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抱著腦袋,只覺得頭昏腦脹,腦海中如有萬千思緒翻滾交織,卻無從理清。
他低垂著頭,語聲低啞:「這麼說來,天合死去的兩千精兵…都是因為喝了冥族地的水,吃了冥族地的肉,水土不服,中毒身亡…?」
皞王微微頷首,目光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不錯,你總算開竅了。這事是你先提起,本王不過趁勢解釋,並非有意要讓你難堪。」
趁勢解釋?
亦真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向皞王,心中暗道:什麼趁勢解釋,你分明是早就等著機會,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說給我聽,讓我無法偏袒,進退維谷,兩頭不是人。
他臉色幾經變幻,卻最終什麼也說不出口。
一邊是被遺棄於毒地、至今仍在苦難中掙扎的冥族;一邊是毫不知情,拚死抵禦外敵的天合,這死結,叫人如何解得開?
皞王並未再言語,只靜靜蓋起手中的古書,將那些陳舊泛黃的書籍一一理好,動作細緻,彷彿捧著什麼珍寶。
等書冊悉數收入櫃中,他轉身走到亦真面前,竟不顧身為冥族之王的威儀,直接蹲坐下,與亦真平視。
「這裡的水有毒,這裡的土有毒,就連你吸的每一口氣,也有毒。」
皞王語聲低沉,帶著絲絲滄桑與嘲諷:「這裡能活下來的人全憑運氣。自我了斷的也從來不在少數。我冥族之人,每一個都是半個大夫,同時也得是將士。自己的命自己救,除了至親至愛,從來沒人會管你死活。」
他的語氣淡然,似在說著什麼平常事,但字字如刃,刺入亦真心底。
亦真沉默片刻,抬起頭,語聲平穩卻帶著幾分躊躇:「就算如此,那也都是數百年前的恩怨。如今的天合早已非彼時的崑嵘,冥族又何必抱著舊仇不放?兩方若能坐下談和,說不定還能解開這宿怨,為何一定要訴諸刀兵?」
皞王聞言,先是一愣,隨後朗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卻透著幾分冷意。
他搖了搖頭,目光幽深如古井:「報仇?本王何時說過要報仇?正如你所言,這是數百年前的事了,本王若想報仇,又能向誰去報?那些將崑嵘百姓棄於毒地的皇帝早已化為黃土。那些趕走我族的崑嵘將士,亦早不存於人世。本王與死人計較,又有何意義?」
「那您為何攻打天合?」亦真一臉困惑,忍不住追問道。
皞王起身,長袍輕拂,走至窗邊,靜靜凝望窗外那片荒涼毒地,語聲幽遠:「攻打天合,只是為了談條件。本王不過想拿回一些本屬於冥族的東西。」
亦真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正色道:「皞王,您到底想要什麼?能否直言相告?」
皞王回首,眼中閃過一抹揶揄之色,卻又帶著淡淡的疲憊。他長歎一聲,輕聲道:「你當真想知道?」
「請明言。」亦真目光堅定,毫不退讓。
皞王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轉身走至窗邊,眺望著遠處。
窗外雖無風,卻似有無形的嘆息自他周身散開。
他低聲道:「本王想要的,是百年…或是兩百年後,某個冥族的孩子走到溪邊,忽然覺得喉間微渴,於是俯身捧起一捧清泉,輕輕飲下,覺得沁涼入心,渾身舒暢。」
他語聲稍頓,繼續道:「那孩子飲水解渴後,跑回家中,正巧母親已將晚飯煮好,一家人圍坐桌前,說說笑笑,吃喝盡歡。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直到他長大成人,或娶或嫁,有了兒女,白首偕老,無憂無慮,最終安然辭世。」
皞王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平靜,卻又深藏著不為人知的滄桑。
亦真聞言,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皞王一聲輕嘆,雙手背負,語氣中透著幾分蒼涼與無奈:
「這種光景,在天合或許隨處可見,尋常百姓安居樂業,飲水無憂,而在冥族,卻是半分不可得。我的子民身處毒霧瘴氣之地,朝不保夕,連溫飽都是奢望。那高高在上的天合皇帝,從不曾了解我冥族的苦楚,遑論憐憫。如今你勸本王與天合談和,那是癡人說夢!天合的皇帝絕不會分出寸土給冥族,天合的百姓也絕不會答應。想要實現這一切,唯一的途徑便是打仗!」
亦真聞言,心中五味雜陳,只能沉默。
他靜靜望著皞王那魁梧的背影,心知這世間無所謂對錯,冥族的困境是事實,天合的自保亦是理所當然,誰都無從指責。
這樣的局面,竟似天命捉弄,無人能解。
皞王回過頭來,眸光深邃而莫測,忽地笑道:「亦小兄,你在這巴雅爾青嶺住著,正好有時間細細思量,未來該走怎樣的路。本王並不奢求你成為冥族的助力,你只需陪著雪靈,討她歡心,便已足矣。」
亦真抬眸,與他對視。
兩人眼神交匯,各有深意,卻全然不同。
皞王打量著他,只覺得這年輕仙人一向心思簡單,直來直去,叫人一眼便能看穿。怎麼此刻卻沉靜了下來,那一雙眼睛如寒潭古井,竟讓他一時無法探得深淺。
「多謝皞王指點。」亦真忽然開口,語氣平靜,神色不卑不亢:「亦某自當銘記於心。今日已晚,就先行告退了。」
皞王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去吧。」語調依然淡然,聽不出喜怒。
亦真抱拳一禮,隨後轉身推開房門,邁步離去。
他腳步頗快,卻在走到門外時忽然停下,又折返回來,將方才桌上的自己用的碗筷收拾乾淨,朝皞王微微頷首,這才重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皞王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低聲喃喃:「這小子,倒還真是個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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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之上,亦真捧著碗盤,步履匆匆,正想轉過一個彎,卻不料與轉角處迎面而來的一人差點撞個滿懷。
