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未竟，眼淚終於潰堤而出，宛如斷流千日之泉，一發不可收拾。
淚珠滾落臉頰，濕透衣襟，竟不知過去多少寒暑未曾流淚，此時竟如洪濤湧來，止不住、控不住，只能隨它奔流不息。
他的身影佝僂，氣若游絲，衣衫早已風雨飄零，塵污斑斑。
此刻，他不再是那位劍破萬敵、志比青雲的修道之人，反倒更似一個失去所愛的孩童，跌坐草間，啼哭無聲，淚如斷珠。
天無聲，地無響，唯有他一人，將心中萬劫哀痛傾洩於此，哭聲之中，仙氣已斷，道念已斷，唯情未斷。
空寂草原之上，那一聲聲壓抑至極的悲泣，猶如萬古孤魂之吟，悠悠傳頌於無邊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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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修仙至極者，見到此時此景，也是難免動容。
這不僅是凡人的悲哀，而是天地萬靈對所失之人的一場默禱。
亦真的哭泣刺透蒼穹，聲聲迴盪於天際，如長風穿谷，帶著千里不息的悲響。
他那雙紅腫眼眸，閃爍著微弱光點，如魂魄之火於淚海中掙扎，不斷映照出那熟悉容顏——白衣如雪，眼含秋水，笑語輕柔，如今卻再也碰觸不到。
那聲音明明稚嫩如童，卻在他耳中，宛若她昔日呢喃之音。
或許，那並非侍芯，也不是別人，而是心中執念所化，是白雪靈遙遙對他所訴的最後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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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依舊靜謐無聲，唯星光如雪，鋪灑萬里蒼茫，亦真伏身草際，眼眸紅腫，淚痕滿頰，心中哀痛如潮未歇。
他忽然聽腦中那聲音又起，音色輕靈，如絲竹低吟，帶著一絲笑意，卻無半分戲謔，唯有淡淡溫柔。
「你修為已到了這個境界，為何仍是留著腕上的咬痕？以你的神通，驅除這痕跡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聲音似輕笑低語，宛若舊日相識間輕聲調侃，隱約透著一縷懷念與溫柔，不像責備，倒像是柔情撫慰。
亦真低首凝視，那手腕上隱約可見一咬痕，深不及寸，卻久留未褪。
那痕嵌於腕間，歲歲年年不曾消退。
他垂首不語，過了好半晌，方似低低喃語，聲音哽咽如絲：「那是…妳當年留下的唯一痕跡，我…我不想抹去…」
語罷，又是淚水奪眶而出。
他的稱謂，從「她」變為「妳」，如夢初醒，亦如心有所悟，顯然已經知道是誰在跟他對話。
那聲音輕輕一笑，如一縷春風拂過耳際，輕柔婉轉，讓人幾欲落淚。
雖然見不到容貌，卻彷彿那朝思暮想的女子，正展顏含笑，站在他身側，眼波流轉，似曾相識。
「你這脾氣，當真是倔得沒邊兒了，從前就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怎麼都改不了。」
那聲音悠悠而語，字字如絮，卻似繞心纏骨，直透靈台，竟讓亦真忍不住哽咽出聲。
他滿臉淚痕，語聲顫抖，宛如孤魂悲鳴：「窤靈曾說…不論輪迴幾世，妳我都將各奔生死…我不信，我不要…我只想再見妳一面…哪怕只是夢裡一眼…」
他抬首仰望星空，眸中迷離混濁，似要尋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那聲音卻在他耳畔低低回響，如絲如絮，如羽拂面：
