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流轉如水，交織如夢，亦真呼吸急促，雙眼迷離，只覺得頭顱劇痛，心中滿是沉重壓抑，彷彿千斤巨石壓身。
「夠了！我不想看…」他失聲狂喊，聲如裂帛，卻無人回應。
正當他將要昏厥之際，一道稚嫩卻憤怒的聲音驟然衝破這無盡幻影：「住手！住手！不要欺負我師傅！我殺了你！」
侍芯淚眼婆娑，拔地衝出，小小身形如箭般奔來，玉拳緊握，含淚怒吼！
她一邊揮舞雙手，一邊哭喊著撲向那古樹枝葉，似要將那夢魘般的幻象撕碎粉碎。
然而她纖小的手尚未觸及葉面，那些滿布幻景的茂葉便如驚鳥歸巢般，瞬間熄去光芒，緩緩垂落，重新貼附於古樹之身，如從未綻放過般寂然無聲。
天地一時寂靜，風停林息。
只剩下亦真跪伏於地，侍芯擁著他，淚如泉湧。
遠方古樹之頂，那一縷深邃的氣息，仍幽幽不散，靜靜地凝視著這一對師徒。
亦真抱頭跪地，額角青筋微跳，雙手緊扣髮根，似乎想要將那鑽心之痛從腦海中拽出。
他身軀顫抖，氣息紊亂，彷彿魂魄正被萬針攢刺，臉色忽青忽白，額角冷汗如瀑，指節發白。
而他身前，侍芯小小的身子牢牢擋住他的胸口，雙臂微張，滿目驚懼與決絕之色。
她緊咬銀牙，淚珠猶在眼眶打轉，卻絲毫不退，死死盯著那虯枝繁錯、幽光縈繞的神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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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窤靈那樹根中裂縫微張，竟發出一道極不協調的聲音。
那聲音稚嫩尖銳，似童啼未斷之稚子，語氣中卻藏著嘲諷與不屑：
「嘖嘖，蠢的要死，教人作嘔。」
聲音乍出，猶如驟雷擊空，震得侍芯心頭一顫，猛然轉首，眉頭緊鎖。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稚子之聲再度響起，語氣益加猖狂，話中滿是戲謔與輕蔑：
「真是個可笑的廢物。愛人愛到自己快瘋了，每天還得依賴夢婆才能入睡。哈…既然如此不堪，何不乾脆一死了之？堂堂馴靈師竟落得如此田地？整日高唱萬物皆靈，結果自身行止，與妖何異？盡是以生靈為器，以萬物為奴，貪戀情愛，令人作嘔。」
此言一出，直如毒刃入耳，刺得侍芯氣血翻湧，小臉瞬間漲紅。
她再也忍耐不住，怒目圓睜，雙拳緊握，厲聲喝道：「住口！休得辱我師傅！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此胡言亂語！？」
話聲未落，樹根之中又傳來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柔婉哀婉，竟似一位三十許歲的女子，聲線中帶著顫抖與悲憫，哭腔未止，淚意滿盈，宛如春水潺潺：
「嗚…嗚嗚…太可憐了…這馴靈師…他太苦了…嗚…吾等能否…幫幫他可好…」
聲音哀泣不斷，字字如珠，緩緩滲入人心，竟令人聞之鼻酸。
侍芯聞聲更驚，雙目圓睜，四顧環望，草木無風，幽林靜寂，然耳中那哭聲卻愈發清晰，直入神魂。
「幫他做什麼？不如讓他死了吧，讓這命劫由那小丫頭替他承擔，豈不是更妙？」男童之聲再度竄出，語氣愈發張狂無禮，宛如毒蛇吐信，笑中藏刃。
「嗚…嗚…不可…他只知愛人，卻不知如何愛己…吾等應當開導於他，不可輕言斷其生路…唉…此情此景，不論看過多少次，仍叫人心痛如絞…」
那女聲再次哽咽開口，聲聲滴血，一如夜雨滴蓮，淒美而哀愁。
兩道聲音來回交錯，似水火交鳴，於侍芯耳中縈繞不散，彷若萬針穿腦，意識都隱隱作痛。
她急急搖頭，企圖甩去耳中聲音，卻無效，終是情緒爆發，雙手抱頭，大喊出聲：「夠了！都住口！是誰！？誰在說話！？」
她聲嘶力竭，聲音在草原激盪，卻無一人現形。
一縷冷風忽然掠過，風中挾著濃重的涼意，撩起侍芯與亦真的銀白髮絲，宛如幽冥輕撫，瞬間將那紛亂噪聲吹散。
童音、女聲，一時間全都停下了，草原重歸死寂。
良久，窤靈那深沉如古井之聲方再度傳出，語氣依舊玄妙莫測，帶著悠悠古意：
