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調侃完關若筠,雖然在言語上占了一些便宜,心裡終究還是鬱悶難消。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感覺這小小的卷軸仿若千斤重,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明知逃不掉,無奈的嘆了口氣,終究是將聖旨收進懷中,心中自言自語:這狗屁差事,還真是甩也甩不掉。
出得宮門,秦武犽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一見海文吉出來,立刻大步上前,拉著他急切地問道:「怎麼樣?那小皇帝到底要你做什麼?」
海文吉搖搖頭,苦笑一聲,淡淡道:「回去再說吧,事情一言難盡。」
兩人並肩而行,沿著昏黃的宮燈一路走回醫館。
路上,海文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秦武犽聽了眉頭緊皺,不時嘴上咒罵。
海文吉卻只能苦笑,心中早已預料到亦真對這件事的反應,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卻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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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回到醫館時,夜已深,月光如水,靜靜灑在屋簷上。
海文吉原以為醫館中人應該都已熟睡,卻見屋內透出微弱的燭光。
他推門而入,只見一人靜靜坐在桌前,衣袂隨微風輕動,正閉目調息,氣息悠長,仿若置身世外,無染塵俗。
「亦兄。」海文吉輕聲喚道。
亦真睜開眼,見是海文吉,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溫聲問道:「乾爹說你去見皇上,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可是有什麼事發生?」
海文吉一時語塞,目光閃爍,竟覺得有些無從開口。
他心裡不知為何,這一刻面對亦真,竟有些尷尬,似是有什麼隱隱壓在心底。
他勉強擠出一個苦笑,他輕嘆道:「皇上要我做一件我不願做的事,偏偏推辭不掉。」
亦真微微一怔,臉上的笑意不減,輕聲道:「哦?能讓文吉這麼煩惱,不妨說來聽聽。」
海文吉無奈地將事情細細道來,將那小皇帝的命令,還有關若筠的逼迫,事無巨細都說了一遍,尤其是在提到關若筠的時候,語氣中忍不住帶著幾分惱火和無奈。
聽完一切,亦真微微笑了笑,安撫道:「文吉,這倒也不算什麼大事,無非走個過場。若能討得皇上幾分歡心,也算無傷大雅,何必這麼憂心呢?」
海文吉聽後只能無語一笑,心中早知亦真會如此反應。
他輕輕搖頭,低聲道:「果然亦兄是這麼想的。可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亦真並未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深意,片刻後,語氣柔和地問道:「文吉,能讓我看看那聖旨嗎?」
海文吉愣了一下,旋即將懷中的聖旨掏出,雙手遞上。
那聖旨用上好的絹帛製成,精緻的金絲線輕輕綴著邊角,卷軸輕輕展開,隨著絲帛抖動的聲音,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鼻而來,還透著新鮮的筆墨氣息。
亦真低頭細細看去,燭光映照在聖旨上,幾行俊逸的字跡清晰可見。
小皇帝雖年少,卻寫的一手好字,筆鋒凌厲,筆畫間盡顯功力。
海文吉見狀,心中不由得暗道:這小皇帝年紀輕輕,倒是筆下不凡。
若是關若筠專心當個夫子,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可惜她心思歪得很,想來也只會助長那小皇帝的野心。
三人一同讀完聖旨後,亦真不由得一陣苦笑:「這樣的詔書,對你我的交情來說,確實就是笑話。但皇命難違,走走過場也罷,總比不給皇上面子來的好。」
海文吉點了點頭,神色平靜道:「走過場倒也無妨,只是…這場朝廷的戲,恐怕不會這麼輕易結束。你也應該有所察覺,皇上對你我已經不再滿足於表面上的尊敬,皇上想要實質上的掌控於你,這才是讓我最憂心的。」
亦真聞言,心中猛然一沉,似乎意識到這事的真正棘手之處,但他也只能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苦笑著道:「是啊,恐怕這場戲恐怕剛剛開始。」
秦武犽瞥了一眼手中的聖旨,眉頭一皺,心中暗暗思量,不禁脫口道:「這聖旨倒也未免太過隨意了些,上頭也沒寫個黃道吉日,小皇帝倒是什麼時候打算昭告天下?」
海文吉嘆了口氣,神色更加無奈:
「如今知道這事的,恐怕也只有我們幾個人罷了。小皇帝…呃不,是關若筠的打算,應該是在下次亦兄上朝之時,當著滿朝文武提起這件事。畢竟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一樁光耀門庭的美事,群臣必定不會有什麼反對之詞。至於什麼時候,估摸著皇上會請人來算個黃道吉日,接著當場定下。」
話音剛落,他又是一聲長嘆,顯然對這種無可奈何的處境感到極為不滿。
三人隨後略作商量,但無論如何,這聖旨既然已下,無論他們多麼不情願,最終也只能順從,逆來順受。於是稍作閒談,各自便回房休息,心頭的壓力如山一般沉重,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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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七日已過,到了「七日一朝」的日子。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海文吉便陪同亦真早早來到嚴和正宮門外候著。
此時朝中大半官員已經到場,有的臉上帶著焦躁不安之色,有的則顯得悠然自得,神情輕鬆,卻不時用餘光偷偷打量著亦真。
