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羽晴卻依舊沉靜如水,只輕輕看了他一眼,語聲不疾不徐,道:「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之後到了外頭,可萬不可說出口。皇上的事情不容妄議。況且你如今雖然不願,卻也做得極好,朝中同僚多有稱讚你的聲音。你不也是漸漸得心應手,頗有樂趣麼?」
她語落如珠,字字入耳。
海文吉哼了一聲,瞇眼問道:「妳怎麼知道我做得挺好?」
劉羽晴微微一笑,雙手疊於胸前,十指輕覆,姿態端雅,語聲堅定如鐵,道:「你有多聰明、多有能耐、多有才華,我比誰都清楚。你若願意做,天下無難事。這一點我從來沒懷疑過。」
她這一席話,不疾不徐,卻似春風拂面、雷霆入骨。
海文吉聽罷,心頭猛地一震,只覺血氣上湧,胸膛微熱,那股被朝局壓抑許久的鬱氣,竟在此刻化作一縷長風,吹散陰霾。
他望著眼前這溫婉堅毅的女子,只覺心跳如鼓,難以自已。
——這世間若有一人能懂他、信他、扶他,那人,必是劉羽晴無疑。
海文吉神情一正,故作鎮定地挺起胸膛,聲音拉得朗朗,道:「也…也還算過得去罷了。我不過是見這水師將來或許有大用處,這才勉強應下這苦差事,倒也無妨。」
他說話之時,目光仍不自覺地飄向劉羽晴,眉宇之間分明帶著一絲不虛張聲勢的自抬身段。
劉羽晴一聽,不由得輕掩檀口,笑意嫣然,道:「應不應下是由得你麼?這可是皇上下旨,莫非你還敢違旨不成?」
語氣雖帶笑意,卻婉轉中蘊著三分調侃七分關切,宛如一縷春風,拂過心頭。
海文吉聞言,一時無言,只得尷尬地抬手搔了搔後腦勺,咧嘴乾笑道:「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天色漸暗,屋前懸燈初上,晚飯已畢,庭前微風輕拂,春夜微涼,正是談心好時節。
兩人攜手出了宅子,在門前坐下歇息,倚著石階,望著天際初起的點點繁星,聽風穿林,蟲鳴四起,夜色如水,萬籟俱靜。
海文吉側首望向身旁女子,只見她面色清麗而沉靜,似那夜空中最柔的雲,教人心神安寧。
他忽然隨口問道:「近來醫館可還安好?劉叔身子可曾無恙?」
劉羽晴聞言,緩緩點頭,語聲婉婉,如泉水涓流,道:
「爹他年歲漸長,精力大不如從前,許多事情都是力不從心。所幸墨兒悟性不錯,學得快,能幫上一臂之力。她也到了當初我認識你的歲數了,乃是亭亭玉立,秀麗端莊,心細手穩,如今醫館大小之事,她已經可以掌握半數,連爹也漸漸倚重於她,言聽計從了。」
說話間,她目中浮現一抹柔色,似為那少女欣慰不已,聲調輕柔,如話夢中。
海文吉聽罷,低低一笑,道:「墨兒…是啊,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整天吵著要吃東西的小丫頭了。」
他話說到這裡,話音忽止,沉吟少頃,又問道:「我已經有許久沒有跟她見面了,她仍是吵著要嫁給武犽嗎?」
劉羽晴一聽,掩嘴一笑,眼中波光流轉,道:「依然如故,從未改心。她瞧著秦大哥對小香那般呵護體貼,真是氣得不行。你不知道,近來城中有不少公子哥兒慕名而至,專門為了見她一面而來。可墨兒都是淡淡待之,毫無波瀾,對秦大哥倒是情深意重,絲毫未改。」
海文吉聞之大笑,胸膛起伏,道:「哈!真是轉眼如夢…歲月如流。十餘載彈指過,我跟妳認識以來,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他語帶感慨,聲音微緩,像是想起昔年往事。
劉羽晴聞言,臉上一紅,輕輕點頭,嗓音低柔如絲,道:「嗯…時光飛逝。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你還是個被人從飯館裡趕出來的公子,滿臉狼狽,在街頭東借西湊銀兩,模樣可笑的很。」
她語帶戲謔,笑中含嗔,但眉眼間卻滿是溫情與回憶。
海文吉臉上一僵,隨即再度大笑,回憶也回到當時,只是那飯館叫什麼名字,自己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記憶深刻的,只有亦兄的身影,以及如今身邊人,劉羽晴的臉龐。
