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回來啦？」老婦笑道：「這菜湯剛剛起鍋，快來嚐上一口，暖暖身子。」
海文吉見是村中張嬸，當即拱手致意，將懷中山藥奉上，道：「這山藥是張伯給我的，嬸子您拿去燉湯吧，最補身體了。」
張嬸一面笑著接過，一面道：「哎喲，這可真是天造地設的好滋味。對了，先生您聽說沒？今日市集上來了幾個秀才，在賣字畫，說是從龍潭寨那邊來的，畫的還不錯，您若有閒情逸致，不妨去看看。還有，那陳家小子要成親了，帖子今早就送到了！」
海文吉聞言一怔，低聲喃喃：「陳家小兒…居然也到了論及婚嫁的年紀？我當初來到這裡的時候，他才不過九歲…」
張嬸打趣道：「先生說的倒也有趣，這陳家小兒如今都十九啦，長得俊俏，嘴又甜，姑娘們見了都喜歡。說起來，先生您這些年也一點沒變，眉眼還是那般俊。我說呀，您若身邊還沒良人相伴，我可不是不能給您說一門好親事…」
話還沒說完，海文吉已淺笑搖頭，不作答覆，只將目光投向張嬸庭前的紫藤花架。
藤蔓如紗，枝葉垂垂，繁花繽紛，紫氣縈繞，一陣春風拂過，便有花瓣隨風而舞，輕飄落地，香氣氤氳如霧如夢。
如今他已三十有餘，眉宇間添了幾分沉靜，舉止投足間盡是溫雅從容。
幾年前，他攜帶一冊殘卷，一柄素扇，悄然隱居於此。
每年或來或去，時至春秋，便小住上個幾天，為孩童講書，替村人看病，或與老者圍坐閒談，毫無官家氣派，也沒有江湖浮誇。
村中人只知道他姓海，溫雅如玉，醫術高明，教書有方，從不與人爭長論短，更不談外間朝局與江湖紛爭。
屋舍簡陋，他從不嫌棄；飯食粗淡，他總欣然下筷。逢人問寒問暖，禮數周至，久而久之，便成了全村最敬重的人物。
然而沒人知道，這位白衣先生，曾於十數年前與冥族皇帝對質，與天子對論朝綱，後又出入巴雅爾青嶺無數次，其腥風血雨，死生一念。
他如今偶爾前來，非真心避世，只是這片鄉野山水，恰好能讓人忘卻劍光血影。
至於未來何去何從——他從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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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那老婦人正想再多說幾句，海文吉已輕搖折扇，拱手一笑，道：「張嬸，晚輩尚有俗務纏身，便不多叨擾了。您自去忙活，莫要為我費心。」
說完，他一步三緩，踱出村落小徑。不騎馬，不駕舟，僅是攜扇而行，步履輕緩如風拂水面。
薄暮微光斜映，將他影子拉長在碎石小徑之上。沿途風攜海鹽之氣，草葉隨風低伏，鳥雀驚飛。
漸行漸遠，村聲漸息，視野也隨之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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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浩瀚海天，終自遠處映入眼底。
這裡是東海之濱，乃是冥族大軍昔日登陸的地方。
海岸線綿延數十里，沙灘平坦，濤聲拍岸，霧氣氤氳，與村中安逸的風光像是兩個世界。
再走上數十丈，就見到岸上營帳林立，旌旗獵獵，甲士來往。
天合水師都在岸邊整備，挽弓、磨刃、運餉、牽馬，繁忙不歇，兵甲之聲鏗鏘交錯，隱隱有殺氣橫空。
戰船數艘泊在近海，碇繩牽牢，其身如山，旗幟高張，宛如木鯨沉海。
此時，一名高大漢子疾步而來，走到他跟前，雙手抱拳，深施一禮，聲如洪鐘道：「恭迎海提督，姚雷參見！」
來者身形魁偉，雙肩寬厚，黑甲覆體，鬍鬚滿面，雙目炯炯有神，正是當今天合御巡軍之一，姚雷。
