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沈易的神情,忽然覺得這一族之首,外表瀟灑不羈,實則胸懷深遠,早已洞悉人情冷暖、生死無常。
亦真默然半晌,緩緩開口道:「沈兄說的雖然有道理,然而人力雖微,卻不該因此放棄能做的事。縱使一個月後一切如初,但一人的病解、一命之危除,也是功德一件,為何要輕看這事呢?」
沈易聽罷,嘴角一勾,露出幾分讚許的笑意,卻又緩緩搖頭,道:「你這番話自然是沒錯。然而我沈家子民,自小便學會面對苦痛,自立自強。這片草原,既非仙境,亦非人間極樂,若為一點疼痛便依賴他人,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他頓了頓,語氣忽而輕快,笑道:「所以,你還是陪我喝幾壺酒,這才是當務之急。來吧!」
言罷,他拉著亦真大步向前,未留半點猶豫。
沈易手上勁力奇大,竟毫不費力地將亦真拖著向前,笑聲如洪鈴般響徹夜空:「什麼看輕不看輕的?人生苦短,無常如風,與其日夜操心,不如及時行樂,這才是正道!」
亦真被拖得有些無奈,邊行邊道:「可我總覺這樣未免欠妥,草原百姓的困苦——」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解風情?」
沈易搖頭嘆笑,打斷他的話,繼續道:
「難不成你在天合也是這樣?成日忙碌,事事謹慎,將自己逼得團團轉?人生若如此,豈非枉費一番好光陰?既然來了我沈家,就該拋開那些憂慮,趁這空閒放鬆心情。眼下糧食不缺,生活無虞,何苦再自尋煩惱?喝美酒,賞美人,聽箏歌,豈不痛快?」
說話間,他腳步不停,拉著亦真直往篝火那邊走。
然而,這次亦真卻陡然停下步伐,腳下一頓,竟將沈易的力道生生化解,動也不動。
他正色道:「沈兄,這話雖然有道理,然而亦某以為,二者未必不可兼得。白天我替您草原子民診治病患,晚上我與您共飲歡談,這樣是否兩全其美?」
沈易聞言,怔了一瞬,隨即拍掌大笑:「哈哈哈,果然是仙人!固執成這樣倒叫我開了眼界!既然你這麼堅持,那便依你說的。但我可提前說好,若到時治不好,我可不聽你灰心抱怨!」
亦真心中暗道,自己如今修為已大漲,療傷治病之術已臻化境,哪會在這種小事上失手,若有難以痊癒的重症,就算是生死之隔,他也有辦法可解。
沈易見他一派自信,頗為驚奇,眼中不由多了一絲驚訝,隨即抬手一揮,大聲笑道:「好!既然如此,白天就隨你折騰!但現在你總可以放下那些正經事,來陪我喝酒了吧?」
亦真聞言一笑,語氣平和中透著幾分潑然豪氣:「當然,請!」
二人隨行至篝火旁,那火光熊熊,似一條赤龍盤踞夜幕之下,將四周草原映得通明。
篝火之側,沈家族人正載歌載舞,沈易的妻妾披著繡滿銀絲的彩衣,裙裾翻飛如雲霞般流動,踏著鼓點翩翩起舞;沈家的幼子則持竹笛輕吹,悠揚樂聲宛如春風吹拂草原,動人心弦。
沈易甩袖坐下,取來一隻粗陶酒壺,直接拔塞傾倒,將酒滿滿斟入兩隻牛角杯中,遞給亦真一杯。
他哈哈大笑道:「這可是草原上最烈的奶羊酒,入喉如火燒,若是撐不住,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亦真接過牛角杯,聞得一股濃郁酒香撲鼻,笑道:「既然是烈酒,就該豪飲下肚,亦某豈能退縮?」
說罷,他仰首一飲而盡,果然酒如火燎,灼熱直入喉間,但旋即便化作一股熱流,順著脈絡融入四肢百骸,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沈易見狀,拍掌大笑:「痛快!不愧是仙人,這酒量竟勝我沈某一籌!」
他隨即也舉杯一飲而盡,豪邁地擦了擦嘴,又斟滿兩杯。
篝火映照下,草原的夜空清朗,星河璀璨。
眾人環繞篝火載歌載舞,火光與銀月交相輝映,形成一幅如詩如畫的景象。
