皞王聞言,居然是沒動怒,反倒微微頷首,語調輕嘆中透著幾分沉思:「你說得不無道理。戰爭自有殘酷之理,然而你僅看到它的弊端,卻忽略了它的作用。於本王而言,戰爭非但不可避免,反而是必要之事。他能平定內亂,凝聚人心,令刀尖一致對外——這是王者手中的利器,也是冥族存續之根。」
亦真聽到此處,心中怒火難遏,隱忍多時的情緒如火山般湧出,語聲更顯凌厲:「您所說的平定內亂,凝聚人心,竟是以屠戮無辜為代價?燒村滅族,縱兵劫掠,這也算得上必要之舉?」
皞王目光一冷,聲音卻不見波瀾:「燒殺掠奪,正是戰爭的常態。長者是累贅,必須清除;孩童則易滋仇恨,也不能留;至於壯丁,更是建設冥族的棄子。這並非殘暴,而是適者生存,就如飛禽須翱翔天際,猛獸以捕食為生。我冥族之人,生於亂世,自然得靠戰爭而存。」
這話如寒風刺骨,將房中氣氛逼至極寒,燭焰微顫,卻照不暖亦真心中的憤懣。
他死死盯著皞王,拳頭握得更緊,卻一時無言,只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哀滲入心底。
月光如水,透過窗櫺映入房中,映得桌上一碗清湯泛起淡淡波光,與燭火交輝。
亦真微微垂首,眉目低斂,似在凝神思索,又似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波濤。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您口中的棄子…可是指那七千天合精兵?」
皞王神色從容,伸手執筷,隨意夾起一道涼菜,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幾下,似乎對亦真的提問並不上心。
他一面吞咽,一面不緊不慢地道:「算是吧。那些天合兵倒也算有些價值。不然本王也不會費盡心機,將他們帶回這裡。」
「他們如今在哪裡?」亦真抬頭,目光如電般直視皞王。
皞王聞言,放下筷子,端起湯碗抿了一口,長嘆一聲,目光掠過幾分戲謔與淡漠:「亦小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地?此處乃冥族疆域,我族軍情機密豈容外人窺探?再說了,那七千人不過是天合的叛徒,與你何干?何必如此費心?」
「不!」
亦真搖頭,語氣低沉卻堅定,雙眼中透出一絲憂愁:「即便是叛徒,那也是我天合的子民。皞王,請您高抬貴手,告訴我他們下落吧!」
皞王挑了挑眉,目光頓時變得凌厲,凝視亦真片刻後,竟放聲一笑,聲音透著一絲玩味:「你這話有趣了。那不知你是以天合人的身份來求我,還是,以妹婿的身份?」
亦真怔了一瞬,旋即皺眉道:「有區別嗎?」
皞王笑意更深,似帶幾分揶揄:「當然有。若你是天合人,那便是外人,本王自無須相告;可若你是妹婿,本王便可當你為一家人,些許內情,自然可以透露一二。」
「但亦某,偏偏兩者都是。」亦真語調無奈,眉宇間卻隱藏著堅毅。
皞王聽後,饒有興味地搓了搓下巴,似乎被亦真的態度激起了些許耐心。
他沉思片刻,終於道:「你既如此執著,本王便略談一二,權作回應。但你要明白,有些事不必知道的如此清楚。那七千天合精兵,早已不在烏舒爾,如今正在別的地方為本王辦事。」
亦真心中一震,急問道:「他們在哪裡?可還安好?又是何事?」
皞王不耐地揮手,語帶冷然:「稍安勿躁,本王既開口,便不會說假話。那些精兵,如今僅剩五千餘,至於具體去向與所為,你就不要多問了。」
短短一年,竟折損了兩千人!