他的兄長姚戰，在十多年前為了保護海文吉，在宮中不幸殞命，而後，皇帝便指派了姚雷給海文吉當貼身侍衛，如今是鎮守東岸的統領之一。
海文吉微微搖首，笑而不語，復以折扇輕輕抵額，道：「本公子說過無數次了，不需要這些繁禮，也不用稱我什麼提督官銜，當初你我相識的時候不過是少年，還是那一聲海公子順耳一點。」
姚雷一愣，旋即眉展眼開，卻又苦笑搖頭：「那如何使得？您如今位列正一品，執掌龍陵水師，身分尊崇，號令萬軍，我若還這般隨性叫您，恐怕被旁人彈劾不敬。」
「隨你便吧。」海文吉輕輕一笑，步履未停，扇影翩然，衣袂隨風。
他目光掃過沿岸佈防，淡淡問道：「近來防務可有變化？」
姚雷即時並肩而行，語帶恭敬：「奉海大人令諭，我等水師日夜操演，勤於練陣，已經可以日航百里，當日往返不誤。」
海文吉垂眸掩笑，搧扇輕問：「百里來回，船上還算的上順遂？」
姚雷抬首回道：「近年諸事漸穩，雖然偶爾會遇上暗流、有觸礁之憂，然而海大人命令設救舟相隨，已無大患。且近年來，我等水師日日繪圖記錄，修正航線，至今已經能穩行二百里之外。若論此成，全憑大人籌謀深遠。」
「嗯。」海文吉輕聲應了一句，眼神微凝，望向遠方迷霧海面，似有所思。
他頓了一頓，忽又問道：「海上可仍有異象？那生靈水怪之事，近日是否依舊頻發作亂？」
姚雷略作沉吟，旋即答道：「這事末將正要稟報。說來奇怪，近期海上生靈減少許多，有時航行個三五天都不見一隻…依水師巡檢所得，海域竟異常清靜，昔日常見的生靈，或如墨魚巨獸、鱗背飛魚等，已經數個月不見蹤影。」
海文吉眉宇輕蹙，折扇緩緩停於半空：「你方才說，連續三五天航行，竟沒有一隻異獸生靈現身？」
「回大人的話，確實如此。」
姚雷拱手應道：「屬下也曾親自登舟巡查，所聞所見都是風平浪靜，鯨鯢無影，靈魚不現。將士們私底下都說，應該是水師兵強馬壯，致使萬獸避讓。」
海文吉聞言，卻沒即刻回話。
他立於岸邊石崖之上，目光如炬，遠眺碧波萬頃，濤聲喧嘩之中，似聽出一絲不同於往昔之靜。
片刻，他低聲自語，似問似答：「凡事異常，必有因由…海中生靈沒現身，或許不是因為懼怕軍威。」
姚雷聞言，面露一絲疑色，卻也不敢妄言，只靜靜站在一旁。
風自東來，揚起他們衣袂。白衣與軍甲，並立於蒼茫海天之間，如畫一幅。
海文吉望著無垠東海，眸中幽深似有風雷未動，
姚雷站在原地，面帶狐疑，心緒難安，終是忍不住拱手問道：「海大人今日親臨海岸，不知是否有緊急軍務要議？」
海文吉聽聞，神色稍緩，唇角含笑，將手中折扇輕搖，道：「也沒什麼要事，只是覺得天光清朗，潮聲如歌，便悠悠漫步來這裡。既然來了，便順帶問你一句——近來水師練兵練的如何？」
姚雷聞言，正容以對，雙腳一併，拱手抱拳，聲如洪鐘，道：「回大人，水師近月來晨昏不歇，水陣舟戰已練到小成，兵士戰馬都學習水性，軍心亦穩。試航三旬無誤，舟人早已可連續航行數十日，毫無怨言。」
海文吉聞言，輕輕頷首，折扇在手，輕點掌心，笑道：「好，很好。」
他語氣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縷難以察覺的讚賞之色。
他望向遠方碧波，潮浪奔騰，聲聲撞岸，似有萬馬奔騰不歇。
數百艘水師戰船列陣泊於海面，如龍伏海上，旌旗飄飄，金光閃耀，將整片東岸映得熠熠生輝。
姚雷踟躕半晌，忽又開口：「海大人，末將有一事困惑，還請大人不吝解惑。」
海文吉聞聲回首，扇影一停，道：「什麼事？但講無妨。」
姚雷點頭答道：
「自從皇上冊封大人為水師提督，命赴東岸設港練兵，至今已是七年有餘。然而今朝兩國交好，冥族也日益昌盛，停戰區邊界拓寬，市井百姓往來頻繁，甚至近年已有我天合百姓遠嫁去冥族領地的例子，天下都說兩國和氣可喜。大人卻在海岸這裡操兵練將，規模越來越大，舟船軍械更勝往昔，未免引人疑竇——難道，大人以為冥族會忽然出兵，出爾反爾？」