「啊!」對方輕聲驚呼,連忙後退一步,扶住牆壁穩住身形。
亦真連忙查看,見是白見離,其神色間尚有幾分驚魂未定。
她抬手輕撫胸口,柔聲埋怨:「亦大哥,您走路怎麼一聲不響?著實嚇了我一跳。」
亦真歉然一笑,點頭致意:「抱歉,是我疏忽了。」
白見離見他一臉歉意,又隱隱透著疲憊,不禁心中一緊,忙上前一步,柔聲道:「您可是貴客,這等收拾碗筷的小事,何勞您動手?還是交給見離來處理吧。」
她伸手去接碗盤,亦真卻輕輕側身躲開,語氣平淡,甚至透著一絲刻意的疏離:「不必麻煩了,亦某自行處理便是,告辭。」
說罷,他轉身便要離去。
「且慢。」白見離輕聲叫住他,滿臉關切道:「亦大哥,您可知灶房在何處?」
亦真腳步一頓,臉上浮現一絲尷尬,低聲道:「這…確實不知。」
白見離見狀,掩唇一笑,柔聲道:「請您稍待片刻。」
說完,她便輕快地轉身小跑離去。
亦真站在原地,手中捧著碗盤,進退不得,顯得有些無措。
不多時,白見離便快步回來,手中亦捧著方才送到皞王房內的碗盤,笑意盈盈:「我陪您一道去吧,這樣下次您若還想自行收拾,就知道路了。」
她的話溫柔且貼心,讓亦真心中一陣悸動,忍不住暗忖:這姑娘真是個好人,貼心無比,方才我卻對她疏遠,未免太過無禮了。
他看著白見離那雙清澈的眼眸,心中悔意更甚,忍不住輕輕點頭:「多謝。」
白見離引著亦真,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灶房旁的一口古井邊。
井台已被歲月磨平,青苔點點,顯見歷經風霜。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挽起衣袖,蹲下身來,將碗筷浸入清冽的井水中,手腕輕動,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亦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幽深的井口,似看出了什麼,又似什麼都沒看見。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默然發怔。
白見離見他出神,輕聲問道:「亦大哥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還是…沒吃飽?」
她聲音如涓涓細流,透著一股關切。
亦真回過神來,苦笑一聲,搖頭道:「飽,很飽,恐怕我這輩子還從沒吃得這麼撐過。」
白見離一怔,聽不出他話中深意,只當他還在為早上的事情煩憂,便溫聲寬慰道:「亦大哥不必擔心。若有什麼困難,我大哥自會替您擺平。今晚早些歇息,莫讓思緒勞神。」
她語氣柔和,卻透著幾分親近關懷。
亦真一時不知她是否對自己有情,只能假裝不明白,掩去心中起伏,俯身開始清洗自己的碗筷。
井水清涼透骨,他雙手微微一顫,隨即抬起頭來,沉聲道:「見離姑娘,我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白見離抬眸看他,微微一笑,答道:「您儘管問,見離自當知無不言。」
亦真頓了頓,低頭思索,才緩緩道:「若有一個人對妳講了一件事情,這件事詭異離奇,聽來如天方夜譚,然而種種跡象卻又似有所指,真假難辨。姑娘若遇此情形,該如何是好?」
白見離怔了片刻,不解他此問何意,卻見他神色認真,便抬頭望天,沉思道:「若跡象確有依據,雖離奇,卻不可妄言虛假。凡事自有其理,即便再不可思議,也須細細體察,方可明辨。」
聽得此言,亦真眉心微蹙,沉聲反問:「可若這事錯綜複雜,真相深藏,而眼前又無任何實證,該如何斷定其真偽?」
白見離聞言輕笑,轉頭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那就要看說這事的人是何種性情了。若這人素來光明磊落,豈會無故欺瞞於你?」
亦真心頭一震,垂首低語:「那人倒不像會說謊的人物。」
白見離聞言輕輕點頭,柔聲道: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心存疑慮?見離也曾懷疑過大哥的話。他當初告訴我,姐姐會帶回一位仙人,我只當是玩笑話,半信半疑。可我大哥從不曾騙我,便也姑且信上幾分。後來您隨姐姐而來,我心中仍是困惑,覺得或許大哥誤判了什麼,直到今早親眼見您施展神妙手段,我方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早已是大哥所說的那樣,只是見離猜忌過多,徒增煩惱罷了。」
她目光悠悠,話音如珠落玉盤,清脆又帶幾分柔情:「世間許多事情,不必急於求證,只需耐心等候。時日一久,真相自會水落石出,您說是不是?」
亦真細細咀嚼她這一番話,心中感慨萬千。
想起皞王對自己所說的事,雖令人難以置信,但助人顯非欺世之輩,他壓根沒理由對自己扯這彌天大謊,剛才對自己說的八成是真的了,但這反倒讓自己更加進退兩難,兩面不是人。
他長嘆一聲,低語道:「姑娘這番話,讓亦某如撥雲見日,感激不盡。」
白見離聞言輕笑,笑容如山間明月,清幽卻明亮:「見離不過說些淺見,亦大哥無需放在心上。若真能稍解您的困惑,那便再好不過了。」
她的笑容如春風拂面,亦真看在眼中,只覺得眼前這位姑娘柔中帶剛,純真而不失智慧,頓時心生敬意,暗自感嘆:此地險惡多變,卻仍有如此赤誠之人,實在不容易。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CELaZ0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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