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氣氛緊張如箭在弦,一觸即發,海文吉卻仍面帶從容之色,雙眸清亮如鏡,聲音低沉緩慢,偏偏不知死活般繼續開口:
「皞王別動怒。亦真是我至交生死之友,情同手足。他素來心慈性重,絕非那等濫殺無辜之輩。況且——白姑娘對他而言乃是重中之重,若說有人該償命,那也應該是那位對白姑娘刀劍相向的仇人。若皞王真心想報此仇,便當找到此人千刀萬剮,方能慰藉白姑娘在天之靈。敢問——你如今可有頭緒?」
語罷,聲音落地如沉石入井,四周靜若寒潭。
皞王聞言,眼中殺機更盛,面容幾欲扭曲,渾身殺意蒸騰,如荒原寒霜,鋪天蓋地而來,令人難以呼吸。
他周身氣浪翻湧,宛如黑霧繚繞,連身影都變得模糊,似真似幻,令人心驚膽戰。
他緩緩低語,如寒鐵切骨:「海文吉…你真是…不怕死麼?」
語氣之中,不帶一絲情緒,卻宛如冥府傳來的冷語,足以令百獸驚逃。
海文吉卻仍不動如山,只是抬手拍了拍衣角,神色輕鬆,一派世外散仙之態,淡淡道:
「怕,怎麼會不怕?你只需要一指動彈,本公子腦袋便要落地。況且——本公子近日新結交了一位紅顏知己,還沒好好攜手踏月,共賞江湖風光,我這條小命可寶貴得很,絕不願就這麼葬送在這裡…」
說著,他微笑搖頭,彷彿只是講了一樁市井趣事,半分驚懼也沒有。
皞王聞言,怒火再起,面如黑雲壓頂,沉聲喝道:「既然你如此惜命,那本王就更不明白了。先前來這裡的使者,都是先順本王的意,後行謀策,求一合利之局。而你——字字針鋒,處處逆意,且數次提我心頭舊痛,實在無理之極。明知順流而下方為明哲之舉,你卻偏要逆風破浪,莫非真是不知死活之徒?」
海文吉聞言,神色微斂,輕歎一聲,雙眉緩蹙,語氣亦轉為沉穩:「皞王此言於理不差。官場江湖,水火兩途,若不知何時進退,焉能久立不倒?但本公子卻認為——談判之前,當先窺人心,若連對方之性情志趣都茫然無知,縱然開天價之議,也是對牛彈琴。本公子的所在所為,不過是略為探探皞王的心性罷了。」
此言一出,原本壓迫如山的氣機微有一滯,皞王目光冷冷如刀,卻也多了一絲審視之意。
他沉聲道:「如此說來,你故意激怒本王,是為了探本王性情脾性?」
海文吉聳聳肩,笑容微揚,語聲平淡:「勉強算是吧。」
皞王聞之,不禁一怔,那滔天怒意竟似退潮之水,稍稍收斂。
他低頭沉思片刻,忽而語調低緩了幾分,問道:「既然如此…你可有探得端倪?」
海文吉緩緩點頭,神色肅然,語中無半分玩笑:「多虧亦兄與白姑娘,本公子才能略窺皞王心底。如今我們二人終於可以卸下虛言假語,談些真正的要緊事了。」
皞王聞之,目光一閃,竟是難得地沉默不語。
他望著眼前這個言語輕狂卻機鋒暗藏的年輕人,心中竟泛起些許興致。
但轉念之間,皞王眉頭又蹙,眼中神色複雜。
他語氣低沉,帶著些許遲疑問道:「其他的暫且不提,你方才所說…所以你當真不知道亦真跟雪靈如今在哪?」
海文吉聞言,神色陡然一黯,笑意收盡,語聲亦低得幾不可聞:「亦兄在那夜裡,抱著白姑娘的屍身,消失於風雪之中…至今杳無音訊。皞王…我比你更想知道他在哪裡。」
話說到這裡,他猛然噤聲,聲音卡在喉間,餘下話語似再也說不出口。
眉宇之間浮現一絲難掩的痛楚,竟似比先前所見的輕浮多了一份沉重與真切。
皞王目光如炬,細細端詳著他神色,終是未再追問。
兩人四目相交,都不再言語,卻在這沉默之中,竟生出一種異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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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只見皞王緩緩閉上雙目,神情沉靜,連衣袍拂動的細微聲響都在這刻悄然歸於寂寥,彷彿天地萬籟俱寂,只餘風聲低吟。他的身形挺拔如山,孤立如松。
然而世人所說的冷酷無情、心如玄鐵的冥族之王,卻在此刻,眉宇間浮現出從未有過的哀色。
忽有一滴淚,自他眼角無聲滑落。
