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搖了搖頭,目中透著幾分無奈與複雜,答道:
「如何?你仔細想想,這世間能治焚血病的人,唯有仙人你一人。你今天耗費半日光陰只治好一人,精氣耗損尚在其次,卻不保這病再無復發之憂。試想,你剛才醫治一人時,或許又有數人新染此病,你如何能顧全大局?更遑論大多數人無法像這老人一般強撐到今天,病發數載便自刎而亡,還有甚者,年歲將盡,縱然痊癒,也不過苟延殘喘數年。這樣的救治當真有意義麼?」
他語聲微頓,轉身望向窗外蒼茫草原,目光如炬,又道:
「見離姑娘方才目睹你施術,欣喜若狂,心中只覺得你以仙術治好了不治之症,卻不曾細思這不過是杯水車薪。仙人你可明白,這世間不僅焚血病一種奇症,草原疾苦,瘟疫、飢荒、征戰…你一身術法,如何能救遍天下蒼生?況且你此行之目的,乃是為阻止皞王出兵,並非成為行醫救世的神醫。你可明白沈某的意思?」
亦真聞此言,宛若晴天霹靂,心中一震,愣然無語。
他手握成拳,指節微微發白,半晌後才咬牙道:「沈兄你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但…但亦某身既身懷奇術,又如何能見死不救?」
沈易輕歎一聲,目光中多了一絲難言的遺憾,語調略顯低沉:
「不是我刻意潑你冷水,這廣袤的巴雅爾青嶺之地,每日有人病死,有人餓死,有人死於刀兵,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你以仙人之名行醫救世,沈某自是敬佩,然而這不過是九牛一毛,徒耗你一身才華。此乃大材小用,正因為如此,沈某方才不願你來替我沈家人醫治,因為這治標不治本,於大局無補。」
他語氣更為凝重,緩緩道:「仙人,人各有所長,萬物自有其道。病痛、死別,皆為命數所定。即便我身為冥族長老,也有力所不能及之處。與其勞心於眼前的病者,不若放眼大局,尋求治本之道。倘若能找到破解焚血病之良方,何愁不能救世蒼生?」
沈易說罷,雙手負於身後,低頭看著他,聲音在寂靜中迴盪,彷彿帶著千古以來的無奈與感慨:「仙人,你身負不凡之命,應當謀劃更高遠的事,切勿為細枝末節而絆足。」
亦真聽完,胸中激憤如潮,竟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如劍般直射向沈易,聲音清朗而激昂,帶著怒氣斥道:「此言差矣!人命於你眼中竟是細枝末節?就是草芥之命,也是性命!莫非這冥族之道就是教你無視蒼生疾苦、見死不救?」
沈易聞言,臉色微沉,雙眉微蹙,卻未顯半分怒意。
他的目光深沉如夜,冷冷道:
「亦仙人,你可別說大話。在這巴雅爾青嶺,人命就是如此,草野之中有生就有死,誰也改變不了。你便是再氣惱,也不過是徒增煩憂罷了。而現在——我只勸你一句,別把氣撒在我身上,若是換作其他長老,怕是連你這一番話也聽不得,早就以不敬之名將你逐出去了。」
此言一出,亦真怔住,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方才的怒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低頭望了望自己,才發現不知何時竟站了起來,氣勢逼人,隨即收斂心神,語帶歉意道:「沈兄教訓得是,方才是亦某失禮,還請別見怪…我只是…」
他話音未落,沈易已抬手打斷,語氣依舊平靜,卻透著幾分寬厚:「你無非是求好心切,這點沈某豈會不知?因此剛才言重了幾分,卻也是為你著想。喪氣話就到此為止,你始終是我冥族的貴客,這點不會因一時失言有所改變,沈某對你的欣賞也不會少上分毫。」
亦真微微一怔,心中雖是感激,卻難掩眉間鬱結之意。
他拱手低聲道:「多謝沈兄體諒…只是…」
他欲言又止,話未出口便止於唇間,眉頭皺得更深,神色間寫滿無奈與自責。
沈易見狀,長歎一聲,語氣放緩了幾分,上前輕輕拍了拍亦真的肩膀,低聲道:「好了,別再多想了。這裡不是你該駐足的地方。事不可為便莫強求,還是跟我回去吧。」
亦真聞言卻不為所動,低眉垂眼,望著榻上那位形容枯槁的老者,以及一旁躺臥的病男病女,目光不禁閃過一絲悲憫與掙扎。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似在壓抑內心的情緒,良久不語。
過了片刻,終於緩緩轉過身,抬眼望向沈易,語氣低沉卻堅定道:「沈兄所說的確實有理,但亦某既然已經出手,就不能半途而廢。至少…至少讓我將這位老人家救治到底,之後如何,亦某都聽從沈兄安排。」
沈易聞言,目光微動,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後點頭應道:「既然如此,就隨你吧。」
語畢,他稍稍退後一步,未再多言,靜靜立於一側,雙手負於身後,神色淡然。
亦真見他首肯,隨即盤膝坐下,雙手輕展,掌心隱隱浮現一層柔和的青光,宛如清泉潺潺而流。
他屏息凝神,雙目微閉,周身氣息沉穩如山,指尖微微一動,隨即一道青光洇散而出,覆向老者的胸口。那光芒柔和而持久,如晨曦破曉,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片刻之後,青光漸弱,老者的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
亦真收了靈氣,卻未起身,仍是坐於原地,雙手搭膝,目光低垂,神色間帶著幾分倦意與凝重。
他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坐著,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沈易立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目光中掠過一抹複雜之色,卻終究未發一言。
屋內沉寂無聲,只有窗外的草原風聲,如詩般輕輕呢喃,隨風而逝。
片刻之後,兩人忽聽得白見離的聲音自屋外傳來,輕輕喚道:「亦大哥,吃的已經準備好了,先出來用飯吧。」
她聲音清脆溫婉,隨風傳入,彷若草原的清晨般沁人心脾。
沈易與亦真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靜靜起身推門而出。
