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42)再見皞王

亦真聞言，目光微微一動，旋即抬手向後方指去，言簡意賅：「她在最後面。」

曲初冉順著他指向望去，只見遠方百騎列陣之末，一抹熟悉的身影駕馬而行。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叫她過來，我跟她有幾句話要說。之後你們便自行入城，別在這裡多做停留，老娘可沒閒功夫與你們在城門口耗著。」

說完，她便轉身向城門走去，步履灑脫，不見絲毫猶疑。

此舉落在旁人眼中，頗為不同尋常。

曲初冉乃冥族長老之一，身居高位，竟親自來城門前迎人，甚至親自點檢，這等行事風格，與冥族諸多長老大相徑庭。

白小生立於側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瞥了亦真一眼，只見這天合仙人自始至終都是神色淡然如水，舉手投足間皆是不卑不亢，絲毫不受局勢影響。

白小生心中暗歎，這天合仙人果然不同凡俗，雖身陷敵陣，卻仍氣定神閒，實非尋常人所能為之，心中對他更添幾分肅然敬意。

未幾，傳令兵已將命令傳下。

百騎列陣之末，一道纖細身影策馬向前，披風微揚，卻無半分風采可言，反而顯得有些孱弱。

白見離駕馬而來，然而當她經過亦真身側時，竟未曾看他一眼，也沒有片言隻語，只是低著頭，靜默無聲，就這麼與他交錯而過。

亦真望著她，心中微微一震，卻不言不語，目送她離開。

曲初冉見狀，目光微微一閃，像是察覺了什麼，卻沒多說，只是沉聲道：「見離妳隨我走，白行雲，護送天合人往皞王所在。如今戰事已近，城中軍心炙熱，血氣方剛者不少，爾等莫要節外生枝，若有人在這裡惹事，休怪老娘不客氣！」

語畢，她一擺袖袍，策馬揚鞭，領著白見離朝城內而去。

亦真望著白見離的背影，只見她微微屈著身子，駕馬而行，動作顯得些許遲滯，整個人瘦削許多，昔日眉宇間的俏皮已然消散，如今唯餘一片沉寂，宛如秋水無波，風過不驚。

亦真深吸一口氣，心中思緒翻湧。

這半年來，成也白見離，敗也白見離。

若非她從中阻攔，自己早已得半數長老信物，足以在冥族立足，甚至可藉此與皞王議事，爭得一線轉圜之機。

可惜不知為何她忽然變卦，一切功虧一簣，半數信物未成，談判之機也蕩然無存。

他心中憤怒，也心存感激，這兩種情緒如亂絲交織，終究化作一聲幽幽長歎。

海風呼嘯，戰雲壓境，風雨欲來。

亦真提縱韁繩，默然催馬，向城門走去。

曲初冉帶走了白見離，沒多說半句解釋，亦真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收斂思緒，隨著白小生與白行雲一道入城。

踏入城池，眼前景象更是震撼。

此城乃冥族軍事要地，四野之內，刀光劍影，旗幟翻飛。

高垣之上，弩手成列，身披重甲，手握硬弓，目光冷峻如炬，像是能貫穿來者心魂。

城內大街之上，來往都是披堅執銳之士，或乘馬馳騁，或肩扛甲胄，步履沉穩有力，顯然是為久經戰陣的驍勇之輩。

道路兩側，刀槍劍戟林立，寒芒閃爍，隨著士兵移動，映照出層層疊疊的森然殺氣。

鍛兵場內，火光熊熊，鐵砧聲聲，數十名鐵匠赤膊執錘，揮汗如雨，烈焰之中，赤紅的兵刃時而淬入冷水，發出陣陣刺耳的「嗤啦——」的聲響。

更遠處兵卒列陣演武，拳風激蕩，呼喝震天，一股戰前肅殺之氣彌漫四野，直透人心。

天色半陰，幾縷微光穿透雲層，落於城中，將漫天黑甲映得鋥亮，彷彿黑潮翻湧，將此地籠罩在無邊無際的壓迫之下。

亦真心頭微沉，白小生所說的「十五萬大軍」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如此規模，足以撼動天下。

