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55)牢房

這怎麼可能？她分明曾與自己並肩而行，分明與自己歷經多種苦難，也在生死關頭為他而戰。

這一切竟都是假的？

「雪靈…」他的聲音如風中殘燭，幾乎微不可聞。

「亦仙人，你該清醒了。」白雪靈的眼眸深邃，幽靛色的瞳仁如冰封寒潭，冷峻無波：「冥族大業為重，天下蒼生為先，至於你…」

她微微頓了頓，旋即語聲微寒：「不過是過往浮塵，縱然曾有交集，亦不足掛懷，從今往後，莫再直呼我名諱。」

她話音方落，海風掠過，拂起她的白衣衣角，亦真的心頭卻已是千瘡百孔。

他死死盯著白雪靈，想要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哪怕一絲動搖，哪怕一點破綻，可她的神色卻冷若冰霜，無情得讓人絕望。

「如今，亦仙人該死心了吧？」皞王負手立於一旁，語氣淡然。

死心？

亦真怔怔地望著她，雙唇微張，卻發不出一言半語。

海浪拍岸，天地間一片沉寂，唯有那抹白色的身影，如遙不可及的月亮，終究與他天各一方。

海風獵獵，卷起漫天飛沙，將天邊餘暉映得斑駁陸離。

亦真跪伏在地，周身染上一層淡淡的暮色，他沉默良久，方才沙啞開口：「將我引誘到這裡…這就是妳的算計？妳自始至終都在騙我？」

他的聲音帶著乾澀，似是喉間早已被烈焰灼燒，連話語都顫抖不堪。

白雪靈神色不變，語氣冷漠如霜：「正是。」

她毫不迴避亦真的目光，雙眸如冰，映照出他的狼狽與痛楚，卻無一絲憐惜。

亦真心中怒焰翻騰，強忍住顫抖，咬牙低吼：「羽晴、文吉、武犽、魏彤…他們都在龍陵…他們的安危…妳竟然半點也不顧？」

白雪靈聞言，冷然一嗤，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不過一群萍水相逢之人，終究是天合庸碌之輩，豈能與我冥族同日而語？生死禍福，何足掛齒？」

這番話，句句如利刃，直斬亦真心脈。

他渾身一顫，雙拳緊握，指節泛白，胸口起伏不定，怒與痛交織，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他紅著眼，聲音低啞，似是竭力壓抑翻湧的情緒：「這些…當真是妳的肺腑之言？」

白雪靈微微一頓，長睫輕顫，卻未曾退讓半步，冷然道：「不錯。如今你該看清了。」

那一瞬，亦真眼中僅剩的一絲光彩，終於熄滅。

他的雙目失去光芒，宛如陷入無邊虛無，整個人癱坐在地，彷彿所有力氣都被抽乾，甚至無法再做出任何反應。

皞王立於不遠處，目睹這場對話已然落幕，微微頷首，語氣悠然：「如此你總該明白，本王所言並非無的放矢。龍陵一戰，已勢在必行。」

言罷，他側過身，望向白雪靈，語氣和緩幾分：「雪靈，你與這仙人糾葛已深，然而此番大局已定，等戰事落幕，你便嫁入天合皇世，往後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若還有話說，就在此時說吧。」

白雪靈聞言，眸光微閃，卻未曾言語。

她沉默片刻，終是邁步向前，每一步都踏的極輕，衣袂翻飛，仿若飄渺無依。

直到她站在亦真跟前，俯首凝視著他，冰冷的神情似有片刻鬆動，唇畔微啟，然而剎那間那絲溫度便如流光一現，瞬即消散。

「亦仙人。」

她聲音淡然，幽靜如水，卻蘊藏著無法捉摸的情緒：

「你本是世間唯一的馴靈師，信奉萬物皆靈，眾生平等…對你而言，無論是天合、冥族，抑或生靈，草木飛禽，皆無高下之別。共存才是仙人大道，除此之外，一切皆可捨棄，乃甚至是我——」