屋外,日光微暖,草原風輕,白見離俏生生地立於小桌旁,桌上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飯菜,雖談不上豐盛,卻自有一股樸實的暖意。
三人落座,眾人吃著東西,氣氛卻比平日沉悶許多。
亦真埋頭吃東西,沈易神色淡然,白見離見狀,忍不住打破沉默,柔聲問道:「亦大哥,您可是累著了?方才施術時可曾傷到身子?」
亦真抬眼看了她一瞬,旋即低頭夾菜,擠出一抹略顯勉強的笑意,淡聲回道:「無妨。那焚血病確實頗為棘手,費了些心神,稍稍乏了些。吃飽睡上一覺就不礙事了。」
白見離聽罷,卻不像他那樣輕鬆,神色頓時一緊,目中露出幾分擔憂,連聲道:「上次亦大哥也是這樣說,結果卻大病一場,叫人放不下心。現在可不能再逞強了!」
說著,她連忙為他倒茶斟湯,細細叮囑,宛若一隻忙碌的小雀,將他照料得無微不至。
沈易坐於一旁,目光不禁掠過白見離,眼底帶著幾分若有所思,暗自忖道:
「聽聞皞王的二妹素來精明幹練,凡事不假人手,怎麼如今一遇上仙人,竟化作小女子的姿態?情之一字,果真令人難測…可惜這亦真心有所屬,又是個情深意重之人,任這丫頭如何用心也注定無果。往後怕是要嘗盡相思之苦了。」
三人默默用過飯,沈易提議去村中走走,亦真雖心有郁結,卻也沒推辭。
幾人沿著村中小徑緩行,所見病者果真如沈易所言,或是先天不足,無藥可醫,或是病入膏肓,已然無力回天。
亦真目睹數人枯槁之態,心中愈發沉重,眉間如覆寒霜,竟一句話也未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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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薄西山,三人才打道回營。
一路上,亦真心思紛亂,少言寡語,沈易也不多作言辭,白見離則小心翼翼地望著亦真,欲言又止,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回到大營後,亦真隨口說道:「沈兄,我有些倦了,想小歇片刻。」
說罷,便自顧自回到帳中,撩簾而入,再無聲息。
白見離望著帳中燈火隱約,滿面憂色,心中忐忑不安。
她一會兒在帳外踱步,一會兒回到自己的營帳,一會兒又上前低聲喚道:「亦大哥,可有什麼需要?」
但不論她怎麼問,卻始終不見回應。
她雖不敢擅闖,卻難掩憂心,幾次想進去,卻又強自壓下。
沈易見狀,只搖頭一笑,輕聲道:「讓他靜靜吧,他心中怕是壓著不少事。」
言罷,轉身離去,忙於處理家族諸事,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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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見離一人守在帳外,直到天色漸暗,半弦冷月懸於蒼穹。
亦真的帳中仍是靜悄悄的,唯有微光透過帳簾隱隱映出他獨坐的身影,沉靜如山,卻似凝結了某種說不清的情緒,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她呆呆望著帳中燭影,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腕間那枚木製手墜。
那是亦真送給給她的東西,木珠隨夜風微微搖曳,彼此輕撞,敲出清脆如雨的聲音,宛若悠悠迴響的往事,令她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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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村中煙火已盡,只有大營中央的篝火兀自燃燒,跳動的火光映得眾人面色忽明忽暗。
沈家一家子聚於篝火旁享用晚膳,飄散的肉香混雜著炙木的氣息。
沈暮春一邊舀湯,一邊微皺秀眉,輕聲問道:「爹,亦仙人怎麼整天不見蹤影?莫非出了什麼事?不如我給他送些飯去?」
沈易聞言,抬眼望向滿月高掛的夜空,幽幽歎了口氣,沉聲道:「他心緒紛亂,愁思難解。這會兒妳千萬別去打擾,免得惹得他煩憂。」
沈暮春聽了,眼中透著不解,撇嘴道:「早上看著還好好的,怎麼你們回來後他便成了這樣?爹,你是不是又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
沈易皺眉,目光一沉,語氣少了幾分柔和:「這事說來話長,仙人雖是高人,但也有自己的難處。妳既然無法幫忙,就別再執著了。切記,別像之前那般不依不饒,惹他心煩意亂。」
沈暮春見他如此嚴肅,心知其中定有緣由,雖仍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爭辯,只得低聲應道:「是,女兒明白了。」
一頓晚飯草草結束,眾人各自收拾殘局,沈易瞥了一眼亦真的營帳,心中暗忖:「這樣躲著,莫非他真的得了什麼心病?」
隨即不再耽擱,交代家人後,便徑直朝那帳篷走去。
營帳外,白見離仍守在那裡,雙手交握,步履來回,似是想進又不敢。
寒風侵襲,她的臉色已有些泛青,卻絲毫未曾挪步離去。
「見離姑娘,仙人還沒出來嗎?」沈易上前抱拳問道,語氣中透著幾分關切。
白見離回過頭來,神色間盡是憂色,輕聲道:「沈長老,幾個時辰前亦大哥出來了一次,讓我替他取來菚紙筆墨。之後他便又進了帳中,至今未曾露面。我也不知他究竟在做什麼…」
她語氣一頓,眉宇間的愁意更深。
「筆墨?」
沈易眉頭微皺,低聲喃喃,心中卻也無從猜測。
不過他目光掠過白見離的模樣,見她雙頰凍得發青,心頭不禁一震:「這姑娘究竟守了多久?怎麼都成這副模樣了?」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pjyjl5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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