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海文吉似乎若有所思,步伐稍頓,折扇輕點掌心,道:「對了——你叫人準備一下,明日午時,讓四艘戰船自此向東,航行百里,咱們來一場海上實演,由本公子親自坐鎮陣前。姚統領以為如何?」
姚雷一聽,眼神頓時亮了起來,身子一挺,精神抖擻,朗聲答道:「好的很!末將原本以為大人久久沒有提起,還道這次軍演作罷了,既然大人有命,末將立刻準備!我等水師戰備已久,兵將舟船都在待命,別說明天午時,就是此時此刻啟程,亦可揚帆出海!」
海文吉聞言,輕笑搖頭,折扇一展,斜指天邊海際,道:「不急,不急,午時即可。她…還沒到。」
「她?」姚雷一怔,微皺眉頭,不解其意,問道:「哪位姑娘?莫非是——劉姑娘?」
海文吉聞言,嘴角露出幾分尷尬之色,眼神閃爍,乾咳一聲,勉強笑道:「呃…不錯。正是那位本公子多年未成的老相好。」
姚雷聽得此言,當即眉頭一挑,眼角含笑,語氣一轉,賊溜溜地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喔~原來是劉姑娘啊。難道她這是要來觀看軍演不成?」
海文吉面露得意之色,將折扇輕輕一合,笑聲微帶幾分靦腆,道:
「觀演?豈止於此,她還要登船與我同行,本公子身為水師提督,風風火火數載,這些年總是忙於公事,還沒讓她見過我統兵御海的模樣,怎麼能錯過這番英姿煥發的機會?我說——男人嘛,總想讓心上人刮目相看,你說是不是?」
姚雷聞言,頓時笑聲止不住,擠眉弄眼,語帶調笑道:
「懂,末將當然懂。世間男女情事,豈非自然之道?不過說來,這裡畢竟是軍營,尋常百姓都不得登船,但若是劉姑娘嘛…嘿嘿,海大人放心,這事末將自然會替您守口如瓶,半個字都不洩漏出去。到時還為您準備一間船上好房,裡面不論您怎麼洞,用力洞!聲音絕不會傳出來。」
海文吉聽了這話,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當即抬手一掌拍在姚雷頭頂,笑罵道:「胡說八道!洞個屁!本公子還沒迎娶她過門,哪能做出那等不端莊的舉動?不過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在她面前耍威風罷了,休得壞了我的清譽!」
姚雷縮了縮脖子,一邊揉頭一邊賊笑不止,道:「懂,懂得很!男男女女勾搭的事情,末將與我大哥當年也略有涉獵。若大哥尚在世,定也對大人您佩服得五體…不對,是六體投地才對!」
言罷兩人相視而笑,淫笑聲在海濤之間激盪開來,惹得岸邊巡哨兵士回頭張望,一時竟不知兩位笑些什麼,居然如此開懷。
良久,海文吉這才收住笑聲,正色整袍,折扇輕搖,朗聲道:「好了,玩笑歸玩笑,本公子也該回去了。她應該已經到了,不能叫她久候。」
姚雷一聽,亦收起笑意,作揖道:「海大人若不嫌棄,末將可命人送您回村。」
海文吉擺擺手,輕聲笑道:「不必,不過幾步的距離,當成散步就好。你還是忙你軍中的事情吧,不必為我勞心費神。」
姚雷見他堅持,便再不多言,正色一禮,道:「既然如此,末將恭送大人。」
海文吉抿嘴一笑,輕點頭致意,隨即展袖而去,獨行沙上。長風自海面拂來,岸邊浪花依舊,潮聲綿綿,似在低語,又似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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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軍營折返,一路踏著沉靜的山徑,晚霞漸褪,海風微涼,天邊殘陽如血,映得他衣袂染上一層淡紅。他步履不疾不徐,然而心念如潮,早已飛回那簡陋村舍之中。
