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見離聞言,摀著下巴,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後目光一掃落在亦真身上,輕輕一笑:「見離明白了。不過亦大哥您乃貴體之軀,皞王親自囑咐我寸步不離,貼身伺候。若再有任何事情,還請沈長老切勿忘了帶上見離同行,以防有失。」
沈易忙不迭點頭,面帶笑意:「姑娘說的是,下次定然記住,一定帶上姑娘同行。」
白見離微微一欠身,盈盈施了一禮,語氣恭謙道:「兩位請自便,見離先行告退,免得打擾。」
沈易與亦真同時回禮,目送著白見離款款步入營帳,直到那曼妙身影消失在帳簾內,兩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沈易急忙拉著亦真走到一旁,避開人群,兩人對視一眼,隨即輕輕一笑。
「好險!方才險些被見離姑娘看破,沈兄這一番妙語圓謊,當真是妙絕!」亦真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佩服道。
沈易哈哈一笑,將手中酒壺一口氣飲盡,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戲謔道:「仙人真是豔福不淺!不僅與皣娥結了婚約,就連這見離姑娘也似乎被你擄了芳心,真是讓人羨慕的緊啊。」
亦真聞言,不由一怔,隨即眉頭輕蹙,佯作糊塗道:「沈兄這話又是從何而來?你可別亂說。」
沈易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雙眼,語氣中滿是調侃:「仙人這可是明知故問!方才見離姑娘那神態、那語氣,分明就是在吃我那大閨女的醋。我這雙老眼雖醉,卻是看得分明,怎麼仙人還要裝糊塗?」
「你都見到了?」亦真聽罷,面色微僵,卻也不好多說,唯有苦笑搖頭:「沈兄莫要取笑了我了,見離姑娘她怎會是那樣的意思?」
沈易聞言,嘴角揚起,笑意更甚,那笑容之中藏著幾分揶揄與得意,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般,讓亦真無可奈何。
「嘿嘿,沈某家中十餘房夫人,女人心思豈會不懂?冥族女子情深意重,若是真動了情,就是掩也掩不住的。仙人啊,你這裝瘋賣傻的伎倆哄得了旁人,可騙不了我沈某。」
他邊說邊搖著酒碗,笑聲爽朗,語氣卻帶著幾分促狹。
亦真聞言,眉宇間浮起一絲無奈,輕輕一嘆,心中暗忖:這見離姑娘莫非真對我動了情?連沈易都看得出來,並且這話也不是他一人說起了。如此下去,怕是避無可避…
只是這念頭甫一浮現,他頓時感到頭痛不已。
白見離乃是皞王的親妹,更是未來的小姨子,自己如何能有非分之想?倘若這事被皞王與雪靈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場波瀾!
他不禁暗暗哀歎:情之一字,真乃人間至苦。
正胡思亂想間,沈易忽又笑著補了一句:「仙人若哪日轉了念,想要娶多妻多妾,可別忘了我那大閨女。她可是極盡賢淑,配你正合適!」
此言一出,亦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沉聲道:「沈兄莫要胡言。若非你那天半夜擅自送人到我帳中伺寢,今天也不至於鬧得如此麻煩。算亦某求你,日後別再送些不相干的人來了!」
沈易聞言,非但不以為意,反倒捧腹大笑,朗聲道:「哈哈哈!沈某豈敢再送?你可是皣娥的未婚夫婿!若這事傳到皞王耳中,他借機發難,別說你逃不過責難,便連我沈家也難逃牽連。我這條命可還想多活幾年,哪敢亂來!」
