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若筠目如寒星,靜靜凝視著對面的人,那雙素手微微握緊,指節泛白。
沉默良久,她終是低下眼眸,聲音低婉而堅決,如潛伏的一道冷風,道:「好…這件事,由你做主。」
她語聲雖輕,卻如沉鐘擊心,空氣中頓時凝結了一層無形壓力。
海文吉聞言,嘴角微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佯裝側耳,作勢攏手於耳邊,輕聲問道:「嗯?方才妳說什麼?風太大了,我沒聽清楚。」
關若筠聞言,柳眉倒豎,眸光如電,霍然拍案而起!清脆一聲響徹廳堂,震得案上茶盞輕顫!
她怒目圓睜,指著海文吉厲聲道:「我說——此事由你定奪!若你一朝敗陣,誤了正事,我便叫魏彤打斷你的雙腿,打的你哭爹喊娘,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海文吉被她這一嗓子吼得心頭一跳,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暗道:「這丫頭還是一如既往兇悍,動不動就要脅我…」
他摸了摸鼻尖,笑容不改,踱步於廳堂之中,步伐從容,語氣依舊輕慢,道:「唉,這才像話嘛。既然妳我同坐一條船,總得風雨共擔,生死與共。妳說說,何時動身,有何規矩,我且聽聽。」
關若筠深吸一口氣,冷冷一瞥,神色一如初霜,道:「若今晚出發,明日午時就能抵達城外。這次會面,冥族與天合雙方,各可攜帶五人隨扈。主使一人,加隨從五人——加上我,你還能選四人,需謹慎再謹慎。」
海文吉微蹙眉頭,低聲咕噥道:「四人?未免太少了點…那若是我帶上七人呢?可否?」
關若筠聞言,頓時氣血上湧,怒從心頭起,恨不得當場拔劍將這輕浮之徒劈成兩半。
她咬牙切齒,猛地伸手想掀桌案,語氣如刃、字字帶霜:「你若膽敢帶七人,我便在談判開始之前,先將你這張嘴撕了,看你還怎麼胡言亂語!」
海文吉立時雙手舉高,腳往後撤兩步,笑得一臉無辜:「欸——我這不是開個玩笑麼?好端端的妳動什麼氣?嗯…午時抵達,時間尚早,說不定還能趕回城中吃頓熱飯。」
他托腮沉思片刻,終於緩緩點頭,道:「既然只許四人隨行,那我便帶魏彤、武犽、堂溪蘭,還有王原堯。墨兒年歲尚輕,身手平平,帶她反徒添風險。這趟不是去遊山玩水,而是生死一局,哪容半點疏忽。」
關若筠一語不發,凝視著他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心頭百感交集。
這人似遊戲人間,言語之間毫無正色,可那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沉卻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心中暗忖:「是我錯了嗎?如此重責,竟交付予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人…可若不是他,旁人又能擔此大任?」
外頭風過,瑟瑟作響,仿佛也知這廳中兩人即將面對的風波,難得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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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正午,日色懸空,雲淡風輕,萬里碧空之下,蒼茫草原連綿無際,似銀毯鋪展,風吹草低處,隱隱可見遠鹿輕馳。
玄空門東行二百五十里,原野深處,竟於萬頃青野間設起一方平整案桌,四周空曠無物,無屋無檐,僅一方青布長棚輕遮日影,十二張蒲席椅子都擺在桌前,卻是空無一人,唯微風拂動案上茶盞,時而作響,聲聲孤寂如懸鼓初鳴,猶如戰鼓未啟前的寂然。
