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見離在旁聽得入神,輕聲歎道:「草原還有如此仁善之人,見離今天真是大開眼界。沈長老如此心懷眾生,實為我等後輩之楷模。」
沈易擺擺手,笑道:「見離姑娘言重了,此舉非為仁心,而是為存族之計。若無此地,病者難養,族人愈少,終有一天沈家必滅!」
話音未落,一茅草屋中忽然傳來一陣低微的呻吟聲,彷彿有人正忍受痛楚。
沈易回頭道:「仙人,病者便在屋內,需不需要我派人將他們傳來?」
亦真搖頭,目光沉穩,語氣更顯堅毅:「不必,重病之人筋骨衰弱,哪能隨意起身?我自己去拜訪一一診治就是了,務求盡力而為,沈兄無須多慮。」
沈易聞言,目中露出幾分欣賞,微微頷首道:「仙人如此心懷蒼生,沈某佩服。既然如此,就隨你的意吧。」
白見離在一旁輕聲道:「見離也願意與您隨行,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亦真對她微微一笑,隨即三人攜步踏入茅草屋,但見屋內昏暗簡陋,透著草木編織的牆壁僅有幾縷光線映入,燈火搖曳,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草與腐朽混雜的氣味,令人胸口微微發悶。
屋中僅四張草蓆,草編簡易,甚至有幾處已經斷裂磨損。
此時僅三人臥於其上,兩男一女,都是臉色灰白如紙,瘦骨嶙峋,顯然是久病纏身,生機渺然。
屋角處,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正蹲在一個陶罐旁,專心煮著藥湯,湯水翻滾間散發出濃烈刺鼻的氣味,令人幾欲作嘔。
男子聽得腳步聲,回首一望,見沈易進門,急忙放下手中木杓,雙膝跪地,恭敬拜道:「長老大駕光臨,草民失禮,請長老恕罪。」
沈易抬手虛扶,語氣平和,卻不失威嚴:「起來吧,在這不必多禮。我今天帶仙人前來為病者診治,你速速將火熄滅,好了就退下吧。沒得我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男子聞言,頓時應聲,連連點頭:「是,草民遵命。」
他迅速將陶罐端至一旁,將火堆澆熄,又俯身一禮,便恭敬退至屋外,小心掩上門扉。
屋內頓時重歸寂靜,唯有草蓆上幾人微弱的喘息聲。
亦真目光掃過三人,神色漸漸凝重。
臥於左側草蓆上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男子,面容枯槁,鬍鬚稀疏,雙眼緊閉,臉色青黑中透著紫紅,像是中毒般異常。他的雙腿以布條高高吊起,皮膚下隱隱可見潰爛痕跡,散發出一股腐爛氣息,顯是傷口惡化已久,幾乎無法癒合。
中間草蓆上躺著一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餘歲,眉目清秀,但病態之氣濃重,面容蒼白毫無血色。她的雙唇乾裂,似久渴難耐,喉間不時傳來一陣輕咳,聲音嘶啞,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宛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她身上裹著破舊的被褥,但掀開一角,隱見衣衫下瘀青遍布,顯然是長期虛弱導致氣血不暢。
右側草蓆上躺著一名不知多大年紀的老者,雙目渾濁無神,半開半閉,似醒非醒,頭髮已然花白,皮膚乾瘦如枯木。老者胸前覆著一條麻布,麻布上沾滿了斑駁血跡,隱見胸口處有一處極深的刀傷,傷口已然結痂,卻仍不時滲出膿血,顯然是傷口未愈,且傷勢極重,稍有不慎便可致命。
「居…居然嚴重到了這個地步。」白見離低聲感歎,柳眉微蹙,心中不免暗暗擔憂。