白小生策馬在前，沒多作片刻停留，徑直穿行於層層人潮之中。

亦真與白行雲緊隨其後，沿途所見，都是不曾想象的軍勢。

原以為這趟路不過數個時辰，豈料這一走，竟是半日光景。

天色漸沉，暮色將臨，夕陽如血，染紅遠方天際。城內依舊燈火通明，然而四周景象卻與方才大相逕庭。

亦真微微皺眉，心中疑惑漸生——如麼個走法，究竟要到哪裡去？

沒過多久，前方光亮乍現，遠遠望去，竟見城牆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滿火把，猶如點點鬼燈，映得整片高牆如在烈焰中燃燒。

亦真心中一震，驚疑道：「城牆？我們竟然還在城牆附近？」

白小生聞言，微微一笑，回道：「仙人，我們是從西門進城的，這裡乃是東面城垣。」

亦真眉頭一擰，更覺詭異：「東側？難不成…我們要出城？」

白小生微微頷首，道：「正是。皞王並不在城內，穿過此東門便可覲見。」

亦真心中愈發駭然，沒想到這一番奔波，竟不過是路過。如此大軍駐紮於城，皞王卻不身處城內，這種安排委實匪夷所思。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無從多問，只得沉住氣，默默跟隨。

踏出城門，迎面便是一陣更為猛烈的海風。

這裡地勢寬闊，四野蒼茫，遠方大海連接天際，旌旗獵獵。

大軍在此紮營，帳幕連綿，火光點點，宛如漫天繁星墜落人間。營內不時傳來戰馬嘶鳴，巡邏兵行走有序，甲冑碰撞之聲，如雷似浪，與海風交錯激盪，頗有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之感。

走到營前，白小生勒馬而停，轉身拱手道：「皞王駐於帳內，仙人，您請隨我來。」

說完，便躬身在前引路，亦真與白行雲緊隨其後，步入營帳。其餘人馬則依令各自歇息紮營。

他漫步其中，但見四野營帳連綿，軍士來往，刀槍森列，氣勢恢宏。

一路走來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白」字大旗迎風翻舞，宛若翻騰銀浪，在無垠的黑夜之中盡顯威嚴。

亦真與白小生並行，穿過重重帳幕，沿途但聞巡哨士卒低聲傳令，營火映照之下，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沉穩之色，隱隱透露出一種暴風雨前的壓迫之感。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一處與眾不同的帳幕前。

這營帳比起尋常將帳寬大數倍，帳頂以金絲綴邊，中央紅絨飄揚，彷彿洶湧烈焰，昭示此地主人的尊貴與不可侵犯。

剛一停步，帳前守衛已然察覺來人，目光一掃，見得白行雲，登時驚喜出聲：「白行雲？真的是白行雲！快去通報皞王！」

語落之際，便有一人疾步入帳，轉瞬即去。

亦真立於帳外，靜候著不說話，然而心緒微動，目光落在帳前數名持戟而立的親衛身上——這些人並非尋常士卒，從他們鎧甲之制、持戟之姿，乃至那沉靜如磐石的神色觀之，都足以明白是皞王身邊的親軍，身負重任，絕非泛泛之輩。

沒過多久，帳內便傳來一聲沉穩低喝：「白行雲，皞王召見。」

白行雲微微頷首，回頭看了亦真一眼，隨即大步邁入王帳。

帳門掀起一角，紅絨隨風擺盪，映出帳內微微搖曳的燭光，卻沒能窺得帳內半分景象。

亦真立於帳外，靜靜等待，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卻遲遲不見傳召的命令。

他眉頭微皺，心中生出幾分不耐，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問道：「這位兄台，不知皞王可有傳我？」

