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胸臆翻湧,心緒難平,耳中猶是那「佟日昇」三字盤旋不去,似乎在血脈深處某個地方叩擊。
他強自抑下翻江倒海的情緒,胸膛劇烈起伏數息,終是仰首而呼,聲如洪鐘:「你方才說我來得太早,究竟是什麼意思?!」
語落林靜,唯風葉微動。
頃刻之後,那蒼老之聲復自腦海響起,聲音沙啞,若古井無波中傳來的回音:
「佟日昇…命數既定,自有其時。以吾觀星察理,推演天數,汝應於四載之後方可入此地。那時汝內功圓融,心境澄明,通天徹地,當可參悟仙道之門,於混沌初解之中破劫化形,救萬靈於危難,解塵世之劫運…此乃天命,亦是緣契。」
亦真聞言,眉目緊鎖,目光如劍,怒火潛燃,厲聲叱道:「不要叫我佟日昇!我如今名為亦真!你說我應在四年之後才到這裡,莫非我來這是個錯誤?你究竟在胡說八道什麼!?」
窤靈沉默數息,聲音再起,不應言辯,反如訓誨:
「命運如江,雖奔騰浩蕩,然命脈有定;氣數如棋,雖千變萬化,然其局有形。汝本應命喪於月孤島上,天象已現,氣機已定,惟汝師亦天樊,一念之仁,逆天救子,攪亂天盤,是以命數改易,原屬於他的劫數,遂轉至汝身上。」
「吾觀異象日增,遂於夢中百番啟示,警告汝勿行其路,然汝心志執拗,渾然未覺。最終,竟為冥族白雪靈所救,逆改天命,遂使塵封之局再現波瀾。而汝此番復救冥族之女侍芯,此女靈根異常,通於幽冥,乃是關鍵所在。正因此,令汝提早涉此禁地。」
「人類啊人類…常想違天行事,自作主宰,焉知因果如絲,牽一髮動全身…」
聲音低沉,如神仙低語,又似暮鐘撞魂,含義深遠,難以測度。
「住口!」亦真忽地怒喝,聲如霆震,滿目血紅。
他猛地跨前一步,怒目圓睜,咬牙切齒,語聲如刃,字字震鳴:「那些年…夢中讓我窺得玄空門龍陵之戰的,是你?雪谷之下,我倆雙雙墜崖,期間我修為莫名大漲,還有救下她的也是你?巴雅爾青嶺明明終年昏暗,但我一進入冥族地界,偏偏十天有九天放晴,這些全是你暗中搞的把戲?」
窤靈未有遲疑,僅淡淡吐出二字:「正是。」
亦真聞言,全身一震,怒意翻湧如滔天烈浪。
他緊緊攥拳,臂脈青筋如蛇,雙眸噴火,厲聲斥問:「你一直…都在窺我一舉一動?」
窤靈依舊平聲答道:「正是。」
「既然如此!」亦真幾乎咆哮出聲,怒火狂湧如沸泉:「當年玄空門前,雪靈她命懸一線,為何你卻袖手旁觀?為何你不出手相救!」
那聲音沉靜無波,悠然回應,猶如古松中傳來的低語:「此女非天下之變者,乃汝命運之引線,唯其殞落,方能啟汝劫數,令汝破舊立新,救萬靈於沉淪…此女之死,非枉,乃契。」
「我放你娘的狗屁!!!」亦真頭上青筋暴起,雙目充血!
他怒極狂嘯,聲如怒虎出山,震得林葉狂舞!
頃刻之間,他身周青光勃然,衣袂狂亂飄舞!殺機如電,氣勢若洪!
一聲震天怒吼隨之而起——
那燎猿似感主人心意,怒焰狂生,猛然躍出!雙掌燃燒如焚天之火,獸爪破空,直撲窤靈!
焰勢洶洶,氣浪翻騰!四周草木頓作灰燼,飛灰飄舞間,天地色變!
然而——
就在燎猿怒撲之瞬,地面忽地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道黑縫,無數枯枝死藤如蛇蟒攀舞而出!
藤枝森然,枯硬如鐵,纏繞如網!瞬息間便將燎猿緊緊束縛,動彈不得!