「傻子，你執念難以捨棄，便別空自悲傷。這裡有靈，那顆蠢木頭有意，你既然被牠吸引過來，這並非沒有緣由，牠所圖的當有因果。你姑且靜下心來聽牠說的，觀察牠的心志，與牠議和，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語音輕柔之極，卻宛如點醒夢中人。
亦真聞言，心神微震，彷彿有人指點迷津，頓時如墜雲霧初散，喃喃自語：「妳要我跟生靈談…談條件？」
「嗯。你對牠而言，不過是一枚棋子，卻是關鍵之子。我早跟你說過了，我夫君是全天下最有本事的人，便是連那上古異靈，也得向你低眉。」
那聲音語中含笑，卻透著掩不住的驕傲與敬慕，如昔年同窗愛人，訴說著心中英雄，字句皆溫情無限。
亦真聞言，只覺胸口一酸，淚又潸然而下。
他低聲啜泣，雙臂緊抱自己，仿若要將那一點點餘溫緊緊鎖住，不願散去。
忽然有一股溫柔暖流，自背後拂來，輕柔如玉指，似乎有一人從背後擁他入懷，微微將他摟緊，連心跳聲也聽的清清楚楚。
那熟悉的氣息，如百花交香，如故人枕畔，彷彿昔年萬千記憶，一時湧上心頭。
他止不住地啜泣，聲音嘶啞：「我…我想妳…太想妳了…」
耳畔再度傳來那聲細語，如溫泉潤骨，繾綣如夢：「哭夠了，就好好過完這一世。吃好，睡好…我不是早就說過麼？來生等你。」
亦真猛地一震，雙目睜圓，唇間顫抖，低聲喚道：「雪靈…！」
「嗯。」那聲音應得溫婉動人，如桃花落水，柔而不弱：「亦真…原來你本名叫佟日昇啊，挺好聽的。」
她笑了，語氣中帶著那熟悉的調皮與柔情，似要在他心底留下最深刻的一痕。
亦真聞言，嘴角顫動，泣不成聲：「妳…原來妳一直都在…妳是借著我徒兒的肉身…跟我說話？」
「嗯…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能說話了，或許是你心太亂，我的魂便跟著亂了進來…但…我感覺…我快要消失了。」
那語音如落日餘暉，漸漸低黯，像是最後的餘溫，將要離散。
亦真一驚，連忙起身，神色驚惶：「不！…不要走…我還有許多話沒說…我收了徒…天合與冥族…已停戰七年了…還有…」
那聲音柔柔地，打斷了他的急語，猶如臨別依依，細語訴情：「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語音甫落，那蝶形夢婆忽地振翅，粉光縈繞，宛若一抹晨霞輕舞，翩然繞著亦真飛旋而起。
牠輕輕於亦真唇畔一點，如初戀之吻，純淨無瑕，隨即化作一道光柱，直上星河，將整片夜空照得如白晝一般燦爛。
「我愛你…永遠愛你…剩下的話…我們下輩子再說…」
聲音越來越輕，漸行漸遠，最後只餘無聲的餘音，仿若一縷風，一縷夢。
亦真癡癡仰望那道粉光，雙腿一踏，縱身而起！身如離弦之箭，朝那片光芒狂奔而去，聲嘶力竭地呼喚：「雪靈——！雪靈——！」
牠聲聲如雷，響徹雲霄，卻始終追不上那縷光影。
粉光輕輕飄揚，彷彿帶笑而去，空中傳來那熟悉的咯咯笑聲，似嬉似淚，似別離，似永訣。
夢婆掙脫束縛，已然飛遠，終於於高空處一閃而滅，無影無蹤，只餘星河萬點，寂寂照耀，天地無聲。
亦真靜靜站在原地，淚已流盡了，眼眸中只餘無邊的空寂，與一人遠去的光影，深烙心底，不可磨滅。
他雙膝微屈，緊閉雙目，任由淚珠自眼角滑落，沿著面頰滴落草地，如雨潤地，如血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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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再度張開眼睛的瞬間，天地忽變！
風止氣斂，靜得出奇。
耳畔鳥鳴蟲語盡息，方才漫天飛舞的粉蝶與璀璨光芒如夢初醒般隱去，天地一如既往。
亦真抬眼一望，驀地心頭一震——眼前那如古碑般巍然不動的神木，正是窤靈所寄身之所，而身後，一襲青衣的侍芯默立不語，衣袂無風自動。
「我…」亦真低喃，轉首望向四方，神情錯愕：「我不是已經離開這裡了嗎？怎麼…還留在原地？」
