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晃動,映得室內氛圍愈發深沉,仿若風雨欲來。
亦真只覺胸中一股寒意湧上,目光鎖定在皞王身上,卻連語句都顫抖:「皞王您…這話當真?莫非你是在戲弄亦某?」
皞王冷哼一聲,聲音低沉如石落深潭:「本王說的字字屬實,並非戲言。不論天合抑或冥族,皆同源而出,都是崑嵘的後人,血脈相連,何來戲弄之說?」
此言如驚雷炸響,震得亦真心中驚駭不已,額上冷汗隨之滲出。
他雙手微微顫抖,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是真的?天合與冥族,向來就是水火不容,怎麼會是血脈牽連的關係?」
皞王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古書之上。
他伸手輕撫書面,指尖掃過,如觸摸著歷史的塵封遺跡,語氣低緩卻帶著沉重:「你以為本王是在說謊?崑嵘的歷史,都記載在這書之中。崑嵘疆域,當年乃東至海岸,西達山域,南北縱橫千里的泱泱大國。如今的天合與冥族所在之地,全部都是崑嵘的領地。」
他指向桌上攤開的地圖,那舊黃的紙頁上畫著一片廣袤的山河,線條紛繁,竟將整個天合與冥族的領土皆囊括其中。
在右上角,依稀可見兩個幾乎被時光磨滅的字跡,隱約是「崑嵘」。
皞王冷然一笑,語氣轉為凌厲:「你今天進入冥族境內,可曾仔細看過?房舍之式、服飾之樣、通行的幣制、甚至飲食習俗、姓氏,與天合何其相似!連民眾面容也像是同出一族。若非同源,何來如此巧合?」
亦真聽罷,面色微變,口中強辯道:「這…一定只是巧合罷了!天合的工匠或許曾來到這裡,將技藝流傳至冥族。至於服飾風物,兩地相鄰,隔山而居,影響在所難免。兩國中間不過隔了幾道山頭,劃地為二,即便姓氏有所相近也是理所當然。再者,冥族人作風彪悍,體格健壯…」
他頓了頓,眼神飄渺不定,隨即像是想到什麼,慌張道:「對了!眼睛,你們的眼睛顏色就跟天合人不一樣,冥族之人乃靛色雙瞳,與天合人漆黑的眼眸截然不同,無一例外,分明是兩族有別之證,怎能說是同源呢?」
皞王聞言,神色一瞬間陰沉下來,雙眸中仿佛湧動著壓抑許久的怒火。
他沉默良久,方才低聲道:「那是因為,我們早已被崑嵘拋棄,成了被遺忘的子民。」
「拋棄?」亦真愕然,腦中如亂麻一般,茫然問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皞王並未立刻回答。他大手撫過古書的扉頁,手指輕輕一彈,一片細塵拂去,露出一段隱約的文字與描繪。
他抬頭看了亦真一眼,目中帶著幾分深沉的嘲諷與痛楚:
「你當然明白,如今天合與冥族之間,有大雪山阻隔,彼此不通。若非西面有狹道,兩地便如天塹。但這對於崑嵘而言,從來不是問題,那時的疆域遼闊,國力鼎盛,只需花點時間,仍是可以由青歌峰、寶霞峰之間的狹道來往通行,隔山治理,況且那時的國都並不在龍陵,而是在你方才口中的岳都。」
「崑嵘之盛,國泰民安,四海升平。你能想像嗎?那是何等的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商賈如雲,江河漁舟滿載,田野稻穀飄香。家家戶戶皆安居樂業,文風鼎盛,學子勤學苦讀,書院林立,人才輩出。武備精良,將士勇猛,守土安邦。那片土地,無論山川、江河,都如同人間仙境。」
他語聲忽轉,眼中湧上一抹滄桑:「可這樣的繁華,最終毀於一場浩劫——崑嵘雖強,卻抵不住生靈來襲。」
「生靈來襲?」亦真只覺寒意自心底升起,聲音也不自覺壓低:「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區區生靈,豈能…」