聽了他的疑問，海文吉並沒有即刻作答，只是笑了笑，將扇輕輕闔上，低眉沉思。
「呵…」
他終於開口，語帶輕諷：「誰知道呢？這些年冥族所得遠比所失更多，皞王得到天合所賜的商道、糧秣、銀器，輕鬆坐穩王座，自然無心犯我邊疆。」
姚雷一怔，道：「既然如此…大人又何須苦心經營如此水師大軍？末將實在不解。」
海文吉沒回應，反倒邁步前行，腳下細沙微動，海風獵獵吹拂衣袂。
他負手走了幾步，忽然駐足，轉頭問道：「姚統領，本公子試問你一件事——若你家安居樂業，日子還算的上和順，忽然有一條惡犬現身，在門前張口就咬，閒時還來挖你牆角，你會如何處置？」
姚雷一愣，片刻思索，立刻回道：「自當斬其狗頭，方保家宅平安！」
「哈哈哈，好！」
海文吉聞言，大笑兩聲，眼底卻無半分喜色：「不愧是你，當斷則斷，倒也爽快。但若那惡犬沒死，被驅逐後藏身不出，來去如風，你想殺牠卻無法得手，況且其背後或還潛藏數十、數百同類，蠢蠢欲動，你又該如何？」
姚雷面露思索之色，良久方道：「應該找到牠的狗窩，一舉破之，掃清隱患！」
海文吉頷首，低聲笑道：「計是好計，只可惜…這不可行。因為那惡犬與你簽了和平之約，你不得擅入牠的巢穴，不得先手動兵。」
此言一出，姚雷終是神色一變，恍然大悟，目光凝重，道：「大人所言，莫非…冥族便是那群惡犬？」
海文吉聞言，收起笑容，扇骨輕輕敲打掌心，緩聲而語：「不錯。這些年我們給他們送糧、送銀，甚至讓他們入市通商，迎娶我天合女子，百姓交融，一切都像太平盛世。但你可記得，冥族之王非以一脈傳承，而是——強者為王。」
他聲音漸沉，似風聲卷海，字字帶霜：「今天的皞王，得勢時能談和，能笑語。可誰能保證明天的王仍有這個意思？一朝易主，天下易色，那時再謀備戰，便為時已晚矣。」
姚雷聞言，雙掌齊拍，滿面敬意，朗聲道：「原來如此！大人所行，實為未雨綢繆，防患未然！皞王今天能談和，明天繼任者可就未必這麼好說話。若我等今朝無備，他日若變，則敗局已定矣！」
海文吉望向遠海，長風獵獵，衣袂翻飛，似要乘風破浪。
他語聲淡然，卻帶幾分斬釘截鐵之氣：
「兵者，乃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重。今天地和平未必是永遠。若一時變天，我等水師當率先擋之，這都是戰死的兄弟們換來的經驗…如今惡犬不來犯，但至少打狗棒要備齊，若有朝一日冥族捲土重來，本公子便出棍打爛他的狗頭！」
姚雷聞言，心頭熱血翻湧，雙目熠熠生光，當即躬身拱手，語帶敬意，聲如洪鐘道：「海大人高瞻遠矚，料事如神，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待會便命令諸軍將士加緊演練，絕不辜負大人的一番良苦用心！」
海文吉聞言，卻輕搖紙扇，微微一笑，語氣悠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之意，道：「練兵一事不宜躁進。兵者，須養其神氣，壯其筋骨，豈可日夜催逼？叫兄弟們吃好喝好，休養有度，慢慢來也無妨，細水長流，自能成江成海。」
語落之際，海風撫面，浪聲漸緩，海文吉負手而立，衣袍飄蕩，氣度從容。
姚雷聞之，再次拱手，語氣恭敬如儀，道：「末將遵命。」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4XMocj9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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