眼望向那最後一名病者,只見此人年歲已高,面上枯槁,臉色灰黃中帶著一抹異樣的潮紅,額間青筋暴起,胸前一道巨大的撕裂傷口,像極了刀傷,傷口已然結痂,而老者似乎正忍受著莫大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緩步上前,沉聲問道:「這人可是因外傷致病?」
沈易目光微垂,低聲道:「是也不是。」
亦真微微一怔,正要追問緣由,卻聽白見離輕聲開口:「原來如此,這是焚血病吧。」
「焚血病?」亦真眉頭微蹙,面露疑惑,沉聲問道:「這是什麼病?我怎麼沒聽說過?」
沈易聞言,面露一絲苦澀,緩緩道:「焚血病乃是冥族之地特有的疾病,仙人久居天合,不知道這病也是正常吧。這病千人中僅有一人會得,一旦染上,便如死緩。」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緩緩道來:「焚血病初起時,病者只會覺得體內湧起一股奇異熱流,精神百倍,內力大增,舉手投足間如同返老還童,這等假象會能維持數十年之久。隨之而來的,便是體內熱流暴烈如焰,血液猶如滾沸,筋骨肌膚都像是受烈火灼燒,從內至外,無一處不在痛苦之中。」
他目光掃過那病者的殘破身軀,輕歎道:「焚血病的痛楚,會使病者本能地以自殘放血來緩解,然縱然流盡熱血,亦無濟於事。病情不斷加重,直至血枯命絕,焚血病者自始至終,無一幸免。」
亦真聞言,心頭一震,駭然道:「竟然有這種怪病?焚血灼身,令人自殘求生,當真不可理喻!」
沈易苦笑一聲,繼續道:「焚血病的怪異之處便在於此。此病非由毒蟲叮咬,亦非外邪侵體,而是天地命數,無藥可解,無術可醫,得此病者,唯有靜待命數。」
白見離輕蹙蛾眉,低聲道:「亦大哥乃仙人之軀,他一定有辦法的。」
妳可別對我期望太高啊…
亦真不禁頭冒冷汗,心想冥族之地毒瘴遍布,是不是與毒物有關,尚不可知。
他沉默片刻,冷汗微滲,低聲道:「焚血病的可怕實在難以想象。但既然如此,我怎麼也得試一試。」
說完,他盤膝而坐,伸手輕搭於病者手腕處,靈氣隨之緩緩湧入。
青光自指尖泛起,彷如清泉流淌,穿過經脈血脈,直入丹田深處探查。
片刻後,亦真臉色漸變,只覺那病者體內熱流狂暴,宛若烈焰奔騰,灼灼焚燒,不僅氣血翻滾紊亂,連內臟筋骨亦因高熱而隱隱有衰退之勢。
他一邊探查,一邊運氣護住病者心脈,額上汗珠漸起,神色卻愈發沉穩。
半柱香後,亦真緩緩收回靈氣,站起身來。
他面色微帶疲憊,卻揚起了一抹自信的笑意,淡然道:「這病並非無解。焚血病雖奇,然而亦某自有法門,能將這病平息下去。」
沈易聞言,目光一震,聲音透著幾分驚疑:「此話當真?仙人真能醫治這焚血病?」
亦真輕輕頷首,目光如炬,低聲道:「焚血病雖兇猛,但病根在於血氣紊亂、陰陽失衡。只需以靈氣為引,調和陰陽,再輔以特定草藥滋養內腑,便能壓制其病源。」
白見離聞言,神色一振,忍不住道:「亦大哥真的這麼有把握?」
亦真目光灼灼,沉聲道:「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份內的事情。只要這人心脈未絕,亦某便有十成信心,能把這焚血病給化解了。」
白見離雙眸中閃著光芒,望著亦真那堅毅的身影,心底浮現一絲從未有過的希冀,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微笑。
然而,她的喜悅未曾表露片刻,卻又被沈易那沉靜如水的神情打斷。
他立於一旁,目光微垂,眼中帶著幾分複雜之色,似是沉思,似是隱憂,卻又難以讓人窺探其中深意。
亦真全然沒察覺,雙手輕掐法訣,隨著印訣成形,他掌心霎時泛起溫潤青光,宛如春水流動,將那老者的枯槁之軀緩緩籠罩。
他低聲道:「這病如烈火煉體,狂暴兇險,須得小心調理,步步為營,萬不可操之過急。亦某暫且試一試,若有成效,再作後續之策。」
言罷,他盤膝於地,雙手輕覆於老者脈門處,閉目凝神,運轉靈氣施術。
白見離見狀,不禁屏住呼吸,暗暗吞下一口唾沫,生怕打擾到亦真的施術。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只覺得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無比漫長。
沈易則依然不語,立於一旁,姿態從容,目光微沉,彷彿一切盡在掌握,卻又藏著深深的謹慎。
屋內靜謐得只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而亦真額間的汗珠漸漸滲出,匯聚成細流,順著他的面頰滑落,滴落於地,濕了一小片塵土。
時間緩緩流逝,轉眼已過兩個時辰,外頭的陽光已從正午轉向西偏。
此時,一名冥族族人小心翼翼地走近茅屋,隔著門簾輕聲道:「沈長老,已經正午了,您可需要用膳?」
沈易不動聲色,低聲回道:「不必。告訴其他人不要靠近,也別來打擾。」
「是,草民遵命。」那人聞言,恭敬地退下。
屋內氣氛依舊凝重,亦真閉目端坐,衣衫早已濕透,汗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卻絲毫未曾分心。
他感覺到那老者體內的血流依舊洶湧如焚,熱浪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幾欲沖破關卡。
亦真深吸一口氣,靈氣源源不斷注入,化作一股清流,與那焚血熱浪激烈交織。
他心中暗道:「這焚血病果然棘手,狂暴非常,還好仍有可治之機。若連這病我都束手無策,三人一個都治不了,我這馴靈術學了又有什麼用?」
他咬緊牙關,將所有雜念壓於心底,專注於調理那狂暴的血氣。