亦真正想追問,卻見皞王舉手一揮,斬釘截鐵地止住他:「本王所說的,並非什麼生靈吃人,屠戮村莊這種小事,而是貨真價實的天災!」
此言語氣沉重,帶著壓迫之感,竟讓亦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皞王並未理會他,反而將那卷古書緩緩闔上,置於案旁,隨後又取過另一卷同樣泛黃的古籍,翻至其中一頁。
書頁早已斑駁模糊,彷彿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唯有幾行字尚能依稀辨認。
「那生靈,名為『砒豵』。」
皞王語調低沉,字字如劍,刺入人心:
「其形如山,貌似豬,額生三眼,舌長如蛇,遍布毒刺。此獸高逾百丈,獠牙直刺天穹,鋒銳若刃,全身肌膚若煙霧繚繞,霧中含毒,凡人但有觸及,無一不命喪黃泉。其四足粗若巨柱,所踏之地,塵土飛揚,草木枯萎,百獸驚逃。其毛髮烏黑如墨,刀槍不入,猶如天降厄禍。」
皞王手指緩緩劃過書頁,似在憶述過往,又似感懷不已:
「某日,此獸自東海而來,越過濤濤巨浪,登陸於大雪山以北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巴雅爾青嶺。那時天昏地暗,狂風呼嘯,雷鳴電閃,天地彷若傾覆,乃是一場浩劫的開端。」
聽至此處,亦真心中不由得一陣寒意湧起。
他回憶起幼年慘劇,腦中竟莫名想起了一頭上古生靈,屠戮月孤島、殺害自己雙親的生靈—戟蠆。
他手心不禁滲出冷汗,聲音顫抖道:「砒豵…竟有如此駭人的生靈?」
皞王目光如炬,直視亦真,繼續道:「砒豵降臨後,幾步跨山,毒霧繚繞,山林百獸瞬間氣絕,鳥雀墜地化為枯骨,崑嵘之民無數死於非命,屍骨遍野,慘不忍睹。」
他說到這裡,亦真忽然感到腦中一陣刺痛,額上的舊疤隱隱灼燒,仿若那片痛楚伴隨記憶死灰復燃。
亦真咬牙忍耐,額間汗珠蜿蜒而下,聲音嘶啞道:「然後呢…接下來?」
皞王收回目光,手指一頓,似是在壓抑心中翻湧的情緒,語聲低沉:「消息傳至崑嵘王都,當時的皇帝震怒不已,即刻召集四十萬精兵,集結於青歌峰、寶霞峰山腳,穿過隘道,浩浩蕩蕩直逼砒豵,誓與之殊死一戰,絕不容此凶物踏入崑嵘疆土半步。」
他語調轉沉,目光掠過古書,似望向遙遠的戰場:
「那一戰整整持續兩年,崑嵘精銳將士死傷無數,有者為巨蹄踏碎筋骨,有者被毒霧侵襲斃命,更有者被砒豵吞噬殆盡。終於,四十萬鐵血之師與它拚了個兩敗俱傷,只餘下數百人倖存。然而,雖砒豵終究力竭斃命,崑嵘卻也因此而元氣大傷,半個巴雅爾青嶺成了荒蕪死地。」
亦真聽到這裡,已然心中震顫,卻聽皞王冷笑一聲,眼底透出一絲深深的悲憤:「原以為惡戰結束,崑嵘可以重整乾坤,安撫民心,重建家園。不曾想砒豵雖死,其屍骨卻成為更為可怕的災厄。」
「其腐肉四處蔓延,侵蝕大地,致使寸草不生,土地千里荒蕪。毒血如洪流般洶湧而下,流入河川,水源受毒,江河魚蝦盡皆斃命,生靈涂炭。瘟疫隨之而起,民不聊生,家破人亡,天地間哀鴻遍野。百姓驚恐萬狀,四處奔逃,奈何毒氣漫延,他們無處藏身,逃無可逃。瘴霧彌漫於空,呼吸之間便感到胸悶氣短,輕者病榻纏身,重者命赴黃泉。」
皞王深吸一口氣,語聲低緩而沉重:「崑嵘百姓苦不堪言,家園盡毀,草木凋零,牛羊成屍,村鎮變廢墟。那片昔日繁華的土地,自此成了人間煉獄。而如今的巴雅爾青嶺,便是那場災厄遺留下的傷痕。」
亦真眉頭緊鎖,彷彿有千百個疑問在心頭糾纏不清,雙拳早已握得發麻。
他咬著牙,低聲喃喃:「崑嵘的皇帝呢?他難道袖手旁觀,毫無作為?」
皞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怎會?他自然有所作為,只是…他的作為,卻是封死了青歌峰與寶霞峰之間的狹道,斷絕所有崑嵘子民的通路。」
