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57)三日之遙

皞王冷哼一聲，顯然不屑再與他辯駁，猛然轉身，一腳踏上石階，巨大的回聲在地牢內久久縈繞，

「亦仙人受老天眷顧，打從你到這後，太陽日日升起，天氣晴朗。今日群花綻放，鳥語花香，真是適合出征的好日子啊…」

皞王話音甫落，嘴角噙著淡淡笑意，衣袍翻飛，緩步轉身，踏著沉穩步伐徐徐離去。

他步履沉著，每一步都如戰鼓低鳴，震動著這幽閉的地牢。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最終消失於昏暗深處，只留下一片死寂與冰冷。

燭火兀自跳動，微光映照著牢內那道孤瘦而頑強的身影。

亦真癱坐於地，形容憔悴，滿身舊傷未癒，新創又添，卻依舊如狂風驟雨中的青竹，縱使飄搖，終不折斷。

外頭忽然傳來喧囂聲，如驟起的驚雷，震徹整座地牢。腳步聲如潮水般湧來，數千數萬道沉穩有力的步伐轟然作響，馬蹄嘶鳴，鎧甲碰撞之聲此起彼落，響徹天地。

十五萬冥族精銳，披堅執銳，殺氣沖霄，依次登船，踏上征戰之途。

亦真渾身一震，雙唇顫抖，強撐著癱坐於牢中，滿眼都是悲憤與無奈。

他目光微顫，喃喃低語：「雪靈…龍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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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倏忽而過。

外頭的人聲漸漸遠去，喧囂褪盡，天地靜得可怕，仿若死城。

亦真睜開混濁的雙眼，望著牢門之外的黑暗，心神恍惚。

每當閉上雙眼，腦海之中便浮現龍陵的種種，那繁華街巷，那些熟識的面容，還有與他一同闖蕩、共歷生死的同伴。

然而最多的，卻是白雪靈的身影，自己無論如何，都忘了不了她冰冷的眼神。

這些日子以來，他無數次運功，試圖衝破皞王所封的穴道，然而丹田氣海一片死寂，師傳傳授的仙法宛若斷流的江河，毫無回應。

他強忍飢渴，苦思破解之法，卻是徒勞無功。

數天不食不喝，他愈發憔悴，面色灰敗，形如枯槁。

忽然，牢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一道高大身影踏入其中。

「該吃…些…」

一道低沉而平穩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

白行雲步入牢內，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粥，微微彎腰，將食物輕輕擺在亦真面前。

亦真艱難地抬起頭，虛弱至極，聲音沙啞如風中殘葉：「你…未得皞王允許…便擅開牢門…不怕我逃？」

白行雲聞言，淡然一嘆，語氣平靜而堅定：「仙人…如今…不能，站…逃？」

他說得不錯。

亦真如今虛弱至極，氣力全失，縱然牢門大開，也無法邁出半步。

他勉力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嘲諷般的笑意，聲音微弱道：「嘿…嘿嘿…你身為皞王親信…不隨他出征…留在這裡做什麼？」

白行雲眉頭微蹙，沉聲回道：「仙人…重要…皞王，有令…留守。」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自顧自端起熱粥，輕輕扶起亦真，讓他靠於牆上，親自餵食。

亦真氣力已竭，連咀嚼都顯得艱難，每吞一口，便覺得嗓間似刀割一般，甚至尚未嚥下，便已然咳出七八成。

「咳！咳！」

他猛地劇烈咳嗽，喉頭滾燙，眼底更是浮現一絲痛苦。

白行雲並未露出絲毫不耐之色，反而放緩動作，細細吹涼熱粥，耐心地減量餵食，確保每一口都能順利入喉。

他又輕輕拭去亦真嘴角溢出的粥湯，取來溫熱的濕巾，替他擦拭額角與手臂，動作極為輕柔，竟與他滿臉刀痕、魁梧威猛的外貌極不相稱。

亦真望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白行雲…」

白行雲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動作輕柔地餵著，似乎並不需言語多言。

亦真低垂著眼，望著這熱氣氤氳的粥碗，心神微微恍惚。

這牢內的一飯一粥，卻仿若冥族之地最後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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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深處，傳來久違的腳步聲。

這腳步輕柔，不似軍甲沉重的踐踏，反而帶著幾分謹慎與急切，在幽深的甬道間回蕩。

白行雲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隨即轉身，深邃如潭的雙目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訝。

只見門外，一道纖細身影映入燭火微弱的光暈中。

「亦大哥…」

細如遊絲的嗓音帶著顫抖，卻壓抑不住哽咽。

那一聲呼喚，彷彿千里跋涉而來，懸在這幽暗潮濕的牢房之中，讓空氣都仿若靜止。

亦真勉強睜開雙眼，渾渾噩噩的意識似被這聲音牽引。

他抬起頭，視線穿越那層層朦朧的光影，終於落在來人身上。

「見離姑娘…」

他唇齒乾裂，聲音低啞如枯葉摩挲，卻透出難掩的驚訝與恍惚。

立於牢門外的，赫然是白見離。

她已不似初見時的那個稚嫩少女，歲月在旅途間悄然雕琢，使她愈發沉穩柔韌。長髮早已過肩，黑如漆，綰而不束，隨著步履輕輕滑落，如流泉般披洩在她素色的衣衫上。

她的五官秀麗，眉目之間，竟隱約帶著幾分白雪靈的影子。

燭火搖曳，照得她肌膚似雪，雙眸盈滿秋水，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與痛惜。

她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儘管已舊，卻被細細縫補過，珠間裂痕被絲線纏繞，顯然是極為珍惜。