那本應燃盡一切的烈火,竟在藤枝之上沒什麼作用。
藤枝任其熊熊燃燒,枯枝之上卻連一點焦痕都沒有,仿佛此物已超脫五行之外,不為烈火所侵。
亦真面色大變,想再施法反擊,指尖掐訣,靈息鼓盪,然而剎那間,他只覺得腳下草地微震,一股莫名之力自地底升起,猛然牽引!
此時他的靈氣竟如潮水退去,從腳下草叢、泥土、根須間被抽離吞噬,瞬息間筋脈空虛,靈息渙散,如被天地抽骨剝魂!
他驀地抬頭,額頭冷汗滴落,眼神震駭——
神樹無聲,樹面如昔,然而那雙無珠之目,似乎正靜靜凝望著他,眼中無情,卻似蘊含萬世輪迴之冷意。
「太稚嫩,太過心浮氣躁,太執念纏身,豈是修仙之器?若汝心不清明,神不堅定,又何談悟道飛升、通曉天機?」
窤靈之聲再次悠悠傳來,似自九重天外落下,聲中無悲無喜,卻帶著一種漠視生死的滄桑。
亦真雙膝一軟,頓時跪倒於地,口鼻喘息劇烈,胸膛起伏如浪。那原本傲然不屈的身形,如今卻在這片古老而詭異的草地上顯得無比渺小。
他瞠目望著自身的雙手,那本應可翻江倒海、破山裂石的掌力,此刻竟無從施展,宛如凡夫俗子。
一旁的侍芯早已驚呆了,瞳孔緊縮,心神俱碎,素手緊握於胸前,卻連半步也不敢踏前。
她望著亦真,如見神人墜落凡塵,連語言也都哽於咽喉,不敢發聲。
亦真雙手死死緊握,指節泛白,掌心鮮血緩緩滲出,一滴滴滴落於腳下那看似平凡的草地之上。
然而他的血未曾濺起半點塵土,轉瞬便如被大地吞噬,無聲無息。彷彿這片草地之下,藏著的並非土石,而是某種深不可測、飢渴難耐的古老存在。
他緩緩低語,喃喃自語,聲音低如蚊鳴,卻蘊藏著滔天的執念:「還來…」
忽地,他抬起頭來,雙眸赤紅如血,眉目之間滿是瘋狂與決絕,額上青筋如蟒蛇蜿蜒,低吼一聲:「我這一身修為,你要便拿去!只求你——把我妻子的魂魄還來!!」
語罷,他如焚香祭神般將雙手高舉,聲音嘶啞而悲戚,似要將整片天地喚醒。
「汝所言之妻,莫非…乃白雪靈乎?」
窤靈之聲再起,幽幽如暮鐘,帶著一種難以分辨的古意與哀憫。
亦真低頭,唇乾舌燥,聲音幾欲崩潰:「我追了那縷青煙…整整七年,無論踏山越嶺,入地尋天,我都不曾停步…那定是她!那定是她的魂魄!她不該消失!不該——!」
他聲音顫抖,雙肩微顫,話未說完便已語塞,眼神中都是失控與哀傷。
窤靈沉寂片刻,彷彿天地也為之屏息,而後方才緩緩開口:「世間萬物,生靈有靈,魂魄有分。然天地有律,輪迴有序,汝之妻白雪靈,早已歸於幽冥,踏入陰川之路,百年之後,方得轉生再世。汝所追之青光,並非此女魂魄,僅乃殘留於凡間之靈息也。」
亦真聞言,整個人如被天雷貫頂,怔怔而視,臉色瞬間死白。
他喉頭一哽,呼吸凝滯,喃喃道:「你…你說什麼…?」
窤靈語聲漸緩,仿若一縷風穿過千年古林:
「當年雪窟之夜,汝與她結髮盟誓,搓雪為香,肌膚相親,雙心共鳴。於情濃意湧之際,汝無意間將體內精元之氣渡入此女體內,此女全盤接收,方得汝些許修為。然那殘存一縷靈息,既非魂魄,亦無神識,只是汝情念所化,靈氣所牽…當此女入土那一刻起,於風中遊走,於空中飄蕩,才使汝錯認為她未曾遠去。」
亦真聽罷,眸光驟縮,視線急掠而上——
只見那高天之上,一縷縷青光如煙似霧,在暮色未盡的蒼穹中緩緩飄浮。
光影淺淡,時聚時散,猶如有情之靈,低吟著無聲的離歌。
最終,那一抹青煙在夜風中輕然消散,只餘斷光點點,若流螢流轉,繚繞空中,漸行漸遠,終歸虛無,消失在了眼前。
「不…」
亦真伸出顫抖之手,想將那虛無之光捧入掌心,然而掌中空空,唯有寒風如刃掠過,冷入骨髓。
他全身微微顫動,跪伏於地,雙手緊掐面頰,指甲嵌入肌膚,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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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他死追活追,全為了找尋白雪靈的魂魄,然而那甚至不是白雪靈,只是…一點殘存的靈氣?