沈易談興漸濃,講起了草原上的奇聞軼事,言辭間或豪放或詼諧,引得亦真時而發笑,時而微微頷首。
沈易似乎心情不錯,頻頻舉杯,笑聲融入草原的夜風,久久不散。
席間,一名妙齡少女款款走來,手中托著一碟色澤金黃的奶酪。
她一身淺紫襦裙,髮髻間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步伐輕盈如雲上仙鶴。
這少女正是沈暮春,面若桃花,目似秋水,盈盈向亦真微微一福,柔聲道:「仙人,這奶酪是小女子親手所做的,還請您品嚐一二。」
她聲音柔細,仿若草原上的微風輕拂花間,令人心間生起幾分熨帖之感。
她這舉動卻惹得一旁的沈易挑起眉梢,目光在女兒與亦真之間來回掃視,頗有興味地笑道:「哎喲喲,這可是初春親手做的奶酪!連老子這個當爹的都沒這等福氣,真是便宜仙人你了。」
亦真聞言,頓覺有些尷尬,仍含笑拱手道:「沈姑娘客氣了,亦某惶恐,卻是承情。」
說罷,便接過那碟奶酪,只覺香氣撲鼻,奶香與草原清風交融,心中不由讚嘆其手藝之精巧。
沈暮春見亦真接了奶酪,眸中掠過一絲笑意,卻未露於表。
她抬眼掃視四周,似乎在找人。
片刻後,她見白見離不在場,便嘴角微揚,落落大方地在亦真身旁坐下。
她暗中朝沈易遞了個眼色,意圖讓自己老爹識趣離場。
沈易卻是視若不見,自顧自地執壺斟酒,端起牛角杯暢飲一口,滿臉醉意地感嘆:「這酒當真是不錯,這草原的烈酒,才是人生快意所在啊!」
沈暮春見他全無眼色,暗自咬牙,心中暗忖這老爹怎麼如此不通人情,真是不識抬舉。
她笑容不改,輕聲道:「爹,娘親剛才還在找您呢,說是有要事跟您說,您不如去看看吧。」
沈易斜睨她一眼,故意問道:「哪個娘親?」
沈暮春眉目微挑,仍是溫婉回道:「自然是您最疼的那一位。」
沈易哈哈一笑,擺手道:「胡說!我沈某何曾偏袒?我對嬌妻皆是一視同仁,從不分彼此。」
沈暮春聽得此言,眼角微微抽動,隨即正色道:「爹,您明顯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著,這裡就交給我來伺候仙人罷。」
沈易聞言,擺手道:「胡說!老子還沒喝夠呢,就這麼點酒哪能灌醉我?更何況今晚難得興致高漲,我一定要跟仙人暢談到天亮。」
沈暮春眉間一皺,終於略顯不耐,卻仍壓住性子,冷冷道:「我說您醉了,就是醉了!」
她那最後幾字咬得極重,語氣中雖透著幾分壓迫,卻仍不失女兒家的矜持,顯然不願在亦真面前失了禮數。
沈易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笑:「原來這丫頭是要老子替她搭橋鋪路,罪過罪過,我居然沒反應過來?」
他沉思片刻,佯裝醉態,眼珠一轉,隨即拍膝站起,搖搖晃晃地道:「唉,春兒說得對,沈某確實有些喝急了,當下還是早早歇著為妙,回帳抱老婆去。仙人啊,今夜您自便,等明天咱們再敘。」
亦真聞言,稍稍一愣,抬起手來正要答話,卻見沈暮春迅雷不及掩耳地起身攙住沈易,嘴上溫聲道:「爹,小心腳下,讓我扶您回去。」
其動作快得令人瞠目,像是唯恐他再說多餘的廢話。
沈易被扶著快步離去,步伐穩健如常,哪裡像是喝醉酒的人,倒叫亦真看得一陣愕然,暗道:「這沈家父女,倒真是雙雙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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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回到營帳,沈易掀開帳簾,將酒壺隨手一擲,落於案上,濺出些許酒香。
他長嘆一聲,目光深沉,對沈暮春道:「春兒,聽老爹一句勸,那仙人可不是尋常的大魚。這人心有歸屬,咬定了別人的餌,別人再怎麼費心只怕也沒用。老爹勸妳還是放手吧。」
