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微微一笑,將杯中的茶湯輕輕一飲而盡,眼神中卻透出一絲異樣的沉思。
片刻後,他緩緩道:「沒什麼特別原因,只是老子想幫他罷了。也許是因為在他身上我見到了另一個自己吧。一個悲慘、無人相助的可憐人。若換作是我,恐怕也會希望有人出手相救。」
他頓了頓,又語氣輕快地笑道:「不過,你自小雖飽經風霜,但至少有個好母親將你撫養成人,才成就了今日的魏彤。難道你對這個孩子就真沒有一絲憐憫之心?」
魏彤神情微變,似有些觸動,但終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憐憫之心也不說沒有,只是他終究是旁人,我等都自顧不暇了,又哪有心力去管他?」
「我可沒讓你管他,只是叫你指點他些功夫罷了。」
海文吉聲音輕鬆,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語氣:「不收他為徒也行,就陪他說說話,讓他那枯槁的心裡頭長出點自信來,免得再受人欺辱,這就足夠了。」
魏彤微微蹙眉,沉默片刻後,終於點頭道:「好吧,你既這麼說了,我便留意一下他的情況。但事若不成,你可別怪我。」
「怎會呢。」海文吉擺了擺手,笑意裡帶著一絲調侃:「你可是魏彤,天下武人之首。到時候只需將他的奇經八脈每道都打通個八十遍,哪怕不成絕頂高手,也必能立於武林之巔。」
魏彤聽了這話,心中忍不住暗自翻了個白眼。海文吉這口不擇言的習性,從未改過。
他這種說法,分明是要人命的方式,恐怕這王原堯還未大成,便早早命喪黃泉了。
無奈海文吉話鋒如劍,魏彤也只有苦笑著點頭答應,畢竟跟這人爭辯,從來都沒好結果。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擾了。」
魏彤拱手作別,轉身正要離去,忽然停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道:「不對啊,我被你整得糊塗了,差點忘了正事。關姑娘還在外頭等著呢,你到底見還是不見?」
「不見。」海文吉頭也不抬,語氣簡短而乾脆:「慢走,不送。」
魏彤還沒來的及答話,遠處便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隨著那步聲愈發接近,一抹纖細的倩影漸漸映入書房的光影之中。
未幾,關若筠已經來到書房門口,眼神明亮如水,微微含笑,禮貌地向魏彤拱手道:「魏大哥,見你久久未歸,我以為出了什麼意外,便擅自前來,若有冒犯之處,還望不要見怪。」
魏彤見她如此溫婉,心頭頓時一熱,連忙回禮道:「不妨事不妨事,文吉方才吩咐我去接妳呢,妳既已到了,那便進去吧。」
「喂!剛才我是說不見,送客,送——客!」
海文吉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惱怒,聲音拔高,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般,活像個市井潑婦般罵街:「魏彤,你聽不懂我說話嗎?送客!」
魏彤根本不理會他,笑盈盈地引著關若筠步入書房。
關若筠眼眸微垂,掠過海文吉時,目光略帶嘲弄,淡淡道:「海文吉,明天便是結拜大典,你倒還有這等閒情逸致在這品茗說笑,真是悠哉得很呢。」
言語間,酸味頗重。
說罷,她轉身對亦真深深施禮,口中恭敬道:「亦仙人,久未問候,小女子今日特來拜見,請恕擅自來訪之罪。」
亦真還禮,微笑示意她不必多禮,心中卻一時間有些尷尬。
他心念著,自己上次無端驚嚇了她,不知她是否還心存芥蒂。
畢竟自己那時喚出生靈嚇唬她,確實有些過分。若是她懷恨在心,事情恐怕會變得棘手。
正當他還在苦思對策之際,關若筠忽然輕輕開口,語調誠懇:「亦仙人,上次之事是小女子魯莽了,未能體察仙人的深意,誤會了您的用心。在此特向您致歉,還請仙人莫要見怪。」
她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湖面,溫柔婉轉,讓人無法拒絕。
亦真微愣,旋即會意,忙道:「關姑娘客氣了,那天的事不過是小小誤會,我倒是欠姑娘一個道歉,失禮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關若筠微微一笑,眉眼間的鋒芒隱去,隨著她的笑意展開,整個書房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她輕聲道:「仙人何須這般自責?倒是小女子妄自驚慌,還望仙人不要將那日之事放在心上。您那生靈錄,小女子已是端詳過,此書乃是天下至寶,仙人竟如此輕易共享與我天合,實乃受寵若驚。」
「略盡微薄之力罷了。」
亦真客套著,隨即拿起生靈錄道:「關姑娘才是,那一手好畫另亦某心服口服。只是這其中一隻生靈,手腳略有不協之處,需重新繪製一番。」
「喔?哪裡?」關若筠似是來的興致,上前看了一陣。
「這裡,妳看…」
兩人之間的氣氛隨著這番交談逐漸緩和,彼此間的誤解似乎也隨之煙消雲散。
海文吉瞧著這一幕,撇了撇嘴,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似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真是虛與委蛇,這世上哪來這麼多的客套話。」
魏彤聞言,嘴角微微一抽,正色道:「文吉,你要是再這麼胡說八道,我可就真不客氣了。」
他回過頭來,對關若筠笑道:「關姑娘妳別理他,這人就這性子,說話不中聽。」
關若筠聽聞此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多言,反倒是看著亦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擔憂,似乎欲言又止。