一滴淚,本該落下,卻怎也落不出來。
他的眼淚早已泣乾淚涸了,只剩下胸中那道深不可測的痛,日日夜夜,啃噬心魂。
他想放聲痛哭,想號啕於天地之間,然喉間只發出破碎的喘息,如獸臨死的悲鳴。
他的眼中,空洞無神,血絲遍佈,整個人仿若斷弦之弓,萬念俱灰。
「你撒謊…你在撒謊…這不是真的…」
他虛弱地跪坐在地上,聲音低如泣訴,沙啞如破銅鈴響,卻有著穿心裂肺的哀鳴。
窤靈之聲不緊不慢,靜靜落下,猶如天律不容置疑:「吾非人類,無情無欲,又豈會欺騙汝。吾言皆為實理,不涉妄語。」
天地依舊寂然無聲,惟有風過林梢,吹動地面那清脆的葉片沙沙作響,如遠古山巔上的殘鼓,為這一場絕望的對話作註。
而亦真仍跪在原地,如雕塑般一動不動,仿佛連心跳都已停歇了,只剩下一口殘喘,勉強吊住這一線未斷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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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芯怔怔立於原地,眼神彷若凝固在那道孤單的背影上。
亦真跪伏大地,肩膀微顫,衣袍隨風輕蕩,那孤絕的身影如同一尊破碎石像,無言地刻在暮色之中。
她心頭猛然一緊,如被鐵鉤勾住,酸楚之意汩汩湧現。眼眶中的淚水,猝然奪眶而出,沿著清秀的面頰滑落。
她終於明白,原來師傅多年以來孑然行走江湖、踏遍萬里山川,不為名,不為利,竟只為那縷虛渺的青煙,為那個早已魂散九泉、再無歸途的女子。
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一場自始至終的執念,一段悲傷至極的獨行。
「師傅…」
她喃喃出聲,聲音低得像草叢間的蟲鳴,卻滿是顫抖與懇切。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欲靠近那道彷彿隨時會崩潰的身影。
然就在此時——
只聽「唰!」的一聲,亦真如夢中驚醒,忽地猛然起身!面如死灰,眼神瘋狂。
他雙唇緊抿,猛地張口,竟是毫無預兆地朝舌尖狠狠咬去,想斷舌以終其念!
電光石火間,忽有一股森冷氣機自地而起,藤蔓破土,宛若死屍之爪,自草叢中飛竄而出,盤繞於他周身,纏住其四肢百骸。
其動如鬼魅,其力如鐵鎖,瞬息間便將亦真束縛得如蝸於繭,難以動彈!
牙關之間,本應傳來斷裂血腥之苦,卻忽覺一股乾澀之感,仿若口中咬合的不是舌肉,而是一截枯枝——一條帶有靈息的老藤,橫生於齒間,如有靈智,硬生生將他自盡的舉動擋下!
亦真瞪大雙眼,想要掙脫,卻感全身力氣猶如潮水退去,一點一滴被那藤蔓抽離,氣血漸冷,經脈如凍,連手指也無法再抬起。
他雙膝再度跪下,終於癱倒,白髮垂落,遮住面容。
那藤蔓彷彿懂了什麼,緩緩鬆開,輕柔地將他放於草地之上,如母親溫柔地安置哭泣的嬰孩。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0SB8T8K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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