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芯慌忙奔到他身邊,雙手顫抖地攙扶著他,讓他半倚在自己懷中。
她貼著他的肩膀,止不住的淚珠洶湧而下,瞬間濕了衣襟。
她望著這張曾在她心中如天神般不可一世的面孔,卻見此刻的亦真面色灰白,唇色泛青,眼神黯然無光,猶如失了魂魄的行屍。
這一刻,他不過是一個傷透了心、孤苦無依的男子。
空氣中,忽有一道古老的聲音悠悠響起,如曠野鐘聲,空靈渺遠:
「汝命未盡,天未絕汝,欲赴黃泉,先當問心。區區一女歸去,於天地萬象之中,如石投湖,不起一絲波瀾。汝竟癡愚至斯,竟想為此女陪葬?」
那聲音乃是窤靈,其語不急不緩,字字帶著滄桑與嘲諷,似天雷不怒自威。
亦真抬眸死死望向他,那雙眼早已失去昔日神采,如枯井之水,渾濁而沉重。
他想說話,卻氣若游絲,聲音低不可聞:「問心…?我早已忘了…自己當初是什麼模樣…更不知此刻自己是什麼人…」
他斷續低語,話語哽咽如老樹殘枝,在風中搖搖欲墜:「你說…她的命微不足道…那是你不懂人情,不識情愛…」
他咬牙苦笑,面容扭曲,聲音裡滿是苦澀:「若你真有靈性,便該知曉,不應將我強留我在這裡,當放我一條歸路,讓我去來世找她…那是我的願,我的命…早日與她團聚…」
語罷,亦真氣息紊亂,脈搏微弱,整個人如雪中殘花,隨時皆有崩塌之虞。
「不行!」侍芯忽地抱緊亦真,聲嘶力竭,哭喊如雷:「師傅你不能死!你若去了,徒兒該如何自處?該往何處投奔?你怎麼能棄我於不顧…?」
她的聲音飽含淚意,如同暮鼓晨鐘,在這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她抱著亦真的身子,淚珠簌簌如雨,染濕胸前衣袍,卻無人應答。
亦真未曾動容,窤靈亦無回應,彷彿她的哭喊只是被風吹散的回音,落入虛空,不見波瀾。
只見那顏面模糊的神祇口中輕吐長氣,聲音飄渺:
「執念者,千劫難醒;癡念深,萬世不斷。經輪迴數世,仍困於舊夢不醒,執迷不悟,汝與彼女——皆乃癡人也,癡人吶…」
此語一出,天地再次沉寂。草木無聲,雲氣微動,整個原野仿佛陷入無盡的哀愁與靜默。
亦真低垂著頭,身軀微顫,忽聞那句話如重錘錘心,喃喃自語道:「輪迴數世?執迷不悟…?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如風中殘燭,幽弱而迷惘,眼神掠過一抹茫然之色。
窤靈之聲自古木深處再度響起,低沉若鐘,迴盪於四野,帶著無邊滄桑:
「吾觀汝魂魄之痕,自塵緣初開以至今日,不知幾世輪轉,汝之情絲,猶如幽藤,盤繞心神,執著於白雪靈萬世之影,沉溺於愛恨生離,流轉於悲歡死別之境。汝可曾省思,那所謂情根,實為心鎖?一念所繫,萬劫難解。此女之形,早已幻作心魔之影,束縛汝於心海無涯,終不能自拔。」
說到此處,那聲音竟漸轉幽遠,如雲霧繚繞,語意愈發玄奧:
「諸行無常,盛衰倏忽,生滅既滅,寂滅為樂。萬象皆空,緣起緣滅。倘若執念不放,苦海無邊。唯有觀諸般變化,如風過無痕,始得大自在、大逍遙、大解脫。」
窤靈的聲音宛若天籟,又如夜鴉悲鳴,悠悠不絕,似乎訴說著某種深埋於天地間、古往今來皆不得解的道理。
而亦真卻是聽得頭昏腦脹,只覺那每一句話都似利刃割心,卻又如霧裡看花,令人恍惚。
他眉心緊皺,手扶額間,額上青筋突起,氣息也漸趨急促。
