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神色一僵,眸中暗光掠過,牙關緊咬,低聲道:「那…那他可有提起過,誅妖之後要往哪去?能否告知在下?」
侍芯聞言,眉峰微蹙,沉吟半晌,方才冷冷答道:「這事我也不知詳情。師傅只說,等誅殺五妖之後,便要回家去,自此不復過問世間恩怨,不踏紅塵一步。」
「回家?除了龍陵…哪裡還是他的家…」海文吉低低喃喃,語帶茫然。
忽而,他如遭雷擊,雙眸圓睜,猛地一拍額頭,失聲高呼:「家…?我…我知道了,本公子終於知道了!明明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也只有那裡,除了那裡,一定沒有別的地方了…老子腦袋是被狗啃了吧?為什麼現在才想到呢!?」
話未說盡,他已激動得滿面通紅,雙拳緊握,指節發白,身形微微顫抖,似是壓抑不住胸中翻湧的狂喜。
劉羽晴見狀,心下亦是一動,忙挽住他衣袖,急聲問道:「你知道亦大哥要去哪?快告訴我呀!」
海文吉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翻湧心潮,溫聲道:「別急,此地不宜久留,等回去後,我自會一五一十告訴妳。」
說罷,他低頭看了劉羽晴一眼,眼中盡是溫和堅定之意。
侍芯側目打量著海文吉,見他神情堅定,目光熾熱,心中卻暗暗狐疑。
原本她此行只是奉命傳話,本不想多做糾纏,然而卻被莫名問了許多問題,而此時竟不覺被牽著鼻子走,心下不由生出幾分煩躁。
她沉默片刻,環顧四周,只見船上滿載天合兵士,甲板之上人影幢幢,氣氛微妙。
侍芯眸光一厲,忽地一咬銀牙,額角青筋微現,冷聲道:「我本來不想多說什麼,但有一事不吐不快…雖然師傅未曾細說,然而我心中自有猜想——當初,是你們…是你們將師傅趕出天合的吧?」
此語一出,船上眾人無不色變。
有者面露茫然,有者眉頭微皺,有者神情慚愧,有些只是聽到些許傳聞,各懷心思,卻又齊齊感到一股無形壓力,似有一隻巨掌扣住心臟,使人幾乎要窒息過去。
侍芯聲音低沉,宛如寒冰擊石,冷厲而悲憤:「你們…太過份了。是你們害死了師娘,逼得師傅出走,才讓他如此悲痛…若非師傅心懷蒼生,我今天便要血洗此船!」
語畢,侍芯胯下松騚感應到主人氣息,忽然昂首長嘶!聲震蒼穹!
甲板上風聲驟起,如刀如割!眾人站立不穩,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睜不開眼!
侍芯白髮飛舞,白衣獵獵,整個人猶如一尊怒目天神,渾身青光暴漲,璀璨刺目,令人不敢直視。
「師傅嘴上雖不說,心中卻仍念念不忘冥族與天合。為了不讓西域百姓墜入妖族魔掌,他拼盡性命,削減壽元,獨自承受一切痛苦與責難!呵…如此捨身忘我,你們…可曾配得上他的護佑?要我說…你們都不值得…」
她聲聲如雷,字字入骨,船上眾將士無不低頭汗顏,如同做錯事的孩童,不敢仰視。
即便不知道詳情的人,也能從她悲憤哀戚之語中,窺見昔日隱秘真相,心頭都是沉重若鉛。
整艘戰船,如墜深淵,死寂一片,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然而就在此刻,海文吉忽然闊步上前,一攬衣袍,作揖抱拳,溫聲笑道:「侍姑娘,海某還有一事,敢煩勞姑娘代為傳話給亦兄,可否?」
他語氣溫雅,神態謙謹,語帶幾分爽朗之氣,如春風拂面,瞬間沖淡了方才凝滯沉悶的氣氛。