過得片刻,遠遠望見村頭孤屋燈火微明,燈光透過紙窗,似有一抹柔光在屋中浮動,如雲中明月,亦如心頭所念。
海文吉心頭一緊,腳下不覺加快幾分,踏過枯葉碎石,穿過幾間茅舍,終來到那座村人為他暫借的草屋之前。
他剛來到門口,見門扉微掩,燈影斜照,心中一動,沒有細想,便伸手推門而入。
門吱呀一聲輕響,那熟悉的馨香已然撲面而來。
只見屋中炊煙未散,木桌之上早擺好飯菜數碟,溫熱猶在,青瓷茶盞泛著薄霧,一旁還備有凳席洗具,分明早有預備。
正中燈下,一名女子靜然而立,紅衣如霞,正回首望來。
「妳來了?」海文吉語氣驚喜,眼中光芒一閃,竟像是連海風都驟然止息。
那女子正是劉羽晴,她聞言輕輕一笑,垂眸撩起一縷落下的青絲,語聲如水:「嗯。」
歲月如歌,時光荏苒。
她今年已過三十,卻不見老態,反添幾許沉靜端莊之姿。
一身淡紅長裙,衣襟處繡有細細藤花,走動之間,衣袂搖曳如墨色流雲,婉約中自有一股脫俗之韻。那一頭秀髮如瀑,雖簡單挽起,卻不失雅致,只用一枚白玉簪子輕輕束住,更顯她眉目之間一絲柔靜與恬淡。
她的面容,非驚豔天下之色,卻有一種歲月打磨出的溫潤之光,似秋水映月,柔和內斂,卻教人一見難忘。燈火在她臉上輕輕跳動,如玉石經年打磨後的光澤,含蓄而動人。
海文吉心神微顫,只覺胸中熱流翻湧,口中乾澀,竟不自覺地吞了一口唾沫,面上不覺浮現幾分呆色。
他掩飾似地乾咳一聲,甫欲言語,劉羽晴卻已輕聲開口,語如和風:「你應該是剛從營中回來,滿臉風塵,快來洗洗臉吧。」
語罷,她便自桌邊取來木盆與熱水巾,俐落地替他打水洗臉,輕輕為他拂去眉間風塵,又抖手一展毛巾,在他臉上細細擦拭,如雲煙拂面,溫柔無聲。那動作輕柔卻自然,似早已習慣,毫無造作。
海文吉坐下,低聲笑道:「晴兒,妳這般照料,小心我哪天當真捨不得妳離開了。」
劉羽晴輕哼一聲,沒有說話,只是從旁替他斟上茶來,送到手邊。
海文吉接過,一面漱口,一面餘光望向桌上飯菜,忽然皺眉問道:「怎麼只有我一人的飯?妳今天不用吃東西麼?」
劉羽晴為他擺好茶盞,語聲輕柔而安靜,道:「你這麼晚才回來,我當然已經吃過了。」
「哦…」海文吉聞言點頭,舉筷吃東西,菜餚簡素,卻下得極用心。
他一面咀嚼,一面語氣輕鬆地問:「妳十多天沒回去了,劉叔那裡可會說什麼閒話?」
劉羽晴聽聞,眉梢微蹙,坐至對面,輕聲道:「誰叫你說要讓我看什麼軍中操演,叫我一路趕來。爹自然是有所怨言,畢竟你我至今還沒成親…卻是住在同一個宅子,在旁人眼裡恐怕難免非議。」
說到這裡,她語聲微頓,低頭一笑,笑中略帶羞意與無奈:「他老人家也是擔心我名聲,並不是針對你。」
海文吉聞言,嘿嘿一笑,眉眼間盡是狡黠之色,道:「我自問行得正、坐得端,乃堂堂正人君子。難不成劉叔居然還不信我?」
劉羽晴白他一眼,柳眉微蹙,輕輕嗔道:「從來沒見過你這種奸詐的正人君子。」
海文吉哈哈一笑,卻也不再辯解。
良久,他見她神色微憂,遂正色問道:「他老人家該不是在逼妳早些定下親事吧?」
劉羽晴低眉,指尖拂過茶盞邊沿,輕聲如風,道:「也不是逼,只是…你我遲遲未有名份,他心中總是焦急罷了。」
海文吉聽罷,心底忽地一酸,幾欲脫口說出:「我又何嘗不急?只恨不能現在就跟妳拜堂成親,對飲交杯,共入洞房。」
然而他終究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海,情意綿綿,未曾言語。
燈火微搖,映出兩人靜坐相對的身影,一室寧謐,唯聞風過屋簷,遠處犬吠聲聲,彷彿訴說著凡俗紅塵中,那些難以言明的情愫與牽絆。