儘管表面上看似恭敬,但那種探究的眼神,讓人無法忽視。
亦真雖然心境已超然物外,但被這些視線注視著,還是難免感到幾分不適。
海文吉則是睡眼惺忪,懶洋洋地靠在宮牆上打著呵欠。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嚴和正宮,心中只覺得越看越厭煩,默默嘀咕:「老子這後半生都得困在這皇宮裡了,真他娘的倒霉。」
正當他打算閉目養神時,遠處傳來一陣響亮的「哈啾塌!」的聲音。
海文吉不禁一笑,低聲道:「這聲音,應該是賴尚書來了。」
果不其然,片刻後,一名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來,正是吏部尚書賴鴻儒。
他一見到海文吉,便拱手行禮,笑道:「海大人,久未見面,老夫甚是掛念。」
海文吉回了一禮,客氣地笑道:「賴尚書客氣了,今日本該我先問候才是。」
賴鴻儒寒暄幾句,旋即將目光轉向亦真,臉上頓時露出無比恭敬之色,躬身行禮道:「恭迎仙人大駕。小人乃吏部尚書賴鴻儒,今日有幸得見仙人風采,實在榮幸萬分。海大人早已向我提過仙人您了,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
亦真淡淡點了點頭,微微回禮。
海文吉曾囑咐過他,千萬不可以表現得過於熱情,免得給朝臣留下錯誤的印象。故此他保持著一副淡然的神情,不動聲色,整個人猶如置身雲端的高人,超然於世俗之外。
賴鴻儒見亦真態度淡漠,心中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隨即又說起些恭維之詞,繼而表明自己乃是朝中「求和」一派,與仙人志向相合,並試探性地問道:「小人一心向往仙人之道,不知是否有幸邀請仙人到寒舍一敘,暢談天下萬物?」
亦真依然是面不改色,淡淡回應道:「我對你們朝中的事情沒什麼興趣,只是偶然涉足其中罷了,有事找文吉去吧。」
「那是自然,仙人超凡脫俗,應當如此。」
賴鴻儒似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微笑著朝亦真又是一拜,隨即轉身對海文吉拱手道:「海大人,這幾日您可有仔細想過了?我等求和派的地位可是不可多得,老夫可是對你頗有期待。」
海文吉心中一凜,心想:要不被這賴商書提醒,還真忘了這事。
他輕輕撓了撓頭,故作為難道:「賴大人,實不相瞞,我也是對求和派頗為仰慕,只是家中形勢與求和的理念相去甚遠。這事兒倒是難以決斷。您看,能不能讓我先加入一半,慢慢過渡?」
「先加入一半?」賴鴻儒聽聞此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暗笑海文吉的滑頭,心中暗道:這小子果真有些鬼主意,竟還能想出這等說法。
他不動聲色,笑著道:「海大人,這求和派自來講究同心一體,進則進,退則退,哪有先進一半的道理?要不就跟仙人一般,直接婉拒,倒也是快刀斬亂麻。所謂頭過身就過,怎麼還說先加一半呢?恐怕海大人是說笑了。」
海文吉裝模作樣地嘆了一聲,苦笑道:
「唉,我當天與賴大人言談甚歡,實在叫人心動不已。只是家中情勢緊張,自從亦兄入宮,我爹與兄長對我可是盯得緊,我這身份尷尬,如何能在他們面前明言想入求和派?倘若真這麼做,豈非與家人反目成仇?這樣吧賴大人,我先行隱入求和派中,保密行事。他日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便暗中相助,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賴鴻儒聽到此處,低眉沉思片刻,心中衡量利弊。
海文吉身份特殊,正如他所言,若過早公佈,恐招來不必要的風波。而暗中相助或許對他更加有利。
思慮再三,他故作遲疑,緩緩道:「這倒是個法子,只是…我求和派講究共進共退,若只是掛個名,對海大人可未必有好處。再者,倘若那主戰派施些手段,海大人可隨時抽身而去,這讓老夫不免有些顧慮啊。」
海文吉心中暗讚賴鴻儒老謀深算,話語間竟能把人圈得這般緊。
他立刻正了正身子,表情肅然道:「賴大人,您也瞧見了,我不過是一介令史,憑藉亦兄與皇上的恩賜方才得以入朝。這靠邊站這麼大的事情豈能兒戲?我若真棄之不顧,那可真是小人行徑,又怎能與亦兄相交甚歡?大人您實在多慮了。」
說罷,海文吉眼珠一轉,靠近賴鴻儒,壓低聲音道:「不瞞大人,那主戰派的宴席,我也去過一兩次。坦白說,那些人粗魯不堪,根本無法與我等文人雅士相處。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求和派更加穩妥。」
賴鴻儒聽罷,心中暗喜,眼中掠過一絲精光,隨即裝作考慮片刻,輕咳兩聲道:「海大人如此有誠意,又念及家中情勢,老夫若再不允,便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海文吉見他應下,微微一笑,兩人相視而笑,隱有心心相惜之意。
賴鴻儒頓了頓,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道:「不過,這些話若讓仙人聽了去,會不會引得他不快?」
海文吉拍了拍胸脯,豪爽大笑道:「賴大人放心,我這亦兄早知道這事了。他性情淡泊,最厭煩世俗糾纏。咱們求和派並非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怎會讓他不悅?更何況這是為了天合朝局考量,他豈能反對?對吧,亦兄?」
話剛說完,他親密地搭上亦真的肩膀,顯得兩人情深意重,宛如生死之交。
普天之下,敢對亦仙人這般隨意的,也就只有這海文吉了。讓賴鴻儒不禁對他肅然起敬,這交好的傳言果真不假。
只見亦真淡淡地看了賴鴻儒一眼,聲音冷清道:「隨你們便吧。」
這一句「隨便」,對於賴鴻儒來說,無異於最高的允諾。
他面上頓時露出滿意的神情,欣喜若狂,連連握住海文吉的手,又是一番恭維之詞,心情大好地走進了朝臣的隊列之中。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Dyab6X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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