侍芯劍眉微挑,垂眸冷冷望著他,未置可否。
侍芯聞言,雙眉微蹙,滿面怒意未歇,卻仍微微仰首,神色清冷,吐氣如蘭,淡淡道:「說吧。」
海文吉唇角微微翹起,仍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緩緩作揖,恭敬道:「還請姑娘替海某傳上一句話——『等我。』」
「等我?」侍芯黛眉輕挑,疑惑地重複一遍,眸中閃過一絲不解。
海文吉哈哈一笑,衣袖輕拂,拱手道:「正是此言。只此一句,勞煩姑娘帶到,多謝不盡。」
侍芯冷哼一聲,眸光似寒星,語帶幾分嗔怒,冷冷問道:「哼,說得輕巧。莫非你當真知道師傅想要隱居在哪裡?」
海文吉微微一笑,似是胸有成竹,眼底隱隱掠過一抹溫熱,輕聲道:「當然知道。到時候海某備下珍饈佳釀,親自向他賠罪謝恩,求他莫要記我愚鈍之過。」
侍芯聞言,俏臉微皺,芳心翻湧,卻又不明白海文吉究竟賦有何計,只覺對方輕浮浪蕩,語中藏鋒,欲言又止。
她正要開口痛罵海文吉,忽而神色一怔,側耳傾聽。
只見她眉眼微動,似聽見了遠方傳來的某種聲音,微微抬首,輕聲呢喃,像是自語,又像是回應虛空中一道人聲:「咦?師傅?弟子已經傳話完了,即刻便走…不,弟子並沒有對他們出手,師傅多慮了…」
她話音極輕,卻帶著難以遮掩的心虛。
眾人見她忽而自語,神情微妙,卻又像是與無形之人對話,無不面面相覷,不知她在跟什麼人說話,都是呆立原地,心中驚疑。
侍芯聽著腦海中的叮囑,神色驟變,嬌軀微微一震,急忙揚聲道:「欸——!師傅!先別動怒,別罰我啊!弟子即刻便走!立刻、馬上、現在!」
話罷,她深吸一口氣,抬首望向眾人,神情已恢復如常,冷靜中帶著幾分迫促,淡淡道:「那戟蠆已有異動,你們快點離開。若稍有耽擱,被牠捲入怒潮,休怪我事先沒有提醒過你們。」
海文吉聞言,神色微變,旋即爽朗一笑,抱拳道:「原來那凶獸名叫『戟蠆』啊。姑娘您有所不知,海某初見這生靈之時,幾乎要嚇的魂飛魄散,褲子都有些不乾爽了,還以為此生必定葬身魚腹。所幸亦兄天降神兵,方才保得性命,真乃三生有幸!」
說罷,拂袖大笑,語氣豪放不羈,將那死裏逃生的驚惶一筆帶過,宛如往事雲煙。
侍芯聞言,眉峰一挑,輕哼一聲,似是氣惱又似好笑,嗔怒道:「嘖!你這人當真囉嗦至極!我真不明白,師傅這樣的人物,如何竟與你這等市井之徒結為異姓兄弟!」
語罷,她一提玉腿,雙膝輕夾坐下松騚,驟然揚手,松騚如電!長嘶一聲,驟然化作一道青白光影,沖破風浪!
只見侍芯素衣飄飄,白髮飛舞如雪,衣袂獵獵作響,駕馭駿馬生靈,於滄海之上,一騎絕塵而去,轉瞬已遠,唯留一道驚鴻掠影,消失在蒼茫天際,宛若夢幻。
海天之間,復歸沉寂。
只剩下海文吉與劉羽晴,以及甲板上靜立的一眾天合兵卒,都在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心中生出無限寂寥與惆悵。
姚雷呆呆仰望良久,忍不住低聲問道:「海大人…我們是不是該快點逃命了?」
海文吉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抹沉穩之色,朗聲道:「全軍聽令!今日我等能撿回一命,全都仰賴天上亦真仙人相救。眼下——我們都成了累贅,只會打擾仙人殺妖,還不速速啟航?等什麼呢!?」
聲若洪鐘,振聾發聵。
眾將士如夢方醒,一時之間,或提帆,或搖櫓,或高聲呼喝,戰船馬上動了起來,巨舵轉動,白浪滔天,船身破開海面,劈波斬浪而去!