「你到底…在說什麼…?」他咬牙低吼,踉蹌站起,雙眸血紅,語帶惱怒:「你若真想為我指點迷津,就將話說得清楚點,為何一直不停說輪迴…?」
窤靈靜默片刻,似是歎息了一聲,那聲音隱入風中,如落葉無聲。
「夢與幻、影與泡,皆為一體之流。天地間萬象,如電光石火,剎那即逝。汝當於滄桑中自省,於輪迴中自覺。若不棄執,便永不得離此生死苦海。」
話音剛落,只聽「沙沙」一陣輕響,自古樹之上,那盤繞藤蔓緩緩舒展,枝條輕動,如有生命。
枝葉間忽綻出點點翠芽,轉瞬竟如春風乍至,滿枝嫩葉飛生。每一片葉子上,都透著若有若無的光華,靜靜搖曳,宛若琉璃。
亦真不知不覺邁出兩步,神情恍惚,被那枝葉所吸引。
那些葉片,竟有如鏡面一般,清晰地映出人影光景。
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zyIi17Aa
他凝眸望去,只見一片茂葉之上,映出兩道身影——一男一女,各著異服,言語難辨,卻是英姿颯爽。
男子高大雄壯,金髮束於腦後,肩披獸皮,手持巨劍,橫掃千軍之勢猶在。
女子則眉目如畫,眼神堅毅,頭戴羽冠,腰繫長刀,身姿輕捷,劍走偏鋒,一出手便是風雷之勢,颯爽英氣間,亦不失傾城之姿。
兩人交戰之時,目光交觸,竟似早有宿緣,激鬥數合後,竟於血雨腥風中相互護持,終攜手逃離戰場,避入山林。
亦真愣住了,那一刻,某種深埋於魂魄之中的悸動悄然甦醒。
他明明不認識那兩個人,卻覺得他們的呼吸、身姿、甚至對視時的神情,都無比熟悉,彷彿自己曾親歷那一場生死之約。
窤靈的聲音如林中古鐘,再度響起,愈發幽遠:
「那是汝之一世。彼時汝為塞北戰將,守國之柱。彼女白雪靈,則為敵國女帥,萬軍之魁。兵戎相見,本是你死我活,然緣由心起,情自天降。爾等一戰定情,背離朝命,捨棄江山,終於林間結庵,以木為屋,倚火而眠。然汝久傷未癒,兩年後遍撒手歸天,此女將汝生前珍惜的所有東西,與汝一同下葬,連同自己也葬給了汝。」
語至此,畫面忽地一轉。
只見男子臥榻不起,顏容蒼白,胸口繃布隱隱見血,氣若游絲。
女子衣衫單薄,守於床前,終日不離,四目相對,滿是哀愁。
轉瞬間,男子含笑閉目,一息不再。
女子披髮跣足,獨自於荒野中掘土為墳,十指血肉模糊,卻無一聲哀號。等墓穴挖成,她將男子昔日所珍的東西一一埋入,最後坐於棺前,俯首而泣。
天地無聲,惟餘風動枝葉之聲。
她緩緩起身,靜靜地撫摸著墓碑,忽然展顏一笑,竟如春水融雪,悲中帶喜。隨後衣衫不整,縱身躍入墳中,棺蓋闔上,萬籟俱寂。
亦真瞪大雙眼,喉中如哽,心頭如壓巨石,一時說不出話來,唯有身軀微微戰慄,雙膝發軟。
「這…這是…」他喃喃低語,唇角微顫,掌心已然滲出冷汗。
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q0x9eCk5I
葉面輕顫,光華再動,那葉上的畫面,再次悄然變幻…
靜風微動,一片新芽破枝而出,嫩綠如玉,周身泛著微微華光,似有靈性。
那新生的嫩葉於風中搖曳,緩緩舒展,葉面宛若湖面映月,忽地漣漪輕盪,映出又一段塵封宿命之影。
葉光初凝,畫面漸現。
只見陽光燦爛之下,一騎白馬馳騁於石道之間,馬上少年披甲束髮,眉宇飛揚,氣宇軒昂。
長槍背負於肩,銀甲映日,神采飛揚,正是赫赫武將之姿。其策馬奔行之時,目光忽然被前方一輛鑲金雕紋的馬車所吸引。
車簾微揚,一女子探首而出,明眸皓齒,黛眉如遠山,肌膚勝雪。
她一身異服,紗羅織金,冠冕綴珠,容顏中帶著異域之韻,氣度中自有天潤之華。