海文吉眼角餘光掠過那盞微晃的油燈,火光搖曳之中,心中忽生幾分寂寥與溫柔,忽而轉過頭來,神色稍敛,語聲低低,如風過林梢般輕響,道:「晴兒,說起來…我跟妳,已經有多久沒有睡在同一張床上了?」
語氣中不帶挑逗之意,倒似嘆息,多幾分深情。
劉羽晴聞言,柳眉微蹙,思忖片刻,旋即抿嘴一笑,道:「也不過一個多月的光景罷了。你那城中老宅離我醫館不遠,我時常去看你,也不算很久吧?你這話說的倒像生離死別一般。」
海文吉聞言輕笑,眼中卻帶一絲無奈,道:「可我怎麼覺得,這一個月就像過了數年?整天就軍務纏身,回到營中,滿帳風寒,我心中惦記的,唯妳一人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語末還帶幾分苦澀,說得輕緩,卻直透心扉,似一枚火星落在冷灰之上,頃刻燎原。
劉羽晴本想譏諷他兩句,卻被這話說得臉頰微紅,心中一跳,偏過臉去,語聲略急地低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什麼幾年幾載的…我遲早是你的人,又不是不讓你牽手親臉…只是…只是…」
話說到這裡,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雙頰泛起紅暈,忽地一跺足,嗔道:「哎呀!你怎麼逼得我一個姑娘家說這些話!」
她低下頭去,伸手掩住半邊臉頰,眼波似水,微微斜睨過來,嗔中帶羞,那模樣比春花還嬌,比秋水更柔。
海文吉看得心頭一熱,豪爽一笑,笑聲朗朗,似乎能驅盡滿室幽寒。
他原本胸中壓著的煩悶之氣,似被她這番嬌嗔笑語一掃而空,頓覺天地明朗,宛如煙雨初晴。
然而笑聲未歇,他忽地一沉眉眼,眼神暗了幾分,望著她緩緩道:
「可我不只想跟妳偶爾見面,牽手說笑。我想日日與妳共處,晨起共盥,夜裡共眠,如尋常夫妻般,行夫妻之實…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只能在你我空閒時見上一面,牽牽小手就自我滿足了。」
末了,他乾笑一聲,仿若自嘲,道:「妳也知道,我胃口挺大。」
此言一出,劉羽晴先是面色一紅,隨即輕輕嘆息一聲,那聲音如幽蘭輕吐,道:「你如今身居高位,肩挑東岸水師的責任,又哪能像從前那般無拘無束?昔日你是浪蕩江湖的少年,如今卻是朝廷重臣,來去之間,豈容妄為?」
她語氣溫婉,眼神卻堅定如鐵,既有體諒,也有無奈。
海文吉聞言,低頭撫著膝頭的茶盞,似是心中多了萬千感觸,輕聲道:「可我根本不想幹這差事…若是爹還在朝,讓他回來替皇上效命便是,我偏要在這泥潭中折騰,實在無趣得緊…」
話雖說得懶散,卻透著幾分真惱。
劉羽晴聞言,輕輕一笑,眉梢眼角皆是溫柔,道:「你心中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你爹娘如今遠遊他鄉,樂得逍遙,無災無病,平安長樂。你如今做為獨子,不為他們遮風擋雨,難道還要把他們拉進這朝局裡來?」
她說得極柔,卻句句在理,如細雨潤物,滲入骨裡,令海文吉無言以對。
他悶哼一聲,偏過頭去,不甘地咬牙低語:
「晴兒…妳說,咱們這皇上是不是有病?我這種連兵書都讀不完的草包,他偏偏把我塞去做什麼水師提督,還讓我領兵佈陣,這不是要我去丟人現眼嗎?滿朝文武,他當那些老將是死人不成?這是叫人眼紅,讓我難做啊!」
說完這番話,手中茶水微晃,盞中光影盪漾。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hmA9e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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