那滴淚,不是軟弱,卻似千斤重鐵,滴入人心,驚濤駭浪難以平息。
彷彿霜雪消融於冰封萬里的孤嶺,一瞬間,那沉重如山的悲意,化作無形洪流,壓得眾人心頭如擱巨石,難以喘息。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作聲。
連空氣都仿若凝結,唯有那一滴淚珠墜地聲在耳畔迴盪,悄然落於案上,如碎玉墜盤,碎聲入魂。
終究是猜測,除了海文吉,沒人知道白雪靈與皞王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因緣舊憶,但那刻骨之悲,卻是作不得假。便是再冷漠的人,見到這滴淚也不由心生感慨。
此刻的皞王,悲從中來,神情之哀,氣息之痛,已然將他那一身鐵血鋼骨沖刷得支離破碎。
直過了許久,他才緩緩伸手,拭去臉上的淚痕,指尖微顫,卻仍是勉強鎮定下來。
再睜雙眸時,他的神色已恢復如初,那一瞬的軟弱似乎從未存在,彷彿剛才落淚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聲音平靜如寒潭古井,卻蘊藏著無可違逆的威壓:「海文吉,你膽識不凡。世間敢如此與本王交手言語者,當真寥寥無幾。既然如此,本王…姑且聽聽你所謂的談和之策。」
語氣中不見怒意,卻也未有親和,正是上位者對搏命試探之人給出的最低限度回應。
海文吉聞言,微抿嘴角,眼中掠過一絲淺笑,心中暗忖:「好不容易撐到這一步,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他臉上卻仍一派風輕雲淡,作拱手一禮,正要開口。
沒料到皞王又再此開口說話,聲音似雲雷壓頂,凝重非常:「但你且記住,今日與你周旋者,非僅本王一人。你所對談之人——是整個冥族。你的輕狂與辯才若無真憑實據,別說談判,就是活命也難!」
此語一出,聲如暮鐘驚夢,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帝王霸氣,鋪天蓋地壓來,令空氣都為之一沉。
海文吉略微後仰,雙肩輕顫,卻非畏懼,而是硬生生承下這威壓後微感吃力。
他苦笑一聲,搖搖頭,拂了拂衣袖,懶洋洋道:「這樣啊,那本公子…姑且也代表天合,權當一試。」
「哦?」皞王眉峰一挑,唇角勾起一絲冷意,輕哼一聲:「據本王所知,你不過是區區一屆令使罷了,哪來這般口氣?你又有什麼資格代表天合而談?」
海文吉一聽,忽然挑眉一笑,神情狡黠,眼中閃過一抹戲謔。
他故作神秘地搖搖頭,長歎一聲,語氣中竟帶幾分自嘲:「唉…講來話長,畢竟嘛——本公子,當時可差那麼一點點…就能當上天合皇帝啦——」
他話音未落,身後忽然一聲悶響!眾人為之一驚,就連皞王都被嚇了一跳。
「砰!」
原來是關若筠驟然怒踹座椅!將那厚重木椅踹得震動作響,幾乎掀翻!椅腳一歪,直把海文吉震得從椅上滑下一半,險些摔個人仰馬翻。
他慌忙一手撐桌,一手扶椅,面上驚魂未定,連聲道:「哎哎哎…小姐手下留情!自己人啊自己人!」
只見關若筠冷面如霜,玉顏含怒,雙眉緊蹙,唇角緊抿,銀牙緊咬。
她一身青衣似雪中寒鋒,眼中怒火幾欲噴涌,語氣含殺意道:「海文吉!你若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當場宰了你!」
關若筠氣急敗壞,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居然張口就來。
她聲如劍鳴,語如斷金,滿棚之人都是感到寒意驟起。
海文吉縮了縮脖子,滿臉無辜,苦笑道:「不是吧,妳這也太小氣了點…我這話明明是句笑談嘛…」
他身旁秦武犽等人,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竟無一人動容,彷彿這等插科打諢、玩命言辭,正是海文吉的家常便飯。