他的目光愈發堅定,內心如同鋼鐵般沉穩,仿若燃燒的烈焰無法撼動其意志。
如此又過了一個時辰,終於,一縷清涼之意在老者體內徹底驅散了灼熱之流。
亦真只覺全身力氣被抽空,脫力般癱倒在地,連抬手的氣力都沒了。
他氣息紊亂,胸膛起伏不定,但臉上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老者的面容亦漸漸恢復了平靜,額頭潮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神色。
他陷入沉睡中,呼吸綿長,眉宇間不再有痛苦之色,彷彿多年的折磨終於得以解脫。
白見離見狀,驚喜之色再難掩藏,小心翼翼脫口道:「亦大哥,這是治好了嗎?」
沈易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沉睡的老者身上,嘴角稍稍揚起笑容,眼中那複雜之色卻依舊不散。
他微微頷首,低聲道:「仙人就是仙人,居然連焚血病都能治好,沈某佩服。」
亦真半坐在地上,喘息著,卻揚起了一抹疲憊的笑意,輕聲道:「此病雖兇,卻非無解。等我休息片刻,再替他精心調理,他必可康復如初。」
沈易目光平靜,淡淡掃過亦真,神色未見半分喜悅,反倒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輕輕轉過身,面向白見離,語調低緩而不失從容,道:「見離姑娘,沈某想確認這人病情是否真已好轉。亦仙人從早上至今滴水未進,又勞心施術,恐怕早已耗盡元氣,怕是累壞了,還請姑娘勞駕一趟,命人送些飯菜來。」
白見離聞言,這才回過神來,略帶愧疚地輕點臉頰,急忙應聲道:「長老所言極是,見離這就去,亦大哥你稍候我片刻!」
語罷,她匆匆離去,步履急促,隨即消失於屋外的陽光之中。
沈易目送白見離離開,片刻後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低垂的眉目間似壓著一座山,欲言又止之際,卻見亦真撐著虛弱的身子,再次盤膝坐定,雙掌輕覆於老者脈門,正想再次催動靈氣。
「亦仙人,你何必這麼急迫?休憩片刻,調理元氣,再替他施術也不遲。」沈易眉頭微蹙,語調中帶著幾分勸慰之意。
亦真抬起疲憊的面容,汗水從鬢邊滑落,他摸了摸老者的脈象,感受其中脈流漸歸平和,心中一陣欣慰,淡笑道:「沈兄不必多慮,這病陰陽紊亂,需一氣呵成,現在我已經調和了九成,只剩末尾一點,用不了一炷香時間就能完全治好,無須掛心。」
話音未落,他掌心靈光漸盛,正想再度運功,卻感肩膀一沉,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已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沉,竟讓他微微一怔。
亦真抬頭望去,只見沈易一臉肅然,眼神如刀般凝重,眉宇間似是壓抑著深深的愁意,令他不禁心生疑惑。
「沈兄?為何如此愁眉不展?」亦真放下手中法訣,略帶不解地問道。
沈易沉默片刻,終於鬆開手,苦笑一聲,道:「仙人,你何須如此執著?現在不妨稍作歇息,有什麼事情晚點再來處理。」
亦真愈發不解,皺眉問道:「為何要緩緩?焚血病乃無解之症,還好亦某術法有效,怎麼能在此時功虧一簣?」
沈易聞言,目光中竟多了一絲遲疑,仿若尋不到合適的言辭來回應。
他沉吟許久,最終低聲問道:「仙人可知,從你入座施術至今,已過多久了?」
亦真略作思索,答道:「三個時辰?」
沈易點了點頭,緩緩道:「三個半時辰有餘。仙人不曾稍歇,氣息已見紊亂,若再強行運功,恐有損元氣。勞力過度之事,沈某實在不敢再看下去。」
亦真聽罷,心中一暖,笑道:「多謝沈兄掛心,然而我曾經歷過更艱險的事,今天這點辛勞不過是小事罷了。眼下這病眼看就能化解,我豈能因為區區疲憊而罷手?」
沈易深吸一口氣,眸中複雜之色更深,似有無數話語壓在舌尖,卻又礙於某些顧忌遲遲不肯道出。
他終於低聲道:「真要我說得這麼明白嗎?」
亦真微微一怔,眉心微蹙,語氣多了一分凝重:「沈兄有話直說,何故吞吞吐吐?莫非這並非焚血病?」
沈易輕輕搖頭,語調低沉:「非也,這病確實是焚血病無疑。但…但即便你竭盡全力,真治好了他又如何?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徒勞無功?」亦真聞言,心中陡然一寒,臉色略顯沉重,沉聲問道:「沈兄此言何意?見離姑娘也看得分明,這人的病情分明已大有起色,又怎能說是白費功夫?」
沈易聞言,眉宇間流露出幾分沉重,目光幽深如潭,似在掂量每一字每一句的重量。
他長歎一聲,聲調低緩而凝重,終於緩緩開口道:
「亦仙人且聽我一言。其一,我這莎倫庫爾草原,得焚血病者少說也有數百,然而僅你一人可醫,哪能忙的過來?其二,發病之人,十有八九並非病死,而是因為痛苦難耐,或自殘,或放血,最後大多橫死他鄉。其三,這病多於年老之時病發,罹患的人壽數已盡,即便治好了,也不過能多活僅僅幾年罷了。」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猶如寒刃刺骨。
亦真聽罷,眉頭微皺,沉聲道:「那又如何?難道這就是讓我撒手不管的理由?」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kNs375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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