亦真聽罷,面色大變,猛地一拍案,怒道:「為何這樣做!?那可是數以萬計無辜百姓,他竟狠心棄之不顧?」
「瘟疫。」
皞王語聲低沉,冷冷吐出二字,猶如寒刀入骨:「你以為,那崑嵘皇帝會冒險放任巴雅爾青嶺的百姓前來王都求助,任由這滔天毒疫蔓延崑嵘全國?瘟疫一旦擴散,便是滅國之禍,焉能不防?」
他輕抬眼皮,聲音更冷:「因此,他果斷捨棄了雪山以北的所有領土,將那片毒荒之地完全隔離。而居於其中的百姓,包括本王的祖先,全數被棄置於毒霧籠罩的絕地,任其自生自滅。」
皞王目光如劍,直刺亦真心間,繼續道:
「那些倖存的百姓曾試圖翻山越嶺,繞過封鎖,穿越青峰狹道,祈求回歸崑嵘。但迎接他們的,卻是崑嵘殘存的鐵血將士!他們無情地將我族趕回毒地!這些人滿腔忠誠,卻只知執行皇命。你可曾想過,當所愛所尊之人親手拋棄你,那是怎樣的絕望與悲憤!?」
聞此一言,亦真胸口如壓千鈞,耳邊似嗚嗚風聲不止。
他下意識地按著額頭,手指微微顫抖,聲音沙啞:「這…這就是冥族的來源?」
皞王冷笑,聲音淒涼卻又滿含怨憤:「是,而後我祖先翻山無果,只得退回巴雅爾青嶺。彼時毒氣漫天,草木不存,餘下的生靈也被毒物侵蝕。」
皞王的聲音低緩卻冷酷,每字每句,似一柄利刃剜進亦真的心中。
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打從他初入巴雅爾青嶺,便該有所察覺。
這裡的河水為何總有異味?土地為何寸草不生?山巒為何無鳥無獸?天氣為何如此詭異?
全因為百年前砒豵屍骨所遺的屍毒不曾散去,這才導致了巴雅爾青嶺現在的模樣。
亦真身形微顫,腦中如雷鳴轟然,口中喃喃道:「那…如今的天合皇帝,他可知曉此事?」
「知曉?」
皞王冷冷一笑,語氣冰冷如霜:「崑嵘的皇帝自從封閉青峰狹道,便將這段歷史連同這片土地一同埋葬。後世子孫安享太平,百姓怡然自得,誰會在意這毒地中尚存著被拋棄的百姓?你天合之人,已然將我族視若不存在,更別提如今的皇帝,早已將這事拋諸九霄雲外去了!」
皞王緩緩起身,目光深沉如海,沉聲道:「而如今,本王只是告訴你一個真相:天合與冥族,本是一體,血脈相連。同根同源,卻因數百年前一場浩劫,成了天差地別的命運。」
亦真喃喃道:「但…這都是數百年前的事了,即便皞王您說的都是真的,這跟天合精兵又有…」
他話還沒說完,卻猛然瞪大了眼睛,忽然開竅。
皞王見狀,冷笑一聲道:「你想的不錯,即便過了數百年,我僅存的祖先存活下來,但並非是因為得到了解毒之法,而是遭毒所侵,成為這毒地的一部份。為求生存,我族以毒肉果腹,以毒水解渴,久而久之,那毒素早已滲入骨髓,流淌於血脈之中。此地便成了我們的囚籠,而我們也自立稱王,自稱冥族。」
亦真臉色蒼白,額間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臉龐,喃喃道:「眼,眼睛…那…你們的眼睛…」
皞王目光如炬,直直逼視亦真:「我冥族中人眼眸異於常人,便是毒物所染。我等早已與這毒地融為一體。」
他話鋒一轉,語氣森冷:「說來你也熟悉,早在天合,雪靈所服下的毒果,不早已顯現跡象?闇目淚冥…那毒物能使雙瞳轉色,你若熟悉這毒物的藥性,當知其中凶險。這毒的源頭就在巴雅爾青嶺,不只本王,我冥族這一雙雙靛色眼眸,就是這毒地最深的怨念!」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HtB6UP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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