沈易見亦真神色凝重,忙在一旁拱手解釋道:「村中其他病患,多數跟這些人相仿。或因傷勢拖延不愈,或因病毒纏身久矣,已至危急。仙人若能出手,當為蒼生之福,即便無果也是盡力而為,足以令眾人心服。」
話雖說的好聽,但那平淡的語氣,顯然對亦真沒有期待。
亦真默然點頭,徐步向那中毒男子走去,目光沉穩如水,俯身檢視,指尖輕觸男子腕脈,霎時運轉內勁,細細探查脈象。
片刻間,他眉頭微皺,目中多幾分沉思,隨即輕聲道:「這人所中的毒極為詭異,並非尋常蛇蟲之毒。此毒入骨,攪亂氣脈,已侵入經絡深處。若再拖延,性命難保。」
話音甫落,他轉首望向沈易,目光中透著幾分試探與憂慮:「沈兄可知道這毒的來歷?是誤食毒物,還是另有他因?」
沈易嘆了口氣,攤手無奈道:「別提了,草原上多的是毒蟲毒草,毒物無數,這類中毒者亦不在少數。有些誤食毒物,有些遭蛇蟲所咬,情況千奇百怪。輕者尚可自癒,重者便送至此處聽天由命,苟延喘息。仙人,你可別因此費心過多了。」
亦真凝眉不語,低頭再度查看,見男子雙腿被高高吊起,雙足焦黑潰爛,血肉模糊,傷口四周膿血未乾,散發陣陣惡臭。
他目光微動,抬眼問道:「為何將他的雙腿吊起?」
沈易側首看向病者,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無奈:「毒性由上肢蔓延,若雙腿平放在草蓆上,恐毒氣侵染全身。吊起雙腿不過權宜之計,暫延他的命罷了。」
亦真聞言,目光微閃,細細思索後,輕歎一聲道:「這毒詭異兇險,我看也不必深究來源了。我就以靈氣逼毒,試試看能不能治好他。」
說罷,他閉上雙眼,盤膝坐於男子身旁,右手輕覆其胸口,左手掐出一個繁複印訣,口中默念靈決,催動內勁。
霎時間,一抹清幽青光自掌心浮現,靈氣如水波蕩漾,層層覆於男子體表,透入其筋脈血肉,隨即開始緩緩逼毒。
青光閃爍間,那男子體內毒性仿若受驚,竟有滲出之勢。
男子面色由青紫漸轉蒼白,隱隱有氣喘聲起,口角邊緩緩流出一絲黑血,血中夾帶著異味,竟帶著灼灼腥氣。
白見離在一旁屏息凝視,目光緊緊盯著亦真,眉間掠過一絲擔憂。
此時,亦真額頭已見汗珠滾落,神色漸漸凝重,掌中靈光卻愈發耀目,周遭空氣彷彿都因靈氣激盪而顫動不止。
然而,片刻之後,男子胸口竟突起劇烈波動,仿若內里有滔天巨浪翻湧!
他的氣息陡然急促,雙目猛然睜開!瞳孔渾濁卻帶著痛苦,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呻吟,隨即口角瘋狂溢出黑血,濃稠如膠,且帶著碎裂之物,仿若五臟六腑崩裂而出!
「不好!」
白見離見狀,一時花容失色,連忙走上前,一掌按住男子胸口,另一手抓住亦真的手腕,低喝道:「亦大哥住手!這人中毒太深,若強行逼出,恐怕會毀了他所有臟腑!」
亦真感覺手腕被一股柔韌卻剛猛的力量所制,靈氣運轉驟然停滯,他霍然睜開雙眼,見白見離目光如炬,滿臉凝重,不由得微微怔住。
「見離姑娘,怎麼回事?」他語氣中透著疑惑,卻隱隱帶著幾分慚愧,似乎沒料到自己的療法竟會引發如此變故。
白見離沉聲道:「此人中毒已深入臟腑,若再強行逼毒,便是毀人性命!請亦大哥別再執著,先暫緩一下,再想想吧。」
沈易亦在一旁看得,此刻見白見離出手,忙不迭點頭附和:「亦仙人,見離姑娘所言極是!此人中毒已深,毒性全進了五臟六腑,融於血水,強行逼毒是道險棋,千萬別冒然為之。」
亦真眉頭深鎖,緩緩收回掌力,靈光漸散。
他長舒一口氣,神情略顯疲憊:「這毒中的太深了,遠超出我意料。」
他雙臂交疊於胸前,目光微垂,腦海中急速翻轉,思索良策。
過往的經驗不斷閃現,他深知馴靈之術雖可療傷治病,但畢竟非萬能之法,即便能將毒逼出,仍須數年養息,若稍有偏差,便難以奏效。
「這仙法驅毒,原本是借由靈氣之力,逼毒由口而出,從而化解毒性。然而這人毒性融於血水,蔓延五臟六腑,並非單純的毒瘴所能比擬。若仍以常法強行逼毒,只怕當場五臟崩裂,直接歸西去了…」
他心中暗自思索,目光瞥向那男子虛弱不堪的身影,輕輕歎了一聲,眉頭緊鎖,心中不免掠過一絲悔意。
