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旋即神色一收,語氣略顯無奈:「說起來也是難辦,初春那丫頭性子頑固,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這做爹的充其量也只能說她兩句,真要叫她死心,怕是還得你親自出面,與其我來,不如你乾脆罵她幾句,讓她死了這條心吧。」
亦真眉頭一蹙,微微側首道:「沈兄,這話從何說起?我與沈姑娘無冤無仇,罵她做什麼?」
沈易攤了攤手,無奈道:「罵又如何?這可不是無緣無故的罵她,而是為解這情絲亂麻。情之一事,非合即斷。你既無意,便應早日斷絕她的念想。拖得一日,她便纏你一日,對她對你都並非好事。若由你親口表明,她這固執之處或許便能略為收斂,免得日後再鬧出更多糾纏,這樣如何?」
亦真聞言,沉默良久,目光垂下,似有萬般苦難言於口,唯在胸中鬱結。
沈易見他如此,長歎一聲,揮手道:「罷了罷了,瞧你這模樣,分明是心慈手軟,說不出口。罷了,還是我來替你擔吧!不過若我出面也沒用,這事可就怨不得我了。」
聽得此言,亦真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忙拱手道:「沈兄如此仗義,亦某深感惶恐,日後若有差遣之處,必當竭盡所能以報。」
沈易哈哈一笑,擺手道:「言重了,日後若初春不死心,你可別怨我手段不夠狠便是!」
兩人相視一笑,笑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辛酸,草原晨風如絮,輕拂過額前發梢,帶起一縷悠長的氣息。
「今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不若再策馬打獵如何?」
沈易側身而立,目光遙望遠處蒼茫天地,語帶幾分隨性。
稍頓,又補上一句:「放心,這回定不叫上我那大閨女,免得掃了你的雅興。」
亦真聞言微微一笑,眼神卻略帶思索,旋即緩緩開口道:「沈兄,亦某倒有一提議。你族中若有人身患頑疾,不如容我略施術法,或能解去些許病苦。」
沈易一怔,轉過身來,斜睨著亦真,嘴角勾起一絲玩味之笑,道:「怎麼,你還惦記著這事?」
亦真摸了摸鼻尖,語氣誠懇道:「治病救人,本乃亦某所長,又是力所能及之事。來這之前,亦某都有幸為人施術治疾,既然如今寄身草原,理應不負蒼生所托。沈兄,你就別過於推辭了,何必與我見外?」
沈易聞言,不由輕笑,雙手抱胸,眼中卻閃過一絲難言之色,道:「不是我推辭,只是這病我怕你治不好。」
「沈兄此言何解?」亦真聞聲一愣,眉宇微蹙,滿臉不解。
沈易嘆了一聲,目光遠眺,語氣卻帶幾分隱晦:「這事說來話長,與常見病痛大不相同。罷了,若你執意一試便隨你吧。說不定真叫你這神仙名號靈驗,竟能解開我族中難題也說不定呢。」
「試一試也無妨。」亦真正想再說,忽聽一聲清脆呼喚,自遠處傳來:「亦仙人~早飯已準備好,快來吃飯了~」
聲音清亮,卻如驚雷般劃過兩人耳畔。
沈易與亦真對視一眼,面色都是一變。
「糟了!」亦真驚呼,神色大亂:「你那大閨女回來了,咱們得快走!」
沈易反應極快,抬手便大聲吩咐:「備馬!速速備馬!」語中透著幾分急促。
「且慢!」亦真倏然一抬手,止住腳步,語氣一轉,說道:「這次不可落下見離姑娘。若她知道我與沈兄再次偷溜,定要氣得不輕。」
沈易匆匆跨上剛牽來的駿馬,回頭笑罵道:「放心,待會我自會派人帶她過來。眼下還是先避了我那大閨女的糾纏要緊,難不成你真想她倆又吵得不可開交?」
沈暮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聲音愈發清晰:「亦仙人,您可聽見小女子喊呢?您在哪?」
亦真心中如被繩索緊勒,額上微微見汗,見形勢已急,無奈一嘆,翻身上馬道:「罷了,沈兄說的不錯,我們還是先走為妙!」