那守衛聞言，神情恭敬，聲音卻不疾不徐：「仙人稍候，皞王自有安排。」

此言雖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亦真心中微沉，雖有疑慮，卻也明白現在這種局勢不得造次，只得按捺住心緒，負手而立，靜待時機。

如此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帳前火光輕晃，遠方海潮聲聲，混雜著營內甲戈輕鳴，竟顯幾分詭靜之感。

就在他又想開口之際，帳內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喚語：「宣人。」

守衛聞言，立即轉身，掀開帳門一角，對亦真拱手道：「仙人，請。」

亦真深吸一口氣，邁步入帳。

他只感覺帳內熱氣迎面而來，燭火搖曳，光影交錯。

帳中陳設極為簡約，四壁都以黑色織錦掛飾覆蓋，頂部懸掛著數盞獸角燈，幽光輕漾，將帳內染上一層昏黃。帳側置放著一張龜背大案，桌上鋪滿軍書戰策，幾枚漆黑狼毫筆擱於硯台之側，仍殘存未乾的墨跡，顯然方才還有人在這裡擬定軍機。

帳內燭火微晃，映得帳幕深處一片沉靜，幽暗之間，只見白行雲負手而立，目光沉穩，神色肅然，顯然已將這裡當成戰場，每一寸氣息都透著戒備與慎重。

大桌後面，一道高大的身影端坐虎皮座椅之上，長案之上，公文堆疊，筆墨尚溼，顯然正埋首於處理軍事。

那人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紫毫筆，筆鋒翻飛，行筆如刀削鐵，一字一劃都透著剛勁氣韻，宛如銘刻於玉石之上，剛正不阿，氣勢逼人。

皞王。

亦真目光微凝，心下微動，竟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心頭泛起一絲久違的壓迫感。

半年沒見，皞王依舊如昔。

他的身形巍峨，肩闊背直，玄色戰袍披於身上，袖口繡著隱隱雷紋，金線暗浮，隨燭火輕顫，透著一股沉穩而不可侵犯的氣勢。

即便靜坐不語，周身威壓依舊逼人，宛如深海潛龍，隨時都能驚濤翻天。

燭火搖曳間，映照著他的側顏，劍眉星目，輪廓分明，更添幾分沉著與深不可測之感。

亦真深吸一口氣，拱手沉聲道：「參見皞王——」

還沒來得及多說，皞王已抬起一手，掌心微微向外，聲音低沉而平穩：「等。」

簡短一字，卻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這簡單的一句話，使亦真心頭微震，腦海瞬間回憶起初見皞王時的場景——當時，他也是等候良久，直到對方批改完公文，方才抬眼相談。

然而今日，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他今日前來，並非僅為求見，而是攸關兵馬動向，生死存亡，皞王是否願意收兵，全憑自己能否說服於他。

時間流轉，帳內僅有筆墨沙沙作響，伴隨著遠處海風低鳴，宛如潮聲翻湧。

一炷香時間悄然過去。

終於，皞王輕輕放下筆，墨跡未乾，他卻已抬首望向亦真，目光深邃如海，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聲雖輕，卻帶著幾分玩味：「亦小兄，許久不見了，你可還安好？」

亦真心緒微凝，強壓下心頭焦灼，迅速拱手回道：「多蒙皞王惦念，一切尚好。」

皞王微微頷首，手指輕叩案面，語氣不急不緩：「這一路行來，可有人對你無禮？途中可曾遭逢阻滯？」

亦真略作思忖，腦海中閃過申家之事，然而此刻並非適宜提及，遂沉吟片刻，淡然一笑，語氣恭敬：「託皞王洪福，亦某受各家長老禮待，並無阻礙。」

皞王聞言，微微仰首，眼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芒，笑道：「如此就好。」

話音方落，他微微側首，朝白行雲投去一記眼神。

白行雲會意，默然抱拳，轉身退去，帳內頓時只餘下皞王與亦真二人。

氣氛一時寂靜。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gu9uo9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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