兩人視線相接,便如電閃雷鳴,心神俱動,眼波流轉間,萬語千言無需言傳。
那女子說的是異語,所說的話壓根就聽不懂,然而她眼中的意念,卻已將萬千柔情訴盡。少年也是神色微怔,唇角不自覺揚起笑意,兩人僅一眼,便似緣定三生。
窤靈之聲再起,幽遠如風穿古殿,古老而蒼涼:
「某一世,汝為盛朝鎮邊武將,身負軍功,位高權重;而彼女乃同國之公主,柔中藏剛,天資過人。倆人私訂終身,卻不為世允。奸臣覬覦其色,巧設毒計,致汝命絕軍帳。此女傷心欲絕,自此終身不嫁,守汝墓前數十寒暑,臨終之際,亦臥於墓前,魂歸故人。」
語音未絕,畫面已轉。
葉面之上,只見蒼茫草原之中,一抔孤墳靜臥,風吹草低,孤影搖曳。那女子衣袂飄飄,面容消瘦,雙膝跪於墓前,口中喃喃低語。
即便言語不通,其聲中悲意如刀,穿心裂肺。
日日夜夜,風霜雨雪,她都不離墳前,容顏漸衰,形銷骨立,最終某一日,忽然仰首一笑,似見故人來迎,隨即倒臥於墓前,再無聲息。
亦真神魂劇震,心頭驟緊,只覺得胸中有東西翻湧。
他望著那頭戴冠冕的女子,腦海深處竟泛起陣陣不屬於此世的記憶碎片,那笑容,那眼神,無論面容如何變幻,卻與某人重合。
那熟悉的身影,如影隨形,宛若命中無解之劫。
「雪靈…」
他唇角輕啟,聲音幾不可聞,卻已道破心中所埋深情。他面色時青時白,額間冷汗淋漓,竟連站立也漸漸覺得艱難。
而就在此時,葉面再起浮光,一輪新景幻現。
窤靈之聲悠悠再來,如梵音繞耳,語意愈加幽微難測:
「亦有一世,汝與彼女雙棲雙宿,劍指八荒,笑傲紅塵。然天不假年,江湖風雲突變,武林大亂,汝二人捲入是非洪流。終於一役,此女被奸人設伏,推落千仞絕崖,身隕谷底。汝自此誓不再笑,閉關苦修,二十載孤影冷劍,只為報仇雪恨。出關之時,仇敵盡滅,血流成河,最終於彼處歸還,隨她一同投身山谷,生死與共。」
語音如雷,葉上景象同時驟變。
風捲草原,一男一女比肩而行,都是身著輕衫,劍懸腰間,笑語盈耳。
兩人手執雙劍,銀光熠熠,正是一對雌雄劍,名動江湖。彼此時而試招過招,時而坐於草地對飲談笑,眉目間滿是柔情蜜意。
忽然畫面劇變,無數黑衣人自林中奔襲而出,長刀如雪,殺聲震天。
女子力戰而敗,終被群賊推落山崖,驚呼聲未絕,已墜入萬丈深谷。
少年雖逃過一劫,卻神情如死,拋下江湖恩怨,潛於山林寒洞之中,白日苦練劍法,夜晚對月垂淚。
二十載流光如水,畫面再現時,他已鬢髮如霜,雙目如炬,背劍而出,所到之處,血河翻湧,鬼神皆避。
等他終於報盡血仇,卻無半分喜色,返至故谷之巔,俯瞰萬丈深淵,一聲低喃,隨風而去,身影一躍而下,天地為之一靜。
「那、那是我…」亦真喃喃低語,雙膝一軟,終於支撐不住,跪坐於地。心神動盪如狂風驟雨,意識幾近崩潰。
四周無數嫩葉忽地蠕動,竟似被感召般紛紛朝他靠攏。
每一片葉都展現出不同的男女身影,有的是神宮巫女與山野獵人,有的是將軍與俠女,有的是醫者與刺客…
雖形貌各異,服飾不一,時代難辨,然而相同之處,都是兩人深情相守,卻一概不得善終,生死一邊。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2n5JYvMGW
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3N29vdfd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