「這樣最好。」亦真無奈嘆息,眼見沈易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卻也懶得再多計較,只默默希望他能信守承諾,不再惹出更多事端。
他環顧四周,只見營地燈火通明,各處營帳中傳來歡聲笑語,炊煙裊裊升起,營地之內人影交錯,或互相招呼攀談,或彼此分享美食,氣氛融洽而熱烈。
一時之間,他竟也有些感慨。
「沈兄,我曾聽說過,你這冥族營地每幾年便要搬遷一次,這事是真是假?」亦真隨口問道。
沈易聞言,微微一頓,點頭道:
「正是如此。這是我家族祖傳的休耕之法。每隔幾年土地需得休養生息,堆肥灌溉,以滋養地脈,如此方能延續收成。再以輪耕之法,交替種植不同作物,不僅可防止土地耗竭,亦能避免蟲害之患。此法四年一輪,周而復始,方得存續。」
他語氣頗為自豪,但說到這裡,卻忽然語調一轉,神色微沉:「只是這些年來,草原的收成已日漸減少。縱使我沈家極力控制,土地終究不敵歲月消耗,枯委之勢已無法挽回。依我所見,恐怕再過百年,這片草原便不復存在了。」
亦真聽罷,心中微動,正想開口安慰,卻見沈易搖了搖手中的空酒碗,似乎想再喝上一口,卻已經滴酒不剩。
他搖頭輕歎,眼底多了幾分疲倦與憂慮。
當年那『砒豵』橫行,毒血流遍川河,腐肉侵蝕大地,情勢之嚴峻。難以想像沈家是費盡多少心力,才能勉強將這片土地開墾耕作到如今的地步。
這多年積毒已滲入土壤,現在所種的所有農作物都含毒素,冥族人也因此而變了瞳色…事實的真相,現今世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除皞王外,怕也只有亦真一人。
這事若讓冥族百姓得知,必然掀起驚濤駭浪。那時仇恨更甚,恐怕冥族與天合再無回旋餘地,這數百年的恩怨更不可能化解的了。
沈易長歎之後,目光悠悠遠眺,眼中依然蘊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像是無邊暮色裡的一點餘光,淡淡而沉重。
亦真見狀,心中不禁一動,正色道:「沈兄,這土地雖暫時沒解法,但若將來亦某修為大成,定當傾力相助,為草原尋得一線生機,助你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沈易抬目看了他一眼,眸光中有一絲感激,但轉瞬即逝,隨即搖了搖頭,苦笑道:「你與皣娥之間的事情還沒完,怕是無心顧及別的事情。我倒是勸你一句,還是先求自身平安為上吧。」
這話說得似輕似重,聽在亦真耳中,卻如警鐘轟鳴。
他自知如今羽翼未豐,心中也默默記下這份提醒,就不再多言。
忽然,沈易一拍額頭,輕聲笑道:「咦?剛才我們聊到哪了,怎麼又扯到這些憂心的事情上?」
亦真略一思索,答道:「沈兄剛才說的是遷移耕作之法,然後不知怎的就說到了草原的隱憂。」
沈易聞言,哈哈一笑,甩了甩袖子,作恍然大悟狀,笑道:「瞧我這記性,話說著說著便跑了題,真是丟臉!這搬遷之事還有一年才到,若仙人有興致,不妨留到那時候,看看我們如何遷營,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亦真卻急忙擺手,正色回道:「不敢勞煩,等亦某了結長老的事情,自然會再來叨擾。我倒是有一事心中不解,沈兄的營地並無城牆設防,也無隘口封路,難道不擔心生靈來犯嗎?」
沈易聞言,嘴角輕揚,目光中透著幾分瀟灑與自信,他將手中的酒碗輕輕放下,悠悠道:
「仙人這問題實在多慮了。前幾年確實有不少凶獸妖靈侵擾,毀我耕地,傷我族人,然而如今可大不相同。你所撰寫的靈獸錄早已廣為流傳,其中詳細記載各類生靈的習性與對策,我族人各個奉為至寶。雖然不能將其誅殺,卻也足夠將那些生靈驅逐出去了,這份功勞,還得多謝仙人賜書啊。」
亦真聽罷,眉頭微舒,拱手道:「沈兄過譽了。這書不過聊解燃眉之急,未必能徹底根治,沈兄可謂臨機應變,自有妙法。」
