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56)世道

牢籠外的白行雲垂下目光，見亦真一身狼狽，披髮散亂，衣襟染血，身形消瘦而憔悴，頓時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皞王…天合…大局…皣娥…命定…勿，怪罪。」

語句零碎，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間，終究化作這般斷續的言詞。

亦真聞言，微微一顫，垂下頭來，嗓音如喃，卻透著無盡的冷意：「這些…你打從一開始就知情？」

白行雲沉默片刻，終於頷首，道：「是。」

亦真聞言，眼底的沉靜終於泛起微微漣漪，似有難言的情緒掠過。他垂眸低笑，笑聲極輕，卻透著幾分嘲諷：「如此說來…你也騙了我。」

他聲音低緩，似是自語，又似在質問：「當初你求我留在這…原來竟是這麼個留法…可笑…我一點都沒察覺，直到今日方才看清。」

白行雲神色不變，淡淡應道：「公事，公辦。」

聞言，亦真眸光微凝，靜默片刻，忽地緩緩撐起身子。

他的動作極為遲緩，每一次挪動都費力至極，血氣未復，筋骨如鉛，渾身上下都是沉重難耐。

然則，他仍是一寸寸站起身子，終於來到鐵欄之前，與白行雲隔欄相對，目光直視。

幽暗燭火映照之下，二人神色皆沉，氣息無聲交鋒，周圍氣氛冷凝，似有無形的壓迫感強壓而來。

亦真雙手緊握鐵欄，指節微微泛白，語氣低沉卻帶著堅決之意：「放我出去。」

白行雲神色不改，語氣冷然：「不成。」

鐵欄之內，亦真眸光一沉，氣息微亂，胸膛起伏間，眼中終於泛起了幾分怒意。

他五指一緊，指節抵著鐵欄發出「咯吱！」之聲，嗓音低啞而不甘：「你不放我…等數日後，我打通丹田…氣血回順，吸收天地靈氣…咳…一樣能喚出生靈，破獄而出！」

然而，白行雲依舊神色不動，冷聲道：「那時…已久…冥族…出征…數日…仙人…追之，不及。」

亦真神情微震，霎時僵立不語。

他的確可以憑自身修為強行調息，於數日內恢復七八成功力，甚至再度突破。

然而那又如何？

冥族出征在即，等他恢復之時，皞王的大軍早已踏出陸地，鋪展戰局，即便他修為再高，也絕不可能趕得上——

亦真終於沉默了。

許久，他終是低低一嘆，像是終於承認了此局無解。

「安分…待著。」白行雲語氣依舊平靜，隨後拖來一張木凳，穩穩落座，閉目凝神，像是不願意再多說。

牢內，亦真愣立片刻，終於轉過身去，緩緩倚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兩人的對話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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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氣順著濕冷的牆壁滲入體內，直逼骨髓。

他緩緩垂首，雙膝微曲，手臂環抱，將頭埋入胸膛，靜靜地縮於牢室一角，一動不動，仿若石頭。

在這幽暗無光的地窖之中，時間似乎停滯了，黑暗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將他的一切吞噬。