沈暮春聞言,黛眉微蹙,語氣中透著幾分不甘:「爹,您說的是那白見離嗎?不過是一個自幼養尊處優的女子,有什麼了不得的?論性情,論身手,豈能與我草原兒女相提並論?」
沈易搖頭失笑,目中帶著幾分無奈,緩緩道:「不是。見離姑娘固然不凡,但這事與她無關。總之妳若執意攪和,只怕徒增煩惱。草原上男兒多如繁星,妳隨便挑一個,也勝過苦苦追逐這高不可攀的仙人,何必如此執著?」
沈暮春卻不以為意,目光堅定如草原日出:「爹,您不是說他乃仙人下凡,能得此人助力,對我沈家百利無害嗎?怎麼如今話鋒一轉,反倒勸我遠離他了?」
沈易聞言,沉吟片刻,端起酒壺淺酌一口,方才低聲道:「那是在不知道他的老相好是誰之前。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慎重。妳別多問,總之與他交好無妨,但若妄想讓他入贅沈家,只怕是禍非福。」
沈暮春聽罷,面露幾分憋屈。自小以來除了皞王,她何曾見過父親對誰如此忌憚?
這沈易身為草原一族之長,縱橫草原數十載,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仙人的舊情卻避之三分。
她咬著唇,似有不服,忽地冷笑一聲:「誰說要讓他入贅沈家?是我要嫁給他。」
沈易一怔,酒壺懸於半空,目露不可置信之色:「妳方才說什麼?妳不是一直說,向來沈家兒女只有旁人入贅,妳絕不嫁外姓嗎?」
沈暮春抿嘴一笑,語氣卻帶著三分堅決,三分俏皮:「旁人自是不配。但若對方是仙人豈能一概而論?草原待得久了,我也有些膩。若能隨他走一遭,不僅有趣,或許更能讓我沈家名聲大振。若他在冥族能有一席之地,我沈家豈非平步青雲?」
沈易聞言,目瞪口呆,竟不知該哭該笑。
他盯著眼前這滿面笑意的女兒,終究忍不住搖頭嘆道:「妳這丫頭,真是說變就變。當真要為了這仙人,捨下沈家不成?若妳真嫁給他,他姓亦,妳豈不是要改姓?」
沈暮春輕哼一聲,語氣中透著幾分俏皮:「改就改吧,弟弟妹妹這麼多,爹隨便挑一個接手沈家便是。女兒又不想做什麼長老,整日被家族所絆著,倒不如隨他去闖一番天地。」
沈易無奈地看著眼前這一臉春意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
想起她小時候在草原上追兔逐鹿、舞刀策馬的模樣,再看此刻為一個男子神魂顛倒的情態,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這丫頭終究是疏於管教,為了仙人,竟連家族都要撇下了!」
可他再細細一想,若真能擄獲仙人芳心,對沈家未嘗不是一樁好事。即便她失敗了,也無傷大局。
沈易思忖再三,最終嘆道:「罷了,妳若執意如此,老爹也不攔妳。只是有些話必須提醒妳。他那位老相好來頭極大,妳若糊塗行事,恐怕不僅妳吃虧,連沈家都要受牽連。還有,那白見離也不是易與之人,妳若要與她爭,千萬別丟了沈家的臉。」
沈暮春聽罷,微微一笑,神色自信:「爹你放心,我沈暮春從不做無謀之事。白見離若真想與我一爭高下,我們草原女子自然有手段勝她!」
沈易看著這滿腔鬥志的女兒,深深嘆了一口氣,端起酒壺,一飲而盡。
那酒液順著他的喉間滑入胸膛,帶著烈烈的燒灼感,卻壓不住心底的無奈。
他心中暗道:「這仙人,終究是個麻煩人物啊!」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2Yz4Ni9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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