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中,有認得皞王的人見兩人同行,無不拱手行禮。
皞王也不擺架子,抬手回禮,談笑風生,氣度親和,彷彿是鄰里間相熟的長者,絲毫看不出身為冥族之主的威嚴與冷峻。
「皞王,您的親和力倒是令人意外。」亦真不由感慨道。
「世事多變,為王者不一定非得冷面御人。」
皞王略一頓足,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悠然,似在回憶什麼,隨即問道:「亦小兄,你到烏舒爾已有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吧。」亦真答道。
「日子可過得順心?」皞王語氣淡然,卻藏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過的很好,多謝皞王關心。」亦真拱手回應,言簡意賅。
皞王輕輕頷首,目視前方街道,語帶感慨:「如此甚好。本王可不願步入天合皇帝後塵,終日與臣下勾心鬥角,設百般奸計,只為將仙人當作棋子操控。既然你來了烏舒爾,本王只願你舒心安穩,這才是正道。」
亦真聞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並未多言。
天合與冥族,兩地制度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皞王似乎察覺到他的沉默,微微一笑,忽然問道:「亦小兄,你可知本王何以能這般悠哉行走街市?身旁既無隨扈護身,也不懼暗算,來去自如?」
亦真抬眼四顧,街市上雖熙熙攘攘,卻也見幾道目光似有意無意地注視著他們,彷彿隱有護衛,但又不著痕跡。
他沉思片刻,謹慎答道:「恐怕與皞王的威信有關?」
皞王聞言,淡然一笑,卻不立刻回應,似有深意。
兩人徐行於街道,步履間,燭影與餘光相映,冥族風物漸漸展露出其獨特的韻味與神秘。
「對於本王而言,威信固然重要,權勢亦不可或缺,但真正使這烏舒爾安定無虞的,乃是民心所向。」
他抬眼望向暮色中的街市,緩緩續道:
「本王曾明令,本王行走於街市之時,百姓不必多禮,亦不得過度恭維。凡此,都因為本王深知權力再大,若失了民望,不過是枯木朽根,徒有虛名。在這裡,每個人都知曉本王的身份,本王的命令不容侵犯,不得藐視,淩駕於一切之上,這就是本王跟那天合皇帝的區別,你可明白?」
亦真聞言,嘴角微翹,帶著一絲玩味,笑道:「皞王所言不無道理。不過,您不也曾下過命令,要求冥族百姓對我以禮相待嗎?可我初到烏舒爾不過兩日,便有人刻意找我麻煩,這該如何解釋呢?」
皞王聞言,朗聲大笑,目中流露出幾分欣賞:「那倒不奇怪。你雖是貴客,卻也是外人,更是昔日冥族的仇敵。對那些心中懷恨之人而言,拿你出氣再合適不過了。況且你可是自願受人挑戰,任人宰割,否則那些人縱有怨氣,也不敢過於放肆,這點本王是心知肚明。」
「如此說來,亦某倒是怨不得皞王了。」亦真輕輕一笑,坦然應對。
兩人邊走邊談,皞王似真無所目的,信步於街巷間,暮光漸漸染紅天邊,四周熱鬧依舊。
亦真沉吟片刻,忽而開口道:「皞王,剛才的話,亦某還有些疑惑。」
「哦?」皞王瞥他一眼,興致頗濃地問道:「你哪裡不明白?」
亦真停下腳步,正色問道:「您方才對雪靈說『只許我找她,不許她找我』,這話是何意?」
皞王聞言哈哈一笑,神態輕鬆:「原來是這事,那丫頭性子跳脫,缺乏管教。你們尚未結為夫婦,怎能隨意親近?若被街上百姓見了,非引起流言蜚語不可。更何況,她身為『皣娥』,身份十分特殊,十家長老尚未全數同意,萬不能節外生枝。」
「如此說來,倒也合乎情理。」亦真淡淡應道,目光卻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皞王似乎察覺,目光一轉,嘴角含笑:「怎麼?莫非你急著成親不成?」
「不敢。」亦真搖了搖頭,語氣沉穩:「亦某能理解皞王的良苦用心,只是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皞王。」
「你說。」皞王揚了揚眉,示意他繼續。
亦真稍作思索,方才道:「雪靈不過是王妹,與見離姑娘並無二致,為何冥族百姓對她如此敬重,甚至冠以『皣娥』之名?她既無實權,又無統領之能,這等榮譽實令亦某實在不解。」
皞王聞言,沉默片刻,神情柔和了幾分,語氣亦漸漸低沉:「亦小兄有所不知。皣娥不僅是本王的親妹,更是冥族的象徵,乃冥族的佼佼明月。」
他望向天邊初升的月影,目光悠遠,續道:「皣娥之名,並非僅為血脈所定,而是族人心中的寄託。冥族曾歷經黑暗,流離失所,族人惶惶不安。雪靈自幼便以純真與溫柔,為族人帶來慰藉,彷若黑夜中的明月,照亮了前路,也帶來了希望。她的存在給了族人力量與信心,即便無實權,她的影響力早已融入族人血脈,這,便是『皣娥』之名的真正意義。」
皞王說到這裡,聲音略顯低沉,神情亦透出一絲溫柔與自豪。
亦真靜靜聽著,目光微凝,心中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自己被敷衍了?