回憶起當時為海傷將軍解毒的情景,那毒雖凶狠,同樣深侵經絡,卻只需要施靈氣循序逼出,便能痊癒。
如今再看眼前的男子,卻如毒火焚心,幾近油盡燈枯,與海傷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從前我還以為,海傷將軍所中的毒已是世間罕見了,如今才知道竟是小巫見大巫。靈氣逼毒,原本是我最拿手的仙法,如今竟也束手無策。難道真如沈兄所說,我高估了自己,這毒竟當真無法可治?」
亦真目光凝重,心下嘆然。
他長吸一口氣,目光低垂,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指尖靈氣隱隱流轉,卻不敢輕易施術。
隨著思緒紛亂,亦真眉間愈發緊皺,連帶著身形都顯得有些僵硬。
他明知當下情況危急,病者時刻都在生死邊緣掙扎,卻仍然不敢貿然施術,只怕一個疏漏,便是親手送對方踏入鬼門關。
沈易站在一旁,見亦真眉頭緊鎖,遲遲不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下心來,正要開口,卻聽得白見離低聲勸道:「亦大哥,不如暫且擱著,先查探別人的病症吧,等我們思索一番,再一起定下對策。」
亦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說的是,光在這煩惱也無濟於事,暫且先看看其他病者吧。」
說罷,他轉身走到另一張草蓆之前,只見一名女子瘦骨嶙峋,面色蒼白如紙,形容憔悴,恍如一具皮包骨的枯木人偶。
女子雙目微閉,呼吸微弱,彷彿隨時可能斷氣,讓人不禁心生憐憫。
亦真正想細問病由,卻聽沈易搶先解釋道:「這女子我認得,乃是我外甥女,從小便患有詭異的疾病,吃任何食物都無法下嚥,入口便吐,導致她形容日漸枯槁。家裡人無奈,只能將米粟搗碎成泥水,再以水和之灌入,方能勉強續命。看似胃病,實則根源難解。」
亦真聞言,面色一凜,沒有答話,只是緩緩俯身,伸手輕輕搭上女子手腕,靈氣湧動,指尖微光如水般流淌而入。
他閉目凝神,靈氣隨經脈緩緩探查,流轉於女子四肢百骸,沿著氣血與內臟運行,細細感知其病症所在。
隨著靈氣探查愈深,亦真的神情愈發沉重,眉頭緊皺如鎖,似乎被什麼棘手的事困住了。
他長嘆一聲,收回手掌,眉宇間隱隱透著幾分無奈與苦澀。
「如何?」沈易目光一凝,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又似乎早已心中有數。
亦真緩緩搖頭,沉聲道:「無法可治。」
此言一出,白見離微微一怔,眉頭一挑,難掩驚訝之色,急聲問道:「怎麼會這樣?亦大哥您以靈氣治病救人無數,何以連這種小病都束手無策?」
亦真低首嘆道:「這疾病並非後天所染,而是天生所致。這姑娘的胃天生就異於常人,大小僅及常人之一成,致使食不下嚥。既無傷口,亦無染病,更不是毒瘴所能引起,而是先天殘疾,就如同人斷一臂,再怎麼施術,也無法使斷臂重生。」
白見離聞言,登時語塞,抿唇不語。她微微低頭,似有幾分失望,也有幾分怜憫。
沈易卻神色如常,嘴角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道:「亦仙人無需自責。冥族之中,天生殘疾者比比皆是,我外甥女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奇蹟了。治不得,也是命數使然。」1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yT6lUsz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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