亦真察覺關若筠眉宇間的猶豫,心中不由一沉,輕聲問道:「關姑娘,莫非有什麼為難的事?」
關若筠聞言,略微垂首,眼中閃過一絲為難,輕咬唇間,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
「仙人有所不知,皇上的旨意下來了…等結拜大典完畢,皇上想請仙人戴上蒙面巾,騎上影鬈神駒,繞行皇宮,以昭示天下,表明仙人已受天命護佑。此次繞行不僅是為了安撫民心,更是為了向世間展示我天合大國的威儀與仙人的神威。這樣一來,百姓才會真正信服,民心安定。」
她說到這裡,聲音愈發低沉,顯然對這個提議也頗感無奈。
話音未落,海文吉便猛然一拍桌子!眉頭緊鎖,怒聲道:「這話聽來好笑!什麼騎生靈繞宮,這種裝模作樣的事簡直荒唐至極!關若筠,我看這主意八成是妳出的吧?」
關若筠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她極力克制住情緒,輕聲反駁道:「海文吉,這是皇上的意思,並非我能左右。我此刻問的是亦仙人,而非你。」
她說完,又轉過身來,深深看著亦真,眼中帶著歉意,語氣柔和中透著幾分懇求:
「仙人,我明白這事對您而言確實有些為難,但這的確是皇上的旨意。雖然看似唐突,但並非全無道理。如今天下人只知仙人入宮,卻對您的身份心存疑慮。若我們一味隱瞞,時間一長,恐怕民間會生出諸多猜測,不如讓天下人一飽眼福,免得節外生枝。」
她的話語誠懇,看似不像說謊,反倒讓人無法忽視。
亦真眉頭微皺,心中也不免暗自思忖,眼下局勢確實微妙。
魏彤雖心中對關若筠心懷愛意,卻也忍不住出聲反對道:「關姑娘,這事確實有些不妥。仙人所修練的仙術非比尋常,尤其是生靈之術更非兒戲。若要亦真在眾目睽睽之下獻技,這未免有些強人所難,徒增變故。」
海文吉聽罷,立刻接口道:「魏彤說得對!這事實在荒唐至極,豈能讓亦真去做這等哄騙百姓的事!這簡直是讓人當戲子,萬萬不可!」
關若筠聽聞此言,雙眉微蹙,目光堅毅,卻並未與他正面爭辯。
她只看著亦真,語氣中夾雜著深深的無奈與期盼,緩緩道:「仙人,這次真的是事出無奈…只盼您能再三考量。小女子也明白這事來的唐突,仙人自是為難,可這是皇上的意思…」
一時之間,書房內的氣氛凝重,眾人各自心思萬千,卻無一人再開口。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亦真身上,等待著他做出決定。
「沒有下次了。」亦真語氣平靜,淡淡吐出這四字,雖無波瀾,他的面色卻是陰鬱,像一層冷霧籠罩著眉目。
關若筠聽到亦真答應,欣喜之色難掩,竟不自覺地輕跳了一下,隨即掩嘴,含蓄地行了個禮,眼眸裡閃爍著光芒:「仙人白明事理,真乃百姓之福!小女子這便回去通報皇上。」
她顯然十分得意,轉身快步離去,臨出門時卻不忘回頭叮囑海文吉:「文吉公子,務必將結拜大典的禮儀細節與仙人講清楚,這可是極大的事,萬萬不能壞了規矩。」
魏彤站在一旁,看她紅潤的臉頰,眼神微閃,急忙道:「關姑娘,我送妳出去。」
關若筠輕輕「嗯」了一聲,嬌羞微現,與魏彤一同走出書房。
兩人的身影逐漸遠去,留下書房內的亦真與海文吉。
此時,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海文吉的面色如覆霜雪,冷峻無比。手中的茶杯隨著怒火的升騰,隱隱顫抖。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中透著少見的責備:「亦兄,你這是為何?!怎麼能讓那姑娘予取予求!」
亦真平靜如水的神色中不見絲毫波動,語氣一如往常,淡淡道:「無所謂,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海文吉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隨之輕震,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厲:「有一便有二,有二必有三!你還不明白嗎?這妮子可不是那麼簡單,她如今看準你,便會步步緊逼,將你逼得無路可退。上回你私自喚出生靈,為何沒跟我商量一聲?即便是為了幫忙,也著實莽撞了。」
「嗯,抱歉。」亦真仍是那般平淡。
「道歉有什麼用?若道歉便能解決所有問題,這天下豈不是不需要捕快了?」
海文吉眉心緊鎖,揉了揉疲憊的雙眼,頓了頓,冷笑道:「關若筠來硬的不行,如今便以柔懷之策,沒想到你竟這麼輕易應允,這下倒好,她今後便知道該如何對付你了。只要輕輕軟語相求,便能讓你屈服,到時候你豈不是成了她掌中之物?」
亦真輕笑一聲,頷首道:「如此看來,關姑娘倒真是心思深遠,不虧是她。」
海文吉聞言,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無名怒火,心中竟生出一股想狠狠揍他一拳的衝動。
加上先前劉姑娘的事情,兩人一直閉口不談,這個想法更是劇烈湧出,這股衝動愈來愈強,像一團烈焰在胸膛中燃燒著。
他心中默念糾結,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般荒謬的念頭,我竟會想對亦兄動手…老子是瘋了不成?
他雙拳緊握,鬆開,又再度握緊,神色陰晴不定,都被亦真看在眼裡。
見此,亦真神情依舊從容,緩緩道:「文吉,我跟你保證,這等裝模作樣的兒戲事絕不會有第二次。你這次的煩憂確實多了些,讓你費心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7LBcNL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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