地窖深幽，黑暗如墨，唯有隅角一盞微弱燭火，閃爍不定，如風中殘燼，似欲熄滅，卻又苟延殘喘地燃著最後一縷微光。

鐵牢內外，二人都沉默無言，唯有無聲的對峙，讓整個地窖顯得更加死寂。

時光在靜默中緩緩流逝，隨著燭火搖曳，牢內的光影逐漸消散，天色悄然轉暗。

夜幕降臨，黑暗更加濃稠，如無邊的幕布籠罩整個地窖，四周潮氣愈發沉重，彷彿連空氣都帶著一絲濕冷，滲入肌骨之間，寒意隱隱侵蝕著人的意識。

牢門「吱呀——」一聲微響，打破了這份死寂。

有人送來了飯菜，將盤子輕輕放在地上，米飯與菜餚尚冒著絲絲熱氣，淡淡的飯香彌漫在這陰冷的地牢之中。

然而亦真卻如同未聞未見，絲毫不為所動。

他仍舊倚著石壁，雙膝微曲，手臂環抱，將頭埋於胸膛之中，一動不動，猶如雕像。

白行雲端坐於鐵牢之外，目光沉靜如古井，既不勸他進食，也不言語相勸，僅是冷冷守望，寡言如昔。

時光無情流轉，天色一變再變。

晨曦破曉之時，燭火已然燃盡，光線自地窖的狹縫中潛入，將陰暗與冷寂稍稍驅散，然而亦真依舊沒有吃任何東西，也沒喝半滴水。

他閉目沉默，身形佝僂，氣息微弱，彷彿已然遺忘了自身的存在。

時間如流水，無聲流逝。

日升月落，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幽閉的地牢內，亦真的身軀漸漸消瘦，皮膚因失水而變得乾燥蒼白，嘴唇乾裂，幾乎皸裂滲血。

他的雙目半睜半閉，視線朦朧迷離，目光無神，如同隔著一層濃霧，茫然地望向虛空。

白行雲靜坐在牢外，眼神依舊冷然，卻在無人察覺之時微微皺眉。

他的呼吸仍舊均勻沉穩，氣息內斂，坐姿端正如松柏，唯有眉宇間閃過一抹未曾多言的複雜之色。

而亦真的意識，早已飄忽如風，彷彿不再屬於此世。

他腦海混沌，思緒模糊，唯有一個人的面容，在破碎的記憶深處若隱若現，忽近忽遠，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縈繞在心間，無法驅散。

她的雙唇，她的笑容，她的狠戾，她的眼淚，她的決絕，她的奮不顧身…

無數畫面如水波般泛起，在意識深處交錯閃爍，層層疊疊，剪不斷，理還亂。

那一襲素衣染血的倩影，那一雙盈滿仇恨與柔情的眸光，那一聲聲難分敵友的低喃，那一場場在生死間糾纏的過往…

她的存在，宛如刻骨銘心的印記，深深烙在他的靈魂之上，縱使意識朦朧，身陷幽獄，仍無法將其抹去。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低微，似呢喃，似輕語，又似夢囈。

「雪靈…」

聲音極輕，彷彿被潮氣吞沒，消散在這無邊無際的幽冷黑暗之中。

白行雲聞聲，微微一震，神色終於起了一絲變化。

然而他終究未曾開口，只是沉默地望著牢內那道憔悴單薄的身影，任夜色沉沉，任黑暗無聲滲透，直至天地靜寂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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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聲自幽長的石階傳來，回音在地牢深處層層迴盪，如山雨壓境，令人心悸。

鐵牢之內，亦真癱伏在地上，形銷骨立，氣息微弱。血跡乾涸，斑駁沾染衣衫，猶如枯敗殘葉，渾身傷痕宛若鐵筆雕刻，昭示著肉身的煎熬。

身受重傷，兩天滴水未進，他的神志早已昏沉不清，唯有殘存的一絲意識在黑暗中浮沉，如燭火殘焰，隨時可能熄滅。

腳步聲漸近，踏踏作響，帶著沉穩的壓迫感，終於來到牢門之前，聲如刀斷，止於亦真身側。

「這幾天他有沒有吃東西？」來人語聲低沉，帶著一絲質問之意，猶如重錘敲擊於這幽閉之地。

白行雲端坐不動，微微搖頭，算是回應。

那人聞言，微微歎息。

驀地，一盆寒水驟然潑下，擊打在亦真身上，冰涼刺骨，彷彿一柄利刃直入五臟六腑，驟然間，他渾身一顫，意識如浪潮翻湧，強行從昏沉中驚醒。

他緩緩抬首，視線還沒完全聚焦，便見眼前站著一道魁偉身影。

來人周身籠罩在黑暗之中，漆黑的軍甲沉沉如鐵，折射著幽微燭光，宛若黑夜中潛伏的猛獸，渾身散發出逼人的煞氣。

皞王，冥族之主，戰場之上殺伐決斷的霸者。

他靜靜俯視著亦真，嘴角微揚，語氣雖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懾：「亦小兄，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亦真微微喘息，幾次想開口，卻發覺喉嚨乾涸，聲音沙啞難言。