皞王見狀,眉頭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低聲喃喃道:「又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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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文吉忙不迭地穩住身形,雙手扶著椅沿,踉蹌中重新坐定,隨手輕拍衣袖,彷彿要將那剛才驚嚇與狼狽一併拂去。
他抬頭望向眾人,唇角微翹,故作輕鬆地朗聲道:「好了好了,閒話少提。本公子還得趕回與我那位老相好共進晚飯,今宵若遲了時辰,恐怕又要被責怪三分。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把話說清楚,談正事吧。」
語罷,他收斂笑容,神色一凜,將目光投向高坐的皞王,道:「首先,本公子有五項條件,還請皞王洗耳恭聽,至於能不能接受,全憑你自裁衡量。」
皞王凝神而視,雙眸深沉如古井,並無言語,只以冷冷神色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海文吉略一拱手,從容開口道:「其一,兩國應立盟書,自即日起,罷兵停戰。至於年限…暫且以百年為期,百年之內,冥族不得再舉兵犯我天合疆土。此事,皞王可否允諾?」
此言一出,營帳中氣氛驟凝,如霜結寒枝。
皞王劍眉一皺,冷哼一聲,語調低沉而斷然:「癡人說夢!你隨便開口就要我冥族百年不戰?天合休養百載,屆時兵精糧足,戰馬成群,而我冥族早已人老馬疲,屆時如何再圖復興?你可知我為何而戰,為何攻打天合?」
海文吉聳肩而笑,語氣依舊輕巧:「知道,當然知道。但那與我無干。我為天合人,自當為天合謀求太平富庶。至於你冥族的存亡…咳,那便恕難顧及了。」
「放肆!」皞王怒拍椅肘,聲如驚雷:「你竟敢如此狂妄?」
海文吉淡然一笑,微抬雙掌,做個無奈的手勢:
「皞王別動怒,我這話誠為現實。況且若你肯答應這條件,本公子自當回報相助——不但放你一條生路,更可保你與冥族鐵騎安然西歸,天合大軍將護送其行,沿途設宴設宿,供糧給水,甚至可沿途遊覽我天合夏日山川,不必再涉險渡海,全當一場壯遊。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計策嗎?」
皞王聞言,雙眸微瞇,寒光閃爍,冷聲問道:「你這是在威脅本王?」
海文吉一攤雙手,滿面笑意:「非也非也,只是陳述現狀罷了。你如今孤軍深入,退路被斷,身後是浩渺大海,而天合援軍正從四方趕來。即便你攻下龍陵,也守不過半月之久。既然如此,不若早日止戰,息事寧人,各退一步,豈不更好?」
皞王臉色陰沉如鐵,沉默良久,終於道:「不行。」
海文吉聞言,眉頭微蹙,心中暗忖:若連這最淺的一條都無法應允,恐怕接下來的條件更是無從說起。
正當他思索對策之際,只聽皞王緩緩續道:「然而本王也不是無可轉圜之人。停戰的事情,若將百年之約改為五十年,本王尚可考慮。」
海文吉眼中精光微閃,剛想接話,卻聽皞王又道:「此外,本王還有一項條件。」
「哦?還有一條?」海文吉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但說無妨。」
只見皞王氣勢再起,聲音如寒鐵出鞘,沉穩有力:「本王要攜帶天合五千孩童隨軍西行,作為俘虜,一旦我軍安然出境,方悉數歸還。」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皆驚色大作,猶如寒霜突降。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V15vgT6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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