沈易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道:「先人無需謙虛,我沈家世代游牧,從不依賴城牆或固定住地。若遇上襲擊,只要撤離就是了,財物散失可再得,人若活著何愁不能重來?這種靈活應變乃我沈家立族之本,早已成了習慣,倒也無需多慮。」
亦真微微頷首,心中暗自佩服,但旋即又想起一事,試探道:「但是若遇上像塞爾伽托那樣的地伏,成群來犯,又該怎麼處理?畢竟那等凶獸力大無窮,且善於破壞,若不慎應對,損失恐怕非比尋常。」
沈易聞言,卻是朗聲大笑,聲音清越,帶著幾分瀟灑之意。
他擺擺手道:「仙人所言雖不假,然而地伏這種兇物雖然兇殘,卻是行動遲緩,其喜愛吃人肉,非不得已絕不傷家禽。若牠們來襲,我等只需暫避鋒芒,等牠吃飽了再回來就是,至多損失十數頭牛羊,談不上什麼慘重。」
說到這裡,他目光中透出一抹自信,續道:「硬碰硬的法子我們也不是不懂。若真有那種狀況,沈家男兒自當披甲應敵,誓死保家。然則,能不動一刀一兵就化解才是更好的方法。地伏吃飽之後,往往數月不再侵擾,反倒留些餘地,才是長久之策。」
亦真聞言,對沈家這套游牧生存之道,心中不禁暗暗敬佩,彷彿那兇殘生靈在此根本不足一提。
沈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幾分豪邁之色,笑道:「不提那些煩心事了!今夜天清地朗,月落星沉,萬里無塵,正是酣飲暢談的良辰。來,亦仙人,陪我喝上兩杯如何?」
說罷,他一手拽住亦真的手臂,豪爽之中帶著幾分不容推卻的熱情,便想引他往篝火旁走。
然而亦真才走出兩步,卻是倏然止步,眉宇間露出一絲正色,沉聲道:「沈兄,草原的事情,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
沈易聞言,臉上神色一變,眉毛一挑,旋即正襟危坐,作出一副莊重模樣,開口道:「當然有。陪我喝兩杯只是我隨口說說,至少得陪我喝上幾壺,這才叫盡興!」
此話一出,亦真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搖頭道:「沈兄,亦某早知你話中有話,但我可不是隨口問問而已。既然要在這裡逗留一個月,坐著也是閒著,若有能幫忙的事,還請不吝請教。」
沈易見他一臉認真,不由停下腳步,低頭思忖片刻,終是抬眸笑道:「你這麼正經,教我也不好再打馬虎了。莫非你是想施術替我草原族人醫治?」
「差不多就是這樣。」亦真語氣沉穩,緩緩道:「承蒙沈兄款待,亦某受了您的恩惠,又豈能袖手旁觀?若能替草原百姓分憂,解其疾苦,就當是是報答一二。」
沈易聽罷,臉上笑意漸收,神色轉為淡然,似在心中權衡良久,終於開口道:「你的心意,沈某也不是不明白,然而…不必。」
「不必?」
亦真愣了愣,眉頭微蹙,頗有些不解地看向沈易,詢問道:「此話怎講?亦某雖無法挽救草原的困境,然而替病者施術,應該不至於毫無益處吧?」
沈易雙手負後,抬頭望向遠處天際,語氣平淡卻透著堅定:「若你在這裡住上個十年八載,我或許真的會請你出手。然而你不過逗留一月,這麼短的時間用來施術醫治又有什麼意義?一個月之後,你便拔營而去。那些病者痊癒一時,卻終究無法逃脫重病再襲的宿命,根本於事無補。」
言及於此,他微微頓了頓,側首看向亦真,目光清冷卻不失誠懇:「既然如此,又何必讓你徒勞心力,替我沈家賣命呢?」
沈易這一番話語,說得平靜,卻似清風過林,字字直透人心,叫亦真心頭不由一震。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4J06no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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