白行雲低沉道：「二小姐…不可…來這。」

他的聲音難得帶上幾分急切，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彷彿她的出現打亂了某種約定。

然而白見離彷若未聞。

她只是直直望著亦真，眼底蘊著千言萬語，卻哽在喉間，唯有淚光微微閃爍。

她一步步走近，雙膝跪地，顫抖地伸出手，卻又在碰觸到亦真衣袖前生生止住，像是害怕觸及他身上累累傷痕。

眼前的亦真，與數日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形銷骨立，面色蒼白如紙，唇間乾裂，宛如荒原中枯朽的落葉。雙目無神，卻依舊蘊藏著不屈的鋒芒，像是一柄蒙塵的劍，雖已鈍斷，卻尚有殘韻。

亦真微微動了動唇，艱難道：「妳…來做什麼…？」

語音微弱，卻如風拂斷弦，激起陣陣波瀾。

白見離聞言，緊抿著唇，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那滴淚無聲墜落，在昏暗的牢獄裡，映出一點晶瑩。

白見離緩緩抬手，指尖輕觸冰冷的鐵欄，微微顫抖。

那雙素手，曾握筆吟詩，曾執燈夜讀，如今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似乎是無法承受眼前的這一幕。

她一步步踏入牢房，目光落在那道憔悴不堪的身影上，眼眶早已泛紅，淚光閃爍，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人竟落得如此境地。

白行雲見狀，面色微變，立刻伸出結實如磐石般的手臂，攔在她身前，聲音低沉如雷：「二小姐，不可。」

白見離仰首望向他，嗓音微顫：「你出去，我只想與他說幾句話…」

白行雲眉頭深鎖，沉聲道：「皞王，有令，誰也，不可，進。」

白見離的身子微微一顫，咬緊下唇，眼中閃過一絲壓抑許久的痛楚，低聲道：「他如今這副模樣，連站都站不起來…還能逃得了不成？白行雲，我讓你出去！」

白行雲微微蹙眉，目光閃過一絲遲疑。

他的確心知肚明，眼前這個男子已無力反抗，便是將牢門大開，他也寸步難移。只是…皞王的命令豈容違抗？

他猶豫再三，目光投向那靠著冰冷石壁的亦真，沉默許久，終究深深歎息一聲，默然繞過白見離，緩步踏出牢門。

厚重的鐵門僅僅帶上，幽暗的地牢內，終於只剩下兩人相對而立。

白見離緊緊咬住下唇，目送白行雲的身影消失於陰影之中，隨即輕輕轉過身，望向那道形容枯槁、氣息微弱的身影。

「亦…亦大哥，你還好嗎？」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藏著千般憂心，萬般自責。

亦真倚靠著冰冷的牆壁，雙目無神，聞言只是微微睜眼，目光平靜得可怕，唇畔扯出一絲幾近冷漠的弧度，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楚：「妳說呢？」

白見離心頭一顫，腳步微微退了一步。

他語氣之中的疏離，冷得宛如萬年不化的寒冰，帶著割裂般的痛楚，彷彿在與一個陌生人對話，甚至…透著隱隱的敵意。

那瞬間，她只覺胸口發涼，心底像是被狠狠掏空了一塊，幾乎站立不穩。

亦真低垂著眼眸，聲音如同枯木發出的微響：「見離姑娘…皞王已經走了？」

白見離微微顫抖，垂下眼睫，心虛地點頭：「是…」

「冥族大軍出航了？」

「對…」

「走了多久？」

「三天…」

一問一答，冷如刀刃。

亦真沉默了。

三天。

三日之遙，軍船駛過驚濤，遠離岸頭，已然深入無邊大海，即便他此刻恢復如初，又能從何追起？就是追上了，又能如何？

這一刻，他只覺心神劇震，渾身發寒，如墜冰窟。

「呵…呵呵…」

他嗓音沙啞，帶著難掩的絕望與自嘲，嘴角微微顫抖，眼眶微微泛紅，竟是低低地笑了起來。

「妳…」他的聲音仿若刃鋒，直刺人心：「妳自始至終，都知曉皞王的打算…對嗎？」

霎那間，白見離身軀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她沒有否認，亦無從辯解，沉默了許久，終於低聲道：「是的…」

輕如微風的二字，卻比千鈞重石更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亦真閉上雙眼，心中百感交集，彷彿有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卻終究無法說出口。

他明白，白見離有她的職責，有她的身不由己，他不該責怪她。可他同樣無法釋懷，因為她的隱瞞，他必須親眼見證自己的家鄉淪落火海，自己最深愛的人倒戈，卻無能為力。

曾經朝夕相處，遊歷冥族領地，並肩同行。

他將她視作乾妹妹，白見離待他亦情深義重，然而如今卻因立場不同，早已物是人非…

空氣沉悶而潮濕，死寂之中，唯有二人的呼吸聲彼此交錯，卻再無昔日的親近與信任。

亦真微微垂首，髮絲雜亂地披散在頰畔，掩去了憔悴的容顏。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如鋒，冷冷吐出一句話：「妳滾…我不想再見到妳…」

此言如刀，直斬人心。

白見離渾身劇震，瞬間淚如泉湧，心口一緊，猶如千斤重壓，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

她當然明白，自己終究難逃此劫——亦真的怒，亦真的恨，甚至比她想像中更加決絕。

「亦大哥…你聽我解釋…」她哽咽道，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7paxFK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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