「無須驚懼。彼等與吾，皆為一體，乃是窤靈之支流，各自掌管諸般時代碎影、靈念記憶，然靈識尚淺，言行乖張，未通禮數，實為吾之羞愧，已將其神識封絕，爾後不會再擾。」
侍芯喘息未定，怔怔抬首，目光凌亂，半晌方低聲喃語：「那兩個聲音也是窤靈…？」
「正是。」
窤靈應道，聲音如夜雨滴石，穩重深遠：「吾雖為生靈，然枝繁葉茂，世世代代意識散化無數靈核分身，遍佈萬境萬世。與爾等對話的，僅乃其一。至於方才言語之二，乃吾支流之靈，尚未凝智，自是胡言亂語。」
語落林靜，那古樹依舊枝鬱葉茂，然其陰影處，似有萬千虛影於其間閃爍流轉，若隱若現，仿佛正窺視著紅塵萬象、時光萬劫。
窤靈還沒等侍芯開口，便再度悠悠開言，其聲如古鐘撞魂，緩慢而沉遠，字字沉吟之中，自有萬年滄桑之意：
「白雪靈之逝，猶若浮生一夢，夢醒無痕，水月鏡花。此乃汝命中難解之劫，非汝一人之力可逆。執念於塵煙往事，不唯折磨己心，亦將暗蝕未來。須知紅塵萬象，如江河奔湧，流光易逝，塵沙不可逆；汝之所能握者，唯有此刻心念。」
這話如磐石墜湖，重重砸入亦真心頭。
他緩緩抬首，那雙眸中已無昔日鋒芒，唯有一片死灰沉寂。
他唇角微顫，聲音嘶啞如風中斷弦：「就、就這樣…？我跟她之間世世相戀，輪迴無數，命運百轉，終究仍不得善果，難逃生死訣別？」
窤靈沉靜片刻，隨後緩緩作答，其聲空靈悠遠，如雲深處靜語：
「此乃因果之織，命理之紋。此女今世已歸於星辰，融入浩渺蒼穹，化形無常。汝若真愛之至，當以記憶為祭，藏之靈台，不忘，不執。以此情化作心火，照亮未竟之途，而非縛魂之鎖。若汝能參悟『放下』之真義，則於幽暗之心湖中，或許可見一絲曦光。」
話音剛落，亦真已是沉入無盡悲海。
他垂首不語，身影靜止如磐石，仿佛草原深處被遺忘之殘碑，任風捲衣袂，動也不動。
突地，他全身劇震，雙手猛然攀上自己的面容，指甲深深掐入肌膚，劃破皮膚如紙！一瞬間紅痕交錯，血跡斑斑！
他面容扭曲，指尖顫抖，似乎要將那盤踞於心頭的痛苦從骨血中連根拔除。
他喉中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哽咽，低沉似獸嘶，痛徹肺腑卻又無聲無淚，仿若一頭受傷至極卻又無處藏身的野獸。
可惜，他的淚水早已被命運奪走，餘下的，唯有乾涸的眼窩與無盡的悲鳴。
他的臉色如紙，蒼白無華，肌膚緊繃，因痛楚而劇烈顫抖，嘴唇發紫，牙關緊咬。每一息呼吸，都是萬箭穿心，每一瞬靜默，都是百劫焚魂。
他依舊掉不出眼淚。
他就這麼伏跪在草地上，身似殘葉，心如荒燼，被黑暗吞沒，無聲無息，無淚無言。心中那片為白雪靈而開的天地，已成焦土，寸草不生。
窤靈見之，聲音如深林之風，低迴再起，若有悲憫，亦似無情：
「所謂『放下』，非忘卻，亦非斷絕。乃以清明之心，觀過往如夢；以無執之念，視苦痛為師。當汝真能放下，便會明白，那曾經擁有之情、之人、之痛，皆未遠離，而是化為心靈深處之不滅明燈，照汝餘生之路。」
話猶未竟，亦真驟然起身！
他步伐踉蹌，衣袂隨風，竟是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草原漫步而去，不再去聽窤靈說大道理。
侍芯一驚，回望窤靈，又見師傅步履踉蹌、身形單薄，心中焦急，忙喚道：「師傅…！？」
她話音未落，已拔足而起，疾步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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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袤草原之上，曠風獵獵，雜草如浪。
亦真之身影孤立於蒼茫之間，宛如一葉殘舟，漂泊無依。
他雙目無神，似乎早已看不見前路，也無意尋找出路，仿佛只是在被本能驅使地前行，身心早已空洞如死。
風，仍吹拂不息，草原無涯。
天際黯淡如墨，遠方沉沉無光。