亦真心頭劇震,額間青筋微跳,彷彿能感受到那千餘條性命如水流逝的絕望。
他正想追問,皞王卻語帶一絲嘲諷地接道:「你也別急著往壞的地方想。本王對待他們向來不曾虧待,飯食精良,安居無虞。至於為何少了兩千人,不過是水土不服,身體虛弱,病亡罷了。」
這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卻如一道驚雷炸響在亦真耳邊。
他微微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碗湯上。
湯水澄清,香氣縈繞,卻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異味。
這味道…從他踏入冥族地界開始便無處不在,今早與白見離去的飯館,甚至白家裡頭的飯菜也不例外。
那是種說不上來的腐甜,似草木枯萎,又似腥氣蒸騰。
他心中陡然生疑,抬起眼,凝視皞王道:「這飯菜雖有異味,但也不至於毒害至此。短短一年之間竟能折損兩千人?皞王,這其中是否另有蹊蹺?」
話音一落,室內的氣氛登時凝滯,彷彿連燭光都為之滯緩。
燭光閃爍,映得皞王雙眼如潭,深不見底。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亦小兄,並非人人都跟你一樣,有仙術護體,你再問下去,可就牽扯到我冥族的根底與歷史了。這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事。你當真想聽?」
歷史?
亦真聞言心頭一震,眉頭微蹙,思緒一時混亂不已。
他心中暗道,這不就是水土不服的問題嗎?怎會牽涉到什麼歷史?難道自己想錯了?
他拱手,神色沉穩卻透著堅定:「亦某有的是時間,請皞王為我解惑。」
皞王聽罷,目光一瞬變得幽深,端詳亦真片刻,彷彿在掂量他的誠意與耐性。
過了片刻,他低低一笑,喃喃道:「罷了,反正你既然踏足了冥族地界,這件事遲早也要告訴你。本王原本打算再過些時日再說,如今既被你問起,那擇日不如撞日,現在說給你聽吧。」
話音方落,他起身踱步至房中一角,站在一處不起眼的櫃子前,伸手打開櫃門,動作看似隨意,卻暗藏玄機。
只見他手腕輕動,像是扳動了什麼隱藏的機關,「喀!」地一聲輕響,一道暗門悄然出現,藏於櫃中深處。
暗門內,赫然擺著幾卷古舊書冊,封皮黯淡發黃,透露出時光侵蝕的痕跡。
「這幾本書,整個冥族唯有本王知曉,就連雪靈和見離也沒見過。」
皞王取出藏書,動作間透著幾分莊重。他拍去書上的塵埃,灰霧四散,隨即小心翼翼地捧回桌上。
「冥族的歷史…說來也無趣,無非是戰爭、瘟疫、內亂、再戰爭,與你們天合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他伸手將桌上的碗碟擺正,動作精細而緩慢,似在給故事鋪墊,又似在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桌面終於清出一片空間,他將那幾本書整齊擺上,凝視片刻,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絲柔情:「本王年幼時,我娘親常在晚上與本王講故事。那些故事曲折離奇,情節跌宕,總能讓我百聽不厭。說來可笑,饒是她說了千百遍,本王卻從未當真,只道那是她編來哄我的罷了。」
皞王翻開一本書,書頁微微發黃,隱隱有墨跡褪去的痕跡。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似回到了年少時代,低聲續道:「直到本王平定四方,統一冥族後,在搜刮各地古物時,於一處荒廢遺址中發現了這幾卷古書。本王這才驚覺,母后當年的故事竟非虛構,而是真正的史記,且其記載,與世人所知的歷史全然不同。」
皞王說到此處,忽然停下,抬眼望向亦真,眼神似笑非笑,帶著一種莫測高深的意味:「亦小兄,今日你與見離上街遊逛,看到了些什麼?能不能說給本王聽聽。」
亦真聞言一怔,細思片刻,拱手道:「皞王的問題倒讓我有些不明白。今日所見,不過是冥族民風,神木祭拜…」