再往東行二百五里,黑壓壓一片軍陣如雲翻浪涌,冥族鐵騎之陣,宛如黑潮壓境。
萬馬列陣,橫絕天野,戰旗獵獵如龍,黑甲森森,沉重鐵蹄踐踏原地,大地嗡鳴顫動,聲勢驚天動地。
自玄空門之戰已經過了十二天,冥族殘兵棄船而不歸,昔日風雨之苦今已隨風散去,冥族軍傷勢本就不重,加上十二天的養精蓄銳,身子漸漸痊癒且精神大振,肌骨益壯,一身鐵甲更添威猛,氣勢如渦如焰,如同黑色風暴橫掃龍陵之地,勢不可當。
而龍陵城內,天合守軍兩萬精兵嚴陣以待,玄空門破後短短數日,城牆竟已修復如初,連石縫磚隙都不見破損的痕跡。
兵卒操演整齊,號令分明,城頭旌旗飛舞,戍卒目光如炬,雖非久戰之地,卻有壁壘森嚴之姿。
雙方相距五百里,雖沒有見面,然而草原之間一線氣機流轉,殺意如波如潮,自天而降,橫貫兩軍之間。
雖無一兵一卒踏入彼界,然而氣機交錯,早已如刀劍交鋒,驚心動魄。
此番議和,約定嚴明,凡進入談判案前五十里之地,雙方不得攜兵入內,亦不得持械,每方唯許六人入席,不得有誤。
是日議談之地,諸般器物皆由天合備辦,長棚、桌案、茶盞、席鋪,皆用官品上材,精雕細琢,端然有序,宛若一場兵不見刃的朝廷大典。
午後陽光自長空斜照而下,微有殘雪未融,反映在案桌四周,如水晶閃爍,瑩然剔透。
此間雖無一人,卻似已酝酿無數風雷,仿佛輕語之下,即有萬軍奔騰。
而在遠處,六匹青駒踏風而來,塵土揚空,馬蹄疾響如擊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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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之上,海文吉衣袂翻飛,目光凌厲,神情凝肅,身後騎者數人,全都是熟面孔,他們一路馳驅,直奔會談之地。
他們來到近處,海文吉遠遠瞧見案前已有一人獨坐,雙手抱胸,氣度威嚴。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黑袍似墨,眉如刀削,眼如寒星,神情冷峻不動,彷若雕像,一雙異色雙瞳於斜陽映照下泛著幽光,凌厲若劍,令人不敢直視。
他獨坐無語,無從眺望,卻彷彿早已洞察一切,雙目緊盯來者之路,如山如獄,無聲之中自有一股令人窒息之威。
海文吉心神一震,心底不覺湧起一絲寒意,握韁的手指微微緊了些,喉中喃喃自語:「這人…一定就是皞王無疑。」
其後關若筠亦策馬到他身旁,目光凝注於那獨坐的人,聲音低沉:「我從來沒見過皞王,然而這人氣勢如此,應無他人。據聞前幾次議和,他都是獨自前來,無人相隨。」
海文吉雙眉一皺,驚道:「啊?既是如此…那幾個大使怎麼死的?他們沒帶隨扈嗎?」
關若筠神情微冷,緩緩言道:「確實有隨從,但後來都死了…且死狀慘烈,屍體之上拳腳痕跡明顯,據說都是被他親手所殺。」
「什麼?」海文吉面露駭色:「殺使者?連同隨扈一起?還是親自動手?這麼囂張?」
關若筠瞇起鳳目,聲音低沉如風掠林梢:
「此人看來桀驁,傳言其人不但修習武藝,且根基不淺。他統領五萬鐵騎,心狠手辣,行事全憑己意。如今他坐在桌前,不過是他展現的威嚇之術。既無侍從,亦無兵刃,身後又有五萬鐵騎,只要一聲令下,戰事隨時重啟——他的確有那樣囂張的本錢。」
海文吉聞言不語,長風卷起他衣袂飛揚,他望著前方那不動如山之人,只覺胸口悶沉,宛若對面非人,而是一頭潛伏於曠野之中的猛虎,隨時可能撲殺獵物。
草原之上,風聲獨嘯,宛如天道也在靜觀兩國命運交鋒——對坐之局,生死榮辱,皆懸於一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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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旌旗獵獵,風聲簌簌,一隊衣袂飄飄、神色凝肅的天合使團正徐徐行來。