她微微頓了頓，說到這裡，她的目光晦暗難辨，似有千言萬語湧至舌尖，最終卻僅剩寒意，聲音如冰鋒乍裂，深吸一口氣，冷聲道：「而我與你不同，我心中唯有冥族，為我族人，我可捨棄一切，付出生命，乃至於——出賣自己，也無怨無悔…」

此言一出，皞王忽然上前，伸手按住白雪靈的肩，目光溫和，聲音帶著幾分感慨，打斷道：「雪靈，妳終於長大了。一改昔日刁蠻之性，如今心懷天下，懂得犧牲。大哥甚是欣慰。」

他輕輕一嘆，語氣悠長：「爹娘在天之靈，定會庇佑白家，庇佑冥族。」

白雪靈聞言，靜靜站在原地，未曾回應。

她緩緩閉上雙目，修長的睫羽微微顫動，不知心中所思所想。

皞王抬手一揮，朗聲道：「來人，將皣娥帶下去休息！三天後，我冥族大軍揚帆出征！」

「遵命！」數十冥族將士齊聲應道，氣勢滔天。

皞王眸光微轉，落在亦真身上，目光中閃過一絲莫測的意味。

此刻的亦真，猶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他雙手鬆開，僅剩一片死寂，似是未將周遭的一切聽入耳中。

他垂首而坐，任由黑髮凌亂地遮掩面容，那兩道修長的銀白髮絲垂掛在額前，似乎又顯得更蒼白了。

「至於亦仙人——」皞王語氣微頓，旋即冷然下令：「將他押入大牢，等本王凱旋歸來，再來處置。」

「遵命！」

四周冥族兵士齊步上前，幾人合力將亦真架起，卻沒見他有絲毫反抗，甚至連目光都未曾抬起。

他只是任由自己被拖曳著，被強行推入馬車，無聲地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馬蹄聲響起，車輪碾過沙地，緩緩遠去。白雪靈站在原地，背影筆直，未曾回頭。

皞王負手而立，目送馬車漸行漸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彷彿一切都如自己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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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漆黑如墨，濃稠得仿若連陽光都無法滲透，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馬車沉悶的車輪碾壓聲。

車廂內幽暗深沉，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顛簸震盪時，偶爾透過微縫洩出一絲冷風，攜來外界的腥鹹海氣，卻又轉瞬即逝。

亦真被綁縛在車內，手腳無力地垂落，身軀隨著車輛起伏而搖晃，幾次額角撞上堅硬的木壁，發出沉悶悽然的聲響。

但他卻恍若未覺，甚至連眉梢都沒有微皺一下，只是空洞地睜著雙眼，任由黑暗將他吞沒。

空氣中充斥著沉重的潮濕氣息，夾雜著馬匹奔馳時揚起的塵土，悶悶地壓在人心頭，讓人難以喘息。

他的口鼻間彷彿仍殘留著血的腥氣，那鐵鏽般的氣味纏繞舌尖，令他幾欲作嘔，卻又無力反抗。

不知走了多久，馬車顛簸不止，車轍碾過泥濘，偶爾掠過碎石嶙峋的崎嶇小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遭的喧囂聲時遠時近，風聲呼嘯，夾雜著海浪拍擊岩壁的低吼，偶爾還能聽見遠處獸鳴淒厲，彷彿來自某處幽深密林。

亦真四肢冰冷，血液彷彿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凝滯。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被那番決絕之語斬斷，胸口仿若被一柄無形之劍貫穿，疼痛卻無處發洩。

他甚至不願去思索，不願去追問——究竟是哪裡做錯了？究竟這一切是否只是夢境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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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馬車的顛簸在某一刻驟然停下了。