「非也。」皞王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亦真,語氣低沉:「本王問的是,實質上你見到了什麼?」
亦真皺眉思索,過了許久,方道:「說起來…確有幾件事讓亦某頗為疑惑。雖說天合與冥族相隔一國,但建築工法卻異常相似,連宅院結構都幾乎如出一轍。再者,兩地服飾,雖因環境稍有不同,但竟也有七八成相近之處…。」
皞王聞言,目光深邃,嘴角笑意更甚,似乎在等待甚麼。
亦真繼續道:「更奇怪的是,冥族所用的貨幣,竟然也是銀兩…依常理,兩國相隔山川,理應因地制宜,各有幣制,或以布帛,或以貝殼,但冥族卻與天合一致,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話音剛落,皞王一聲低笑,目光變得如夜色般幽深,聲音低沉道:「嗯,看來你已察覺到些許端倪,甚好甚好。如此一來,本王便不必費心從頭說起。那麼,本王再問你,可知天合的歷史從何而來?」
皞王突然反問,令亦真心中疑雲更深。
他原以為皞王會直接解答自己的疑問,卻不料對方竟拐了個彎,提出了新的問題。
但見皞王神色從容,雙手負於身後,似是有意引導。
亦真也只得按下心中不安,據實答道:「天合立國已有數百載,傳聞開國之君乃農民英雄何卿遠。自他登基以來,天下一統,國祚綿延,雖有波折,卻歷久不衰,直至先王何天世病重讓位,現今之天合皇帝方得繼位。」
皞王微微頷首,笑道:「說的不錯,卻也僅止於此罷了。」
語畢,他目光轉深,隨即又問:「那麼,本王再問你,在天合立國之前,那個被它所滅的國家,其名為何?」
此話一出,亦真不由愣住。
他眉心微蹙,沉吟片刻,最終搖頭道:「這個問題,亦某確實不知道。但既然談及冥族之事,怎的又繞到天合歷史上了?」
皞王神色不動,卻語帶一絲緩和:「莫急,莫急。只要耐心聽下去,自然能明白其中關聯。現在你只需回答本王的問題即可。」
亦真雖不解其意,卻仍答道:「這事亦某無法作答。自來只知何卿遠建立天合,卻未曾聽聞那被滅之國的大名。」
皞王聞言,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語氣中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倨傲:「既然你不知,那本王便告訴你。天合立國之前,那被何卿遠滅亡之國,名為——『崑嵘』。」
「崑嵘…?」亦真低聲重複這個陌生的名字,音調中透著濃濃的疑惑。
他不由抬頭望向皞王,追問道:「這話從何而來?亦某在天合生活了這麼久,耳聞天合史傳無數次,卻從沒聽過這崑嵘國名。這真是天合建國之前的國家嗎?」
皞王目中含笑,聲音卻低沉威嚴:「那是自然。本王所言豈能作假?你之所以沒聽說過,不過是因為天合有意拋棄了這段史記,將之埋於塵埃之下,不欲為世人所知罷了。本王年幼時,母后曾細說這段史記,然而本王那時尚且不信,直到從廢墟中得見此書,才知道一切皆有憑據。」
皞王說著,手輕撫桌上那卷古書,指尖滑過斑駁的封面,彷彿觸摸著遙遠的過去。
他眼神一變,凝視亦真,語氣低沉卻透著幾分寒意:「崑嵘之亡,乃何卿遠崛起之始。天合因崑嵘而起,而你所謂的冥族,亦非旁枝異類。」
「冥族?」亦真聽罷,愈加迷惑,皺眉問道:「天合滅崑嵘,與冥族何干?這兩者又如何牽扯得上?」
皞王眼神如電,聲如洪鐘,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氣中:「因為冥族與天合,本為同根。無論是你天合,抑或我冥族,皆是崑嵘的後裔,同氣連枝,血脈相連!」
此言一出,亦真腦中轟然作響,彷彿驚雷乍現,震得他神思紊亂。
他怔然無語,許久無法回神,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這幾句話徹底顛覆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hUWDRA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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