他伸出舌尖輕舔乾裂的嘴唇，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漠，艱難地吐出幾字：「你…你來做什麼？」

皞王膝微屈，姿態不疾不徐，俯身與他平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今天便是出征之日。本王離開之前，特地來見你一面。」

聞言，亦真神色微僵，胸膛起伏加重，卻因虛弱無力而難以言語。

他知皞王所言不假，冥族大軍蓄勢已久，如今終於出兵，戰火將燃遍邊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喉間如刀割般劇痛，低聲冷道：「我跟你…無話可說…」

皞王聞言，微微一笑，似未將這話放在心上，自顧自道：「亦小兄可知，先前本王跟你說，皣娥要準備誓師大會…？那是唬你的，這裡資源匱乏，兵者不須虛禮，戰場之上，唯有生死，無需繁文縟節。」

話未說完，亦真便冷冷打斷：「與我無關…」

皞王聞言，眉峰微挑，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緩聲道：「你可是仍在惦記著雪靈？」

此言一出，亦真目光一震，指尖微微收攏，卻未開口。

皞王似覺得有趣，悠悠續道：「死了這條心吧，她已經登船了，等本王攻破龍陵，天合皇帝自會收她入宮，屆時，她便是天合的人。」

牢內燭火輕顫，搖曳不定。

「…」

亦真聞言，雙眉驟然蹙起，瞳孔深處浮現出一抹冷冽的光芒。

他緩緩抬眼，沙啞卻堅定地道：「不會如你所願的…」

皞王不以為意，嗤笑一聲，目光帶著幾分戲謔：「哦？難不成你以為天合還有什麼能耐與本王抗衡？」

亦真深吸一口氣，語聲微冷：「天合…有你意想不到的人物。你所有的謀劃，在他面前…皆屬徒勞。」

皞王嗤之以鼻，神色顯然不以為然：「喔？可有天合的內應厲害嗎？那內奸的棋子早已佈滿各處，難道還有人能一舉反攻本王？」

亦真目光幽深，沉聲道：「遠超你所想…」

皞王瞇眼審視他片刻，冷冷一哼：「看你還能如此能言善道，看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這樣本王就放心了。」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軍甲相撞，發出沉沉鐵鳴，聲聲迴盪，震徹整座地牢。

就在他即將踏上石階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如雷的聲音，縈繞在幽暗之中，聲勢不似虛弱之人所能發出——

「皞王…你輕易開啟戰端，已墮入惡道…」

皞王步履一頓，眉頭微皺，卻未回首。

亦真強忍體內虛脫之感，聲音如劍鋒直指皞王背影：「你自負權傾一時，視天合百姓為草芥，卻不知每奪一命，便於冥府刻下一筆血債！等惡業累積，無可挽回之時…」

他猛然咳嗽，喘息片刻，仍不屈不撓地道：「到時候，你縱使有悔意，也為時已晚！」

皞王聞言，終於回過頭來，眼底泛起一絲寒意，冷聲道：「身為王者，當思存亡，世道無情，唯有強者可立足！良心不過是弱者安身立命的藉口！」

亦真緩緩搖頭，臉上浮現一抹憐憫之色：「螻蟻尚知合力求生，人心又豈會如此簡單。皞王進軍天合…咳…不過是自掘墳墓…」

「真是說的一口好道理，可惜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說服不了本王。」

皞王轉過身來，低沉道：「不論你怎麼說，信或是不信，這世道就是如此無情。」

亦真聞言，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語氣低沉而堅定：「不，你錯了。」

地牢之中，燭火微微晃動，亦真緩緩抬眸，深邃如淵，彷彿洞悉命運長河：「無情的…從來不是世道，而是人。」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xv3g4I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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