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亦真難得可以睡晚些,直到日上三竿仍是熟睡不醒。
太陽被雲朵遮去了大半,柔和的光線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房間內。外頭傳來幾聲倉促的腳步聲,預示著新的一天開始。
海府內的庭院裡,薄雪覆蓋,冷風輕輕拂過,攜來些許涼意。
然而如此寧靜的場景,亦真仍沉於夢境,眉頭微蹙,雙手緊握,面露掙扎痛苦之色。
夢中的他再度返回戰場,血腥之氣、淒厲之喊、橫屍遍野之景如洪流湧至,不可遏止。
他看見一個個天合、冥族將士倒下,看見曾經每一條生命在眼前消逝,那種無力感再次將他淹沒。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戰場上的殘酷現實,亦無法阻止這些夢魘反覆出現。
他在夢中掙扎著,如此場景卻反覆重現,宛如無盡之循環,折磨其心神。
打從邊疆歸來,亦真時常夢見此等惡夢,倍感疲憊,神不安寧,亦常為此所困。
戰場之殘酷為其心中難平之創,心中充滿了無助與悲痛。他想大聲呼喊,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這樣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地重現,像是無盡的循環,折磨著他的心神。
「亦真?」
誰?是誰在說話?
亦真環顧四週,忽然覺得寒氣逼人,耳邊似有無數厲嘯之聲,腳下一陣黏稠的觸感,抬眼望去,自身竟身處於戰場之上。他環顧四周,只見烈焰四起,硝煙滾滾,戰鼓雷鳴之聲不絕於耳。
冥族大軍鋪天蓋地而來,猶如黑雲壓城,遮天蔽日。
他們如同不死之鬼,步步逼近,刀劍揮舞之際,帶著死氣,將前方的一切敵軍湮滅。天合軍則於此黑暗中奮力抵抗,身披銀甲,手持利刃,將生死拋諸腦後。
兩軍相擊,血肉橫飛,屍橫遍野。亦真只見天合軍將士或以盾擋敵,或以矛刺敵,然而冥族勢大力沉,每一擊皆帶來無邊的殺戮。
士兵的慘叫聲、兵刃的碰撞聲、冥族的怒吼聲交織成一片,化作震耳欲聾的恐怖交響。
血水混著泥土,在腳下匯聚成流,似是無數冤魂在地下哭泣。空中飄舞著碎裂的旌旗,猶如斷翼的鳥兒,在戰場上空無助地翻滾墜落。天色昏暗,彷彿連太陽都被這場戰鬥吞噬了光輝,只餘下無盡的黑暗與絕望。
亦真只覺呼吸困難,彷彿四周的血腥與殺戮正一點點侵蝕他的理智,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熟悉,而又那麼遙遠。
這不是邊疆,這是在哪?亦真於夢中四處張望。
「亦真,對不住…」
是誰在說話?他終於抬起腳步,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四周的天合軍與冥族像是沒見著他,自顧不暇的揮舞手中的長刀,將前方的敵人砍倒,彷彿他來自另一個世界,不為人所知。
為何此處如此熟悉,這到底是哪?
他艱難的朝前方走去,身邊的屍體堆積成山,血流漂櫓,屍橫遍野,沒有任何一個冥族或天合軍的遺體是完整的。
空氣熾熱無比,無數箭矢在他耳際劃過,火光四起,刀劍殘壁遍於四處。
一名女子佇立於戰場一側,白衣勝雪,身姿纖細,宛如飄渺的仙子,與周圍的混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她一頭黑絲如瀑,隨風輕舞,映著滿天硝煙。她的雙眸如同冬日之月,冰冷而又幽深,無半分溫情,似乎能看透這天地間所有的殺戮與哀痛。
她的面容蒼白無瑕,彷彿不曾被世間的血色染污,唯有一抹冷冽的寒意在她眼中若隱若現。那薄唇微抿,帶著一絲悲痛,似乎在嘲笑著這場無謂的戰爭,又似在為這無數逝去的將士感到惋惜。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寶劍,靜靜垂在身側,彷彿這血腥的戰場與她毫無干係。
劍身泛著微光,如同月下的清霜,冷冷映照在她手腕上,與她的肌膚融為一體。腳下沾著無數血跡,將修長的擺裙染紅。
「白雪靈…」亦真瞪大了雙眼,腳步隨之停下,似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來世再見。」白雪靈眼角滑落淚珠,顫抖的舉起手來,將劍尖對準了他。
隨著噗滋一聲,寶劍透體,那柄純白寶劍已然穿過亦真的胸膛。冰冷的觸感傳來,胸口染上整片鮮紅,一股莫名的寒意流入四肢百骸,令人痛不欲生。
他雙眼渙散無神,翻倒於地,嘴角鮮血四溢。臨死之際卻有一堵高牆印入眼簾,看來格外熟悉。
白雪靈於他身側跪坐於地,高舉手中的寶劍,眼中的淚花早已潰堤,一點一滴的落在亦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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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寶劍落下,亦真瞬間猛然驚醒,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彷彿還在夢中的戰場上奔馳殺伐。
他睜大雙眼,目光驚恐地四下掃視,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乃是海府的寢室,不是那硝煙四起的戰場。
他猛吸一口氣,將手掌貼在額頭上,發現額間早已冷汗淋漓,順著鬢角滑落,濕透了衣襟。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仿若剛從一場惡鬥中逃生,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白雪靈…玄空門,龍陵???」
亦真只覺得心神疲憊,夢中的殘酷場景依然歷歷在目。那滿地的屍骸,肆虐的冥族,還有白雪靈那冷冽卻又溫暖的眼神,像一根根尖刺,深深紮在他的心上。
他將雙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彷彿藉此才能將心中的驚懼壓制住。