營帳之外空無一人,冥族之主皞王依舊端坐帳中,身披墨袍,雙目微垂,竟連身軀都未動分毫,宛若沒察覺外人即將抵達。
直至那隊伍入帳,步履齊整,海文吉當先而入,目光一掃四周,竟不見一絲畏懼。
他袖袍一揚,拱手含笑,口中朗聲道:「皞王遠臨,不必拘禮。我這人不喜歡繁文縟節,便自行落座了。」
語罷,便逕自走向一旁椅榻,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雙腿微翹,腰背懶散,竟似在自家後堂閒坐,毫無半點使臣之禮。
皞王聞言,雙眉微蹙,神色間掠過一絲陰鷙,墨眸如霜,緩緩抬首望向帳中諸人。
關若筠見勢不妙,趨步而上,盈盈一拜,語氣溫婉卻不失分寸:「小女子關若筠,代表天合一方向皞王請安。今日設此談局,願兩界冰釋前嫌,重修舊好,共赴太平之路。」
皞王面容如鐵,冷哼兩聲,聲如寒鐵撞石:「舊好?哼,昔日刀兵相見,如今一句重修舊好便想了事,未免過於輕薄。既為談判,莫再虛言客套,坐吧——本王不願多言。」
他語落,目光掃視眾人,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餘下人等面面相覷,卻是沒人敢即坐,都是退到海文吉身後,唯恐擾了這場未明的風雲。
皞王眼角微斜,凝視著海文吉那一副嬉皮笑臉之色,只覺得這人容貌猥瑣、神情輕薄,心中大是不悅,沉聲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海文吉聞言,不慌不忙,伸手掏了掏耳朵,語氣淡然,似是百無聊賴:「姓海,名文吉。」
「海文吉…」
皞王微微一頓,忽而笑了,笑意卻不及眼底:「本王倒是聽過你。據說你與那亦仙人乃結義之交,可有此事?」
海文吉似乎早料到這一問,嘴角一挑,故作隨意道:「結義兄弟,也算是吧,亦兄是本公子至親,他倒也說過你,說你是…冥族的皇帝?」
「正是本王。」皞王聲如洪鐘,滿營震盪。
「那便好,那便好。」海文吉眼角一挑,輕拍身旁椅榻,隨即轉頭向後揮了揮手。
話音未落,秦武犽已邁步上前,神情肅然,雙手捧著一方雕飾繁複、漆黑沉沉的木盒。
盒上貼有天合印紋,封結嚴緊,步履聲中似有寒意自盒底透出。
他將盒子恭恭敬敬放在桌前,海文吉便以扇指輕敲盒面,慢條斯理道:「這玩意,本應由天合所藏,然而誰也不知,天底下竟有兩把天絮劍。念在血脈恩仇,我等特地將其歸還。皞王,這是原本屬於你的東西,今日物歸原主,還你一個公道。」
皞王聞言,心頭一震,眉宇間忽然浮起一絲陰雲。
他伸手打開盒蓋,盒中赫然躺著一柄細長、劍脊刻紋若隱若現的古劍——赫然正是天絮劍。
那劍之上,甚至連一絲血痕都沒有。
一瞬之間,時光恍若倒流,皞王眼中閃過滄桑與殺意交織的光影,似又回到了那個月黑風高之夜,自己手執此劍,一劍刺穿了親妹妹的胸膛。
他的手指微顫,喉間壓抑著未出口的怒吼,眸中寒光乍現,聲音低沉而顫抖。
海文吉依舊一臉淡然,搖著頭扇,語含戲謔:「怎麼樣?這份誠意可算是夠了?天絮劍乃冥族神兵,尋常人不敢染指,我等竟還能完璧歸還,足以見天合的一番心意。」
皞王猛地起身,掌中一震,天絮劍已然入手,他望著海文吉,聲如裂帛,怒意翻湧:「夠不夠誠意?本王自有衡量!你們將劍送來,卻不見那個殺我千軍、奪我冥族之月的亦仙人!他在哪!?把他交出來!本王饒你不死!」
話落之際,帳中氣機大動,殺意如冰流四湧。
風寒氣凝,殺意如刀,皞王一身墨袍如墨雲垂地,猶如煞神臨塵,其目中寒芒閃爍,森然之氣自骨縫間透出,令人膽寒。
那雙冷眸如刀,直斬來者之心魂,周遭氣機驟然緊繃,眾人心神皆為之一震。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afQkAG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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