語聲未落,他一提馬韁,駿馬長嘶,四蹄如飛,竟跑得比沈易還快,頃刻便消失在帳外,只留下一縷塵煙飄散。
沈易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催馬疾追,朗聲道:「亦仙人,你這急匆匆的模樣,倒像是真被我那丫頭嚇破了膽子。」
笑聲在晨光下回蕩,草原寥廓,風卷長空,萬物如繪,二人策馬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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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邊沒有半個護衛,策馬向西走去,沿途但見草原盡頭處,一片煙火人家隱隱浮現,當真是如詩如畫。
一條蜿蜒土道通向遠處村落,路旁炊煙裊裊,營帳間不時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男子多在田間耕作,揮汗如雨,馬牛拉犁,田垄整齊;婦人或坐於木榻之上執針縫衣,或背著竹籃拾柴汲水,行色匆匆;至於孩童,三五成群,追逐於樹下草叢間,笑聲如鈴,嬉戲得不亦樂乎。
村中民風樸實,正午日光下,就是在這大寒天,也彷彿天地也隨著這片人煙而安定。
沈易駐馬於小路之側,望著這片熟悉的家園,眉眼間滿是暖意,忍不住道:「看吧,亦仙人,這便是我沈家的百姓。他們雖無高堂華屋,卻得草原大地之庇護,過著自給自足的清簡日子。」
亦真微微一笑,目光略過不遠處幾個挑著水桶的年輕姑娘,旋即道:「沈兄治下果然祥和,這等氣象,已難得一見。」
沈易呵呵一笑,正想再說幾句,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塵煙滾滾而至。
兩人聞聲都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青鬃駿馬疾奔而來,馬上之人衣袂飄飄,赫然是白見離。
「見離姑娘來了。」沈易搖頭輕笑,語帶幾分調侃。
須臾間,白見離策馬來到兩人身旁,翻身下馬,先是對沈易拱手為禮,然後轉向亦真,語帶些微不滿道:「聽聞亦大哥想為沈家人治病,竟不叫上見離一道,這是何故?」
亦真聞言,正想開口解釋,卻見沈易先一步接過話頭,滿面堆笑道:「仙人心繫百姓,醫者仁心,自是迫不及待出發。我本想派人告知妳,讓姑娘隨後來尋,奈何行事匆忙,未能周全,還請姑娘見諒。」
白見離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想再說什麼,卻目光微轉,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沈易一眼瞧穿,嘴角含笑,開口問道:「姑娘可是在找我那大閨女?」
白見離神色一緊,稍顯尷尬,忙道:「不,我只是…」
不等她說完,沈易便打斷道:「姑娘不必隱瞞,事情我已略有耳聞。我那丫頭性子急躁,若有冒犯之處,確實是沈某教導無方。此事還望姑娘寬宏大量,莫與她一般計較。我保證等事情了結,定會好生訓誡於她,絕不讓她再打擾仙人。」
白見離聞言,神色稍緩,輕輕點頭,語氣卻仍不失幾分自矜:「沈長老言重了。亦仙人平易近人,濟世救人,素來令人敬佩。沈姑娘若有與他交心之念,自也無可厚非。但若生旁念,甚至行逾矩之事,那便不妥了。這點還請長老多加提點,莫讓她再攪擾仙人清修。」
語畢,白見離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帶幾分不容置疑之意。
沈易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神色尷尬,心中暗忖:「這個丫頭,好一副伶牙俐齒,當真是不留半分情面給我。」