船帆獵獵,如猛虎掠空!船艦如離弦之箭,驚濤拍岸,遠離那即將烽煙四起的凶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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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天際雲動,蒼海無聲,浪花隨風而伏,寂靜如死,只餘一片浩渺蒼茫,以及那兩道龐然異獸對峙於海天之間。
只見璃蛟於九天之上盤旋不止,銀鱗閃閃,翻雲撥霧,氣象萬千。
其身形修長雄偉,龍首威嚴,雙目如雷火聚焦,射出寒光萬丈;頭頂之雙角,彎曲如鉤,晶瑩透亮,內蘊符紋光流,似乎與天地靈氣相呼應,隱隱浮現道道天象。
那偌大的身軀在雲端翻轉,每一次擺尾,皆牽動萬里雲湧,風雷變色,宛如主宰天穹的神祇!
海面之上,戟蠆則潛伏不動,六肢牢牢伏於浪尖,其形如蠍,隱有火紅紋路流動。
牠巨螯揮動間,水浪如牆拍岸,目中兇光閃動,尾上戟狀毒針翹然高舉,如黑曜石般泛著寒芒,彷彿下一刻便要奪命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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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獸之間,一人獨立於風浪之巔,身披白衫,白髮如雪,飛揚於腦後。
亦真飄在空中,目光如炬,凝視前方戟蠆。
片刻之後,他朗聲開口,聲音穿雲裂石,響徹四野:「出來吧——我早就察覺你們藏在雲中,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他的聲音直貫雲霄,透過海風而傳,遙遙蕩至天邊,卻久久無人應聲。
戟蠆忽而發出一聲震耳怒嘯,宛如萬鼓齊鳴,海面頓時翻湧!浪濤狂舞!驚濤駭浪席捲而起,宛如怒龍翻身,似乎要將天地吞沒!
亦真冷冷一笑,長髮飛揚,唇角一勾,語含譏刺,道:「呵,什麼妖魔鬼怪?不過三隻躲在生靈背後,不敢現身的膽小鬼。」
語落之際,天上雲層終於有異狀——
只見那戟蠆頭頂雲海如水被撕裂,雲氣翻卷間,三道妖影自其中倏然竄出!宛若雷霆劈落,氣息轟然壓下,緩緩自高空降落,蹲踞於戟蠆的頭頂,冷冽目光直視亦真,無聲無語,殺機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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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頭異妖,身高約十尺許,形貌卻令人膽寒。
只見他們肌膚赤紅,通體似火鋼淬鍊而成,閃耀著水晶般的冷光,彷彿是熔岩中走出的魔神。
頭頂雙角如牛,曲而銳利,滿佈古老符文,幽光流轉,隱隱透出天外邪力。
其面孔近似人形,卻五官猙獰,雙目黑洞般幽深無底,眸中竟泛著血光,似能攝人心魄。獠牙突兀外露,唇角微張便閃爍寒芒,令人不寒而慄。
其四肢粗壯,指如利鉤,手掌之大可握山斷石,稍一動便攜風雷之勢。肩披殘破甲衣,赤紅如血,衣上刻滿符紋與咒語,似乎封印著不祥之力。
腰間獸皮纏繞,上懸獸骨、獠牙、鉤爪等飾物,隨風而響,如萬鬼低吟,似訴說著無盡殺伐與死者哀鳴。
當這三妖現身之際,整個海面陡然變得沉重如鉛,空氣中瀰漫著焚土與焦木之氣,仿若戰場殘煙未散,天地之間,頓失晴明。
三妖忽而低語交談,聲音低啞怪異,如石磨碾砂,沙啞中帶著震顫心魂的律動:
「瘍鞧鴆庑芜疋傩…」
「坔煁嶙猊魘犴…」
「蠡翳罡,猙焍魅墘。」
語音怪異難辨,似遠古妖語,字字如咒,聽之竟令人腦中嗡鳴,血氣翻湧,心神驟亂,宛若有千萬惡鬼於耳際低嘶哀嚎。
亦真聞之,卻不為所動,神色如故,劍眉輕挑,目如寒星,負手而立,淡然如霜雪臨身,冷眼觀之。
璃蛟於天際發出一聲長吟,龍音震海,回盪於九重雲層。雙瞳凝視三妖,雷電自眼角飛濺,風雲變色,顯然已將牠們視為死敵。
天之高,海之深,兩強相持,三妖突現。
此刻天地,殺機彌漫,萬籟俱寂,只等一聲破空之響,便是地崩天裂、萬靈哀號。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aEik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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