唯有他那踉蹌的背影，在這無邊的蒼野上，緩緩遠去，仿佛一縷殘魂，行向宿命深處，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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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仍不停傳來窤靈的聲音，卻是視若無睹，只是兩眼無神的走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這一方異界草原，蒼茫無垠，仿佛天地之始的初原之地。
天無日月之轉，地無晨昏之分，唯見星辰萬點，懸於天幕，如銀沙灑落，閃耀不歇。
草原之風，緩緩拂過，既無寒意，也沒有溫暖，彷若這裡已四時四季更替被遺忘了，只剩一片永恆靜謐。
亦真打從離開了古樹跟前，竟不知走了多久。
十天？又或是半個月？時光在此如流水入海，無聲無痕，不可度量。
而侍芯則是在後面靜靜跟隨，腳步輕盈如影隨形，始終不離左右。
奇怪的是，侍芯竟是一絲疲憊也感受不到，既不會飢渴，也毫無睡意。
肌膚潔淨如初，神采亦不褪色，似乎這地界已超脫肉身之限，天地萬物，自成圓滿之法。
這裡不須飲食、不識晝夜，亦不識生死，仿佛天地萬劫未起之時，萬靈共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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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行走於無盡原野之上，步步遠行，卻始終繞不開那一株古樹。
無論如何前行，古樹總在天邊之際，隱隱可見，似遠似近，宛若心中一縷思念，任你奔逃千里，終究仍在眼前。
時間錯亂，空間迷離，連神識與心志，亦如水中倒影，模糊不清。
於是他們一行一隨，竟如同畫中遊者，無法自拔，也不知要往哪去。
其間，窤靈的聲音仍如縷縷清風，不時拂過心海，或如夢語，或如梵音，想要喚醒亦真的心魂。
然而亦真始終恍若未聞，雙眸空洞如失神的人兒，只任由腳步自動而行，猶如行屍走肉，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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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經過數日之久，忽有一道粉影自亦真頸後竄出，飄忽如夢，輕靈若霧。
正是那生靈夢婆，軀薄如霞，透著靈光閃爍。
牠本應被亦真以咒術束縛，卻不知什麼原因，竟於此刻掙脫禁法，緩緩降落於亦真肩頭，伏首而休息。
一陣似遠非遠、似近非近的聲音，驟然自亦真腦海響起——
那不是窤靈的聲音，反倒像是那侍芯的嗓音，清脆稚嫩，卻字字擊心，仿若自靈台深處飄出：
「她曾問你，若至親離世，你會如何對待他們的遺物？留著懷舊？抑或丟棄，以免生悲？」
亦真雙目微顫，神志朦朧間喃喃吐聲，如夢語之人，低低道：「我…我會丟棄…留著，只添痛苦…一見…便心碎。」
聲音輕輕迴響，似從天邊雲層傳來，又似耳邊細語：「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始終不曾丟下那枚香袋？直至數個月前才狠下心，拋落山底。」
此語落下，如金石撞心，亦真猛地一震，眼眸泛紅，氣息淺喘，聲音顫顫低喃：「那是她唯一留下來的遺物，我…我留著…是怕…若我忘了她，就再也…沒人記得她…」
那聲音再起，柔如風柳，卻字字透骨：「那麼，你又為何始終留著夢婆？你明知夢婆術法非同尋常，卻無助於你行走江湖，留之何用？」
亦真聞言，心魂動盪，猶如冰封千年的江河驟被烈陽照拂。
他眼眶終於泛起淚光，聲線破碎，如折翼之鳥：「在夢中…我還能見她…我…實在太想她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gfgRVC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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