四周仍然吵雜，隱約可聽見低沉的吆喝聲，馬匹嘶鳴，兵刃摩擦的聲響凌亂交錯，昭示著這裡並非尋常的地方。

隨即馬車帘布被人粗暴掀開，一股冷冽的夜風席捲而入，夾雜著潮濕的霧氣，冰寒徹骨。

幾名冥族軍士踏上車廂，二話不說便伸手將亦真從內拖出！

他的身體已然僵硬，根本無力掙扎，只能任由對方架起，拖行在這陰暗的道路上。

腳步聲回盪在寂靜的夜色中，沿途的路徑崎嶇不平，泥濘濕滑，石塊錯落，踏上去便是一陣寒意滲入足底。

四周隱隱可見朽木歪斜，雜草叢生，彷彿多年無人行經，一股腐朽的氣息瀰漫於空氣之中，潮濕而霉爛，令人作嘔。

不多時，前方出現一道低矮的石門，門扉半開，裡頭幽暗深沉，如同吞噬光明的深淵。

亦真被拖行進去，踏進門內的瞬間，一股更加濃重的潮濕氣息迎面襲來，夾雜著地窖獨有的霉爛泥土氣息，甚至還帶著一絲血腥與鐵鏽的味道。

他的腳步踉蹌，雙腿幾乎失去知覺，只能任憑那些冥族士兵拖拽著，一路深入。

地窖內極為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上的幾盞昏黃油燈，燈火搖曳，投下扭曲的影子，猶如鬼魅盤旋。

地面濕滑，隱約可見積水匯聚成泥濘，隨著腳步踐踏，發出令人心悸的「唧唧」聲響。

四周牆壁以黑石砌成，寒氣森然，表面斑駁，布滿歲月侵蝕的痕跡，甚至在某些陰暗角落，還可見嶙峋凸出的獸骨殘骸，昭示著此處曾囚禁過不知多少亡魂。

亦真被人狠狠一推，跌入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之中，鐵門「砰！」地關上，震得四周石壁微微顫動，鐵索碰撞聲清脆刺耳，在靜謐的地窖中迴盪不休。

他伏倒在地，雙手撐在濕冷的石板上，指尖觸及冰冷的積水，那水帶著一絲腥氣，混雜著腐爛的氣息，幾乎讓人作嘔。

他抬頭望向四周，牢房狹窄低矮，頂上長滿青苔，偶有水滴緩緩墜落，滴落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響，猶如催命的啼鳴。

四壁陰森，唯有一扇小小的鐵窗鑲嵌於牆上，透過其間縫隙，隱約可見外界微弱的燭光搖曳，卻遙不可及。

他緩緩閉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卻發現整個胸腔都像被壓住了一般，無法舒展。

潮濕、黑暗、寂靜無聲，唯有時光緩慢流逝，靜靜吞噬著一切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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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沉穩重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暖意。

「亦仙人。」

聲音自鐵牢外傳來，在這陰冷地窖裡，迴盪出幾分異樣的沉悶，似是沉入了無形的深潭，隨著潮氣蒸騰，緩緩滲入亦真的耳中。

然而，他並未回應，彷彿未曾聽見，或是懶得理會。

那人靜默了片刻，又再度開口，語氣不變，依舊沉穩如山：「亦仙人。」

這一次，亦真終於有所反應。

他眉頭微動，心底泛起些許波瀾，這聲音…太過熟悉，熟悉的彷彿曾在記憶深處反覆聽聞。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自垂落的髮絲間探出，迎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筆直站立於鐵牢之外，身形嶽峙如山，沉穩如松，縱使身處這等幽閉之地，依舊氣勢凜然，不減半分。

燭光微弱，映照在那人輪廓分明的臉龐上，露出一張冷峻嚴肅的面容。深邃的雙目如鷹，帶著銳利而沉靜的光芒，靜靜地注視著牢內的亦真。

白行雲——皞王帳下左膀右臂。

亦真睨視著他，目光幽深無波，似無喜無怒，亦無怨懟，唯有沉靜得宛如一汪深潭，不見底色。

過了片刻，他低聲喃喃，聲音嘶啞如風過枯葉：「白行雲…皞王派你來看守我？」

白行雲聞言，語氣不帶絲毫波瀾，簡短回道：「正是。」

亦真聽罷，目光輕輕一顫，卻仍未露出半分怒意，也沒有責問的意思，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神漠然，似要穿透鐵欄，看進白行雲那無波無瀾的心境之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1ESN2z5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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