他心道:若她真如此重要,你竟還讓她冒險來天合第二次,只為了親自來遊說我?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深意?
這些疑問盤旋在腦海,卻一時無法找到答案。
亦真低下頭,嘴角牽出一絲苦笑,只得沉思其中,暗暗揣摩皞王的用意。
亦真緩步而行,目光落於遠處市集漸散的身影,忽然道:「話說回來,亦某在此已逗留一個多月,卻從未見十家長老現身。他們難道不需參與朝中議事嗎?」
皞王聞言,笑意浮上眉梢,語氣從容:「不必。他們各司其職,各自守著領地便已足夠了。冥族的事都由本王裁決。十家長老若非有重大事宜需本王召見,斷然不會輕易現身。」
「哦?居然是這樣?」亦真眉頭微挑,卻不掩驚訝之色:「如此說來,他們豈非長年遊離政事之外,心無所累?」
皞王微微頷首,淡然道:「正是如此。巴雅爾青嶺地勢崎嶇,遙隔千里,長老們若來回奔波,少說也得耗費月餘光陰。平日裡不必為瑣事奔走,這才得以專注治理各自領地。而冥族之政,正如本王方才所言,萬事本王說了算,他們無需多加干涉。」
聞言,亦真微微一怔,心中暗自震驚:僅憑一人之力掌控全族大權,十家長老竟全無異議?這等體制,若無極高的信任或壓倒性的威望,又怎能維持?
皞王見他若有所思,嘴角噙笑,忽然問道:「亦小兄為何有此一問?莫非還在惦記成親的事?」
亦真搖了搖頭,神情轉為正色,緩緩道:「不然。近來這些日子,亦某反覆思索您曾提及的事情,心中多有感觸。」
「哦?是本王講述的冥族的歷史嗎?」皞王步履不停,語氣略帶探尋。
亦真點了點頭,目光專注:「正是。」
皞王聞言,長嘆一聲,微微側首,眼神中透著幾分意味深長:「本王當天已說的很明白了,那些往事與你毫不相干。亦小兄,本王勸你別過於在意,該享清福便享清福,等你與雪靈成親後,夫妻和樂,生兒育女,歲月靜好,豈非一樁美事?至於國家大事,非你一介外人所能插手,何苦自尋煩惱呢?」
皞王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長者般的諄諄教誨,似是不願讓亦真多涉風波。
然而,亦真卻微微搖頭,聲音低沉而有力:「關於這點,亦某不敢苟同。」
「哦?」皞王略帶驚訝,腳步稍頓,似是對此回應頗感興趣。
亦真直視前方,語氣淡然卻隱隱透著執著:「皞王,請教您是不是當真還要攻打天合?」
皞王聞言,目中驚色一閃即逝,隨即笑了出聲:「好端端的,怎麼又談起國事來了?」
「冥族與天合之爭,關乎百姓生計與疆土安危,亦某不覺得談論這個不妥。」亦真語調平靜,卻透著幾分凌然。
皞王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笑意中卻藏著些許深不可測:「亦小兄果然有趣。既然你執意要談,本王便奉陪到底。且說說看,你對本王的決定有何高見?」
街道上,暮色漸深,月影如鉤,清冷的光芒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
偶有風過,拂動街旁垂落的布幔,也帶來些許寒意,卻無法吹散二人之間逐漸凝重的氣氛。
亦真緩步停下,轉身直視皞王,目光如刀,語氣卻不失從容:「皞王,還請您收兵吧。」
皞王腳步微頓,轉過頭來,眉梢微挑,語帶探詢:「哦?為何?」
「冥族並非天合的敵手,這一點,皞王心中應該比誰都清楚。」亦真沉聲道。
皞王聞言,不怒反笑,眼神中透著幾分戲謔:「呵,那可未必。」