他沉重地喘息著,緩緩坐起身來,心中仍難以平靜。夢境與現實交織在一起,使他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夢魘還是記憶的折磨。
「什麼跟什麼啊…」亦真垂透喪氣的自言自語。雙手揉了揉眼睛,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熱淚已爬滿了臉,留下無數淚痕。
明明昨夜與眾人談天說地,快活暢飲美酒,還道自己多少放鬆了些,沒想到會做這種觸霉頭的惡夢,令人夢中驚悸。
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亦真本想出去找文吉他們,卻想起文吉昨晚曾交代自己不要出房門,在房內等他來接應,於是便做了簡單盥洗,獨自在房內沉思。
直到過了許久,外頭腳步聲人聲越來越雜,亦真渾身不自在,終於是等不下去,推開門便要去找人,沒想到門一開,旁邊便站著一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
「啊,您是二少爺的客人。」那人說道。
亦真一看,這不是昨日闖進門的兩個丫鬟其中之一嗎?好像叫小翠跟小玉,不知哪個才是她的名字。
「失禮了。」亦真微微行禮,開口問道:「請問有見到妳家二少爺嗎?我找他有事。」
那丫鬟歪頭思索片刻,露出淺淺的微笑,回道:「早晨都沒見到二少爺,也不知是否還在房內,待奴婢送飯給大少爺,再替您去傳話可好?」
亦真注意到那丫鬟手中端著的盤子,裡面裝著豐盛的餐點,湯汁香氣撲鼻,讓人不禁食指大動。
正在此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傳來:「不必了,小翠,你去忙你的吧。」
亦真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男子站在不遠處,身形高大,整整比亦真高出一個頭,面容端莊威嚴,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可忽視的沉穩之氣。
此人正是海傷。
當初在海家後門初次見面,兩人隔著些許距離,只覺得他與海文吉長的相像,卻也沒仔細端詳。
今日一見,海傷的面容略顯冷峻,濃眉大眼,目光深邃。
他的鼻梁高挺,唇角微抿,給人一種沉默寡言的感覺。雖然他臉上並無多餘的表情,但從他舉手投足間,亦真能感受到那股隱隱的貴氣與威嚴。
如此英俊挺拔之人,臉上卻是滿滿的倦容,看上去有些心神憔悴,疲憊不堪。
海傷微微點頭,向亦真表示禮意,隨即開口道:「你是那晚文吉帶來的新進護衛吧,在下海傷,想必你應該是亦真少俠,久仰大名。」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絲關切與親和。
亦真這才想到文吉曾說過這謊,連忙回禮,說道:「大少爺過譽了,亦真不過是江湖一介草莽,怎敢當您的稱讚。」
他心中暗自佩服此人,沒想到數月前兩人僅有一面之緣,海傷卻仍然記得他的樣貌,甚至不知從何處得知他的名字,當下有些拘謹,忐忑不安。
海傷微微一笑,儘管笑容稍縱即逝,卻帶著一絲溫暖。
他擺了擺手,示意亦真無需多禮,轉頭跟那丫鬟道:「小翠,我今天就在這用膳了,順道與這位亦兄弟暢談一番,妳再走一趟廚房,給他也拿點吃的,豐盛一點。」
名叫小翠的丫鬟聽見,立刻應聲,照著少爺的話辦事去了。
「海某素聞少俠精通武術,久日未見,不曾與少俠深談,今日恰好有閒暇,不若入內小酌幾杯,共敘江湖之事如何?」海傷笑著和氣問道。
亦真見海傷如此平易近人,卻也有些霸道,你都囑咐下去了,我也不好推辭,便答應了下來,隨他一同進入了房內。
怎麼說此人也是海文吉的兄長,又曾是大敗冥族,叱吒風雲的大將軍,亦真只能以禮相待。
隨著時間推移,兩人開始閒話家常,言談之間,氣氛頗為融洽,倒也讓亦真放鬆不少。
海傷待人平易近人,毫無大家族少爺的架子,與亦真交談時,語氣溫和而親切,讓人感覺不到絲毫壓迫。
他時不時問起弟弟海文吉的近況,顯得尤為關心,眼中流露出濃濃的兄長之情。
「文吉雖然聰明過人,但他自小玩心甚重,有時行事魯莽,叫我這做兄長的難免擔心。」
海傷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接著又道:「少俠與文吉年紀相仿,又是共過患難,想必對他的脾性也有所了解。海某還請求,望少俠在日後能多多上心,幫我看著他些,別讓他闖出什麼大禍來。」
他說話時,目光誠懇真摯,彷彿是一位平凡的兄長在懇求友人幫忙照看弟弟,而非海府的大少爺。
亦真感受到海傷的真心,心中也不禁為之動容,對這位大少爺的敬意又加深了幾分。
「文吉雖是有些調皮,但心地善良,天資聰穎。我這做大哥的,雖不能時時陪伴在側,但卻希望他能多結交一些像少俠這般的朋友,也算是為他日後鋪路。」海傷說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期許。
海傷的態度讓亦真感受到,這位大少爺雖然位高權重,但卻沒有一絲傲氣,他對弟弟的關愛更是溢於言表。
「大少爺您放心,我定會好好看照二少爺,護他周全。」
亦真口中說道,心裡卻是有些發笑,明明他才是護著我的人,這不完全反過來了嗎?
況且文吉也算不上什麼心地善良之人,就連海家家丁遭白雪靈所殺,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跟眼前的這位大少爺形容地差的遠了。
亦真見他面容,確實如傳聞所說,此人似是病魔纏身,看來有些疲憊,臉頰也有些許消瘦,只是他英氣十足,身板健壯,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端倪。
「還請問大少爺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是二少爺跟您提過嗎?」亦真問道。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owd6yo4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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