他心下如驚濤翻湧，慌忙用指尖拂過面頰，卻驚然發現臉上竟沒有半點淚痕，肌膚乾燥的跟平時一樣，方才那淚如雨下、心碎魂裂之情，竟似虛空夢影，沒有半點痕跡。
「雪靈…」他幾不可聞地輕喚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與哀痛，低沉如斷弦餘音，悠悠縈繞。
神木深處傳來一聲如古鐘般的低鳴，樹身嵌於其上的淡金之臉緩緩開口，其聲如遠古洪音：
「莫再執著此女之影。此女魂已歸西方諸界，五行無痕，六道難尋。汝若執念未斷，真劫何以現形？空守一魂，困於前塵，實為妄執；汝若不棄，吾亦無由與汝論及正道。」
其語不疾不徐，卻如鑿石穿骨，字字重若千鈞，震得亦真心神劇顫，陡然一愣。
他四顧茫然，聲音帶著懷疑與驚惶，問道：「難道…你們什麼都沒聽見？方才我妻子的聲音…她明明就在我耳邊低語…她還說…她用我徒弟的肉身來與我交談…」
說到這裡，他聲音漸低，雙手不自覺顫抖，手指緊扣掌心，指節發白，面色蒼然。
侍芯聞言，眸中一震，似有驚意，卻不敢言語，只輕輕搖了搖頭，目中寫滿擔憂與困惑。
窤靈無聲嘆息，枝身微顫，神木上的人面再次開口，其聲愈顯古奧渺遠，仿若穿越千萬載歲月而來：
「此地非人間常域，無此女之形，亦無其聲之響。汝魂久受重創，近年神思游離，或入幻夢，或與舊念相織。所言之語，或為汝心之投影，或為魑魅惑心。此一境非空非實，虛中有實，實中藏虛，若汝執而不返，將沉淪於心幻。」
亦真聞之，不覺倒吸一口氣，渾身血氣似受一股寒意牽引，頓然涼透骨髓。
這麼說，就連窤靈也沒聽見白雪靈跟自己說話？
他急轉身四望，神情迷茫，低聲喃喃：「可我明明走了許久，我記得我一路奔走…想追上她那抹光影…」
他抬起雙腳，再度細細觀察地面，卻見塵草未動，半點足跡都沒有，分明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這裡一步。
侍芯小心翼翼開口道：「師…師傅，自從你站在這裡，便不曾挪步…弟子親眼所見…您一直沒有動作。」
聞言，亦真瞳孔猛然一縮，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被人猛擊，氣息幾乎阻滯。
他連忙運氣掐訣，內息隨心而行，靈識掃過周身，卻赫然發覺——那夢婆的氣息早已無影無蹤，連半絲殘痕也難尋。
他怔怔站立，額間冷汗漸起，忽然疾步而走，在神木之前來回踱步，身形快慢不一，步履或疾或緩，深深沉思起來。
然則——他臉上的神情卻漸趨平和，眼底那縷長年積壓的哀痛、執念與懊悔，竟如冰消雪融，一絲一縷，悄然褪去。
若說先前之他，猶如破舟浮浪、心若殘弓，而此刻的亦真，則如孤松挺立，寒風中也自有從容。
他眉眼間雖然沒有展開笑容，卻有種說不出的釋然與靜謐，宛如萬里風霜一朝卸去，唯餘長空萬里，萬念俱寂。
神木之上，那樹面雙眼微張，空洞無波的眼瞳，凝凝注視著亦真。
雖然沒有出聲，卻透出難以掩飾的詫異。
窤靈沉吟不語，神色莫辨。
牠雖能觀看人們前世今生，洞察輪迴氣數，卻也未曾預見——亦真的執念，竟會在剎那間如夢驟醒般的解脫，不知原因。
樹影婆娑，風聲簌簌。
那古老的神木之下，亦真緩緩站定，閉上雙眼，吐納如山，身如松柏，目如寒星，一切恍若初醒。
亦真立於神木之前，身形如松，面色沉定，劍眉微蹙，雙目如冰潭無波，已沒了剛才那樣的悽切與動搖。
他忽地抬頭一望，目不轉睛凝望著窤靈，語聲低沉，帶著幾分鋒銳：「你口口聲聲談什麼輪迴、劫數。輪迴之理我已經明白了。至於劫數——這劫數所指的究竟是什麼？」
語甫出口，整片林間竟悄無聲息，連風也像被這一問震懾，頃刻間停歇。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0E0iIN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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