「亦某曾親眼目睹兩軍交鋒,確實,冥族在平原之地多有優勢,然而一旦深入腹地,前方便是天合數座重鎮與堅城。冥族不擅攻城,且兵力不足,若非數年鏖戰,恐難寸進。即便如此,冥族糧草有限,難以支撐長久戰事,攻打天合實在是不智之舉。」
亦真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彷彿每字每句都經過深思熟慮。
皞王聽罷,淡然一笑,卻並無動搖之意:「亦小兄所說的雖然有幾分道理,但本王可不這麼看。據本王所知,天合這些年內憂外患,早已疲於應對。冥族雖屢戰屢敗,卻也每戰愈勇,積累經驗,軍力日漸強盛。更何況,攻入天合之地,收穫可不僅僅在於戰果。」
他抬手指向街道旁那些高門大院,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你難道沒注意到,這些府邸的建材,多數是來自天合境內?冥族地處偏隅,缺糧少水,住屋亦為大患,而天合群山萬座,資源豐厚。即便此戰不勝,掠奪些糧草木材,也足以補充所需。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亦真眉頭微皺,目光深沉:「皞王所言或許不無道理,但此舉難道不怕激起天合百姓的更大怨恨?長久以來,冥族與天合的仇恨已經夠深了,若再如此,恐怕無法善了。」
皞王微微一笑,語氣變得更加輕佻:「天合皇帝年幼無能,朝廷黨派林立,正是我冥族可趁之機。本王豈能因顧忌他們的怨恨,便錯失這等天賜良機?」
亦真忽地捕捉到話中的細節,試探著問道:「皞王,您怎麼知道天合皇帝年紀還小?莫非是雪靈告訴您的?」
皞王聞言,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亦小兄未免小瞧本王了。天合的朝政,早已為本王所掌控,隨時都能了然於胸。你莫非忘了,天合內有奸細,若非如此,本王又豈能從中獲得七千精兵?雖說損了兩千人,但那些兵卒確實有些用處,足以助我冥族奠定攻伐基石。」
聞此,亦真臉色微變,心頭驚疑翻湧,卻仍強自鎮定,沉聲道:「即便如此,七千精兵也不過杯水車薪,天合以數十萬之師為本,僅需不到一年就能補充這些損失。區區五千精兵規模對戰局根本毫無影響。皞王還請三思。」
皞王靜靜地看了亦真片刻,神色漸冷,語氣中透出幾分壓迫:「亦小兄,本王已屢次容忍你的諫言,但這些話,差不多也該到此為止了。」
他停下腳步,背負雙手,眸中泛起如刀的冷芒:「你只是我冥族的客人,縱使是雪靈的準夫婿,也不過是個外人。本王治國理政,攻戰決策,都為十家長老商議決定,你無權置喙。」
亦真神色微凝,剛想開口,卻被皞王冷冷打斷:「簡單來說,你沒資格跟本王談條件。放下吧,本王答應你,不會對天合百姓趕盡殺絕,本王只想跟天合皇帝談條件,但前提首要條件便是要一場大勝仗,我冥族只能戰,不能敗。聽明白了嗎?」
月光照映下,皞王目光如電,語氣堅如鐵石,令人不寒而慄。
街道上一片沉寂,唯有遠處冷風輕拂,帶來陣陣低語般的回聲。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en9KZwQ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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