他眼中掠過一絲沉思,那人影如風中殘燭,縹緲難忘。
心神猶在回憶中飄蕩,耳邊卻忽聽得劉羽晴出聲,道:「對了,說到秦大哥…他怎麼沒來?」
此言一出,海文吉登時一震,如夢方醒,猛地挺起身子,驚聲道:「啊!糟了糟了!」
他滿臉驚惶,匆忙起身,懊惱道:「我叫他與魏彤一同來找我,本說好要一同看這軍演…可我竟報錯了地方!他們此時多半還在城中四處找我!」
劉羽晴聞言,秀眉一挑,雙手抱臂,輕哼一聲,道:「你平日裡精明得很,怎麼偏在這種小事上犯蠢?」
她話語中帶著嗔怒,卻是無奈多於責怪。
海文吉咧嘴一笑,滿臉尷尬,低聲賠道:「人無完人,人無完人吶…」
「罷了。」劉羽晴輕輕一歎,聲音如風掠楓葉,幽幽地道:「他們如今仍在城中,怕是趕不上了…今晚這庭中四下無人,唯你我而已…」
她說到這裡,眼波流轉,忽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語中略帶警意,道:「你可別打什麼歪主意,明白嗎?」
這一聲輕語,雖無殺氣,卻如針刺人心。
海文吉聞言,眉頭一挑,略顯無辜地道:「我只是…意淫,並不動手,這樣也不行?」
語聲雖似玩笑,目光卻閃動,半真半假之間,意圖昭然。
劉羽晴一聽,俏臉頓時染霞,轉過頭去,低聲冷哼道:「那也不許!」
海文吉頓時敗下陣來,只得收起玩笑,一臉誠懇地笑道:「是是是,聽妳的,聽妳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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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輕起,星光低垂,院中兩人,一立一坐,或言或笑,或嗔或諫,宛若一幅靜謐美好的畫卷,天地間,只剩此時此景,此人此心。
夜色如墨,清風徐來,門前燈火搖曳,映得兩人影子交錯於石階之上,靜靜相伴。
不知過了多久,海文吉漸漸沉默了下來,雙眸失了焦,呆呆望著遠方天際,眉宇之間,隱隱浮現出一抹憂色。
他雙手垂落膝前,指節微微收緊,卻不自覺,仿若整個人已隨著夜風,神思飛遠,遙不可及。
劉羽晴見狀,心中微微一緊,輕輕挪身靠近,衣袖拂過石階,發出細不可聞的聲響。
她偏首細看,見海文吉眉眼間滿是抑鬱與哀傷,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怎麼了?你可是有心事?」
海文吉聞言,微微一震,彷彿自夢中驚醒。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故作輕鬆地道:「不…只是一時心緒翻湧,想著…想著早點與妳喝上交杯酒,想得有些昏了頭罷了。」
他話音低沉,眼中卻無半點戲謔之意,只餘無盡的深沉與憂懼。
劉羽晴一愣,本想罵他幾句,訓斥他輕薄,然見他眉間那一抹說不出的悲涼,心頭一酸,粉頰悄悄染上霞色,嗓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低低地道:「說什麼傻話呢…我遲早是你的人…你就這麼著急麼?」
語畢,聲如蚊鳴,羞怯得幾不可聞。
海文吉側目凝望,眸中蘊著深深的情意與憂慮,沉聲答道:「當然急。」
他語氣堅定,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仰首望向夜空,星河浩瀚,銀漢縱橫,許久,才緩緩低語道:「十二年了…亦兄走了,已經有十二年了…」
他語氣低緩,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又像是在與自己細細傾訴。
劉羽晴聽他提及此事,心頭微微一顫,卻不插嘴,只是垂下眼簾,緊緊攥著衣角,任由他訴說。
海文吉低垂著頭,眼底映著點點燈火,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叫人聽來如刀割心:
「這些年來,我數次遠赴巴雅爾青嶺,翻山越嶺,踏遍千里雪原,每次逗留都有半年有餘,尋訪各族長老,只為了打探他的消息。但…每次都是空手而歸。他未曾回過天合,也不曾踏足冥族領地半步,如同人間消失,杳無音訊…」
語畢,他長歎一聲,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彷彿要將那沉重的疲憊與無力一併抹去。
劉羽晴聽著,心如刀絞,輕咬下唇,抑住心頭的酸楚,柔聲道:「沒事的…亦大哥吉人自有天相,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
她的聲音溫婉堅定,如春水潺潺,卻難掩話語間隱藏的哽咽。
海文吉聽了,卻是苦笑一聲,低低喃喃道:「沒事嗎…怎麼會沒事?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他毫無音訊…我常常在想,我這些年奔波尋覓,或許…只是徒勞一場。他或許早已命喪異鄉,只是我不願意相信…」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微顫抖,語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絕望與痛苦。
「海文吉!」
劉羽晴驀地一聲清喝,打斷了他的喃喃自語。
她柳眉倒豎,秋水般的眼眸中含著怒意與隱隱的淚光,氣得直跺足,厲聲道:「你怎麼可以胡言亂語!亦大哥他命硬福厚,必然隱居某處,養傷也好,修行也罷,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你休得妄自菲薄!」
她語氣激昂,胸膛微微起伏,纖細的身影在燈火映照下顫抖不已,將那份藏在心底的堅信與情意展露無遺。
海文吉一怔,定定望著她,良久,才低下頭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不再辯駁。
院中一時靜默,只餘燈火搖曳,晚風輕撫,兩人誰也不語,卻都心知肚明——要尋得亦真,無異於海底撈針,希望渺茫。
過了半晌,海文吉終是低聲開口,聲音低啞,彷彿帶著難以啟齒的自責:「晴兒…妳會不會怨我?」
劉羽晴回眸凝視著他,眸中柔波流轉,輕聲問道:「怨你什麼?」
海文吉長歎一聲,神色黯然,眼中盡是悔意與自責,道:「當年我心急口快,立下誓言,說不見亦兄,便不肯成親。只為表達我的意志,不想叫人笑我薄情寡義…卻是苦了妳,讓妳孤單等我多年…如今想來,實在是愧疚難當。」
他語聲淒然,眼底浮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劉羽晴聞言,心頭酸楚,卻只是輕輕一笑,如花開寒枝,輕聲道:「你這傻子…這世間,值得我等的唯有你而已。又有什麼好埋怨的?」
說罷,她緩緩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成拳的手上,十指相扣,溫柔而堅定,如一股暖流,直透心扉。
劉羽晴聽了,微微一笑,低聲續道:「說到底,我心中也是同樣的想法。亦大哥對於我等情同手足,若沒他當初撮合,哪有今天的我們?如今他生死未卜,我們豈能丟下他,私自成親?文吉你也別再胡思亂想了,可好?」
她聲音溫婉如春水,柔柔蕩入人心,似那夜風拂柳,輕輕一撫,便平息了心底所有的波瀾。
月色銀輝,靜靜灑落庭前,風過處,燈影搖曳,映得兩人倚坐的身影交纏於青石階上,仿若一幅凝固於時光中的畫卷,靜謐美好,叫人不忍驚擾。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n4JDBT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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