正當氣氛凝滯之時,亦真開口打破沉默,微笑道:「見離姑娘,妳也別再為難沈兄了。他身為一族之長,日日為族中事務奔波,已然勞心勞力,何必再為這點瑣事擾了他的清閒?」
白見離聞言,眸中似有幾分歉意,略一欠身道:「亦大哥所言極是,是見離逾越了。」
沈易見狀,這才露出幾分笑意,暗自鬆了口氣,心道:「這見離姑娘還真聽仙人的話。」
他隨即拱手作揖,語帶幾分感激道:「多謝仙人體諒,亦多謝見離姑娘的諫言。沈某回去必會好好管教那丫頭。事不宜遲,我等還是儘早動身,莫要耽擱了時辰。」
亦真與白見離齊聲應道:「所言極是。」
三人策馬上路,沈易當先開路,亦真隨之,白見離稍稍落後半步。
亦真策馬行間,不禁四處張望,目光搜尋,卻沒見到白行雲的身影,心中感到奇怪,遂問道:「行雲兄何在?怎不見他同行?」
白見離聞言,微微一笑,從容答道:「行雲有事在身,他會自行處理。亦大哥不必為他掛懷。這莎倫庫爾地廣人稀,較之其他地界安穩許多,斷無歹人襲擾之事。他自幼遊歷江湖,隨意走動,不致於會有危險。」
亦真略一頷首,沒有多想,淡淡應道:「如此甚好。」
馬蹄聲踏破草原靜謐,三人行過蜿蜒小道,曲折向前,約莫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前方忽現一處村落,村中茅草屋與營帳錯落有致,四周炊煙裊裊,與他處無異,然而細看之下,卻發覺村落頗為靜謐,行人稀少,氣氛隱隱透著一股異樣。
入村之際,村中數人望見沈易等人,紛紛駐足,眼中既有幾分敬畏,又帶著幾分期待。
一位年邁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迎上前,朝沈易深深一拜,沙啞道:「沈長老,多日未見,您終於來了!」
沈易翻身下馬,伸手扶住老者,和聲道:「周叔不必多禮,沈某今日帶了仙人前來為病者診治,此事還需借助諸位幫忙引路。」
老者一聽,滿面感激,急忙點頭道:「如此大恩,我等豈敢怠慢!來來,速速將長老與仙人帶進去。」
眾人紛紛湊近,將沈易三人圍住,目光落在亦真身上時,無不流露出敬仰之意,沒有絲毫侮蔑的模樣,想來是沈易已事先通報過了。
亦真隨沈易下馬,四顧之間,但見村落頗為簡陋,茅屋搖搖欲墜,營帳風雨飄搖,然而卻處處透著一股整潔與用心。
村中婦孺忙於勞作,有人在清洗草藥,有人在熬煮湯藥,偶有孩童從病屋中探頭探腦,目光裡既有新奇,亦帶幾分憂懼。
沈易引著兩人步入村中,邊走邊指點道:「兩位,這裡就是沈家照顧病者的地方。此處病者多為重症,病容憔悴,沈某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仙人若是治不好,也不必放在心上,大勢難為,實乃無奈之舉。」
亦真聽聞,目光掃過那一座座營帳,眉頭微皺,沉聲道:「沈兄竟有此善舉,能為病者專門設置了一個村子,已經是難得了。聞說冥族中人素來強調生死有命,病患多為自生自滅,草原上為何能如此不同?」
沈易聞言,停下腳步,仰望遠處蒼穹,目中似閃過一絲黯然,沉吟片刻,才道:「亦仙人所言不假。直到百年前,這草原上掠奪者無數,趁火打劫、攻城奪地之事層出不窮,病者、弱者更是任由天命,誰人會去憐憫?但這世道不同了…」
他頓了頓,苦笑道:「百年前的沈家,未有今日之勢。那時草原族人星散各地,流離失所,當真是生不如死。後來一位長老力排眾議,聚攏族人,廢除族內陋習,設法護佑弱者,又聯合周邊小族,共抗強敵。至此,草原各族才得以稍稍安定。而這病者的村子,正是當年留下的善舉,沈某身為族長,自當延續這習俗,不敢或忘。」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IJ4Yt54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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