皞王目光落回亦真身上,似是不經意般問道:「見離呢?她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她可還安好?」
亦真眉宇微動,旋即沉穩回道:「入城的時候曲長老將她帶走了,應該沒什麼大礙。」
皞王聞言,指尖輕輕摩挲桌面,眸光微閃,沉默片刻後,低聲歎道:「曲初冉對見離素來疼愛,想來只是拉著她嘮叨幾句罷了…不過這人膽子著實不小,竟敢不經本王允准便擅自將她帶走,真是…唉…」
話未說完,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微微挑起,似是無奈,又似透著幾分懷念。
嘆息之間,在這剛烈果決的冥族之王神色之間,竟透出一絲兄長之情。
他隨即收起先前流露的親情之色,目光重新凝聚,帶著幾分興味地望向亦真,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聽說你在羅家收服了地伏,又在沈家潛心鑽研焚血內功,當真是奇才,奇才啊。如此功績,倒是令本王大感驚異,仙人果然不愧是仙人,本王佩服!」
言罷,他朗聲大笑,笑聲中透著暢快與豪氣,彷彿眼前之人已然是他冥族最為信賴的謀士。
亦真見他笑的如此歡愉,自己卻是笑不出來。
他此番前來,最重要的便是阻止這場戰事,然而皞王此刻興致高昂,顯然並沒停戰的意思。
「皞王都知道這些事情了?」亦真壓下心中波瀾,試探問道。
皞王敲了敲桌念,神色悠然,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道:
「這還用說嗎?打從你啟程那日起,見離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捎書信送來,詳細彙報你的行蹤與作為。本王倒是未曾想到,你竟有如此魅力,居然讓不少冥族佳人心向你傾,願為你相隨。本王果然沒看錯人,哈哈——」
說到這裡,他再度放聲大笑,笑聲響亮,似有幾分打趣,卻又帶著某種深意。
然而亦真卻是心頭一震,思緒翻湧不已。
白見離居然一直在向皞王傳遞自己的行蹤,而自己卻毫不知情。
如此說來,南家所發生的一切,難道正是皞王私下暗中推動的?
他目光微垂,心念百轉,卻見皞王漸漸收起笑容,語氣溫和道:「亦小兄,你這一路舟車勞頓,瞧著像是瘦了不少,可是路途艱難,食宿不佳?等本王命人備膳,你且好生用過,然後便去歇息吧。」
話語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之意,顯然是有意結束這場談話。
亦真聞言,心中一緊,豈能輕易讓他帶過,當即拱手一步向前,沉聲道:「且慢!亦某有一事請教。」
皞王目光微動,似笑非笑地道:「何事?」
亦真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語氣凝重:「此地大軍雲集,旌旗遮天,想必皞王正想出征天合,敢問皞王,您是真的決意要發兵?」
皞王聞言,悠然一笑,神色間毫無隱藏之意,語氣淡然如風:「自當如此。成果既成,此時入夏,正是良機,錯過時機,焉知再有如此天時?」
「成果?」亦真心頭一震,連忙追問,「皞王所說的成果,究竟指的是什麼?當初您曾說過,戰機尚未成熟,須等上一年,如今不過半年,就已決意興師,這——」
他話沒說完,皞王便輕輕抬手,淡淡笑道:「亦小兄,一見面就談軍國大事,何不稍歇片刻?難道不能先敘敘舊再說,暢談一二?」
亦真心知事態緊迫,哪能顧及這些,當即沉聲道:「皞王這次出兵究竟有何依仗?冥族歷年來都是從青歌峰、寶霞峰兩處轄道入境,如今大軍卻囤積在這裡,敢問皞王究竟有何盤算,能不能告訴我?」
語聲鏗然,直指戰略核心,帳內氣氛倏然一凝。
皞王聞言,原本帶笑的神色頃刻收斂,眉峰微蹙,眼底浮現一抹沉凝之色,語氣冷然:「好,既然你執意談國事,那本王便問你,當初我們約定的事情——令各地長老首肯,得其信物,若能湊足半數,本王便允許你參與軍國議事。如今你可曾做到了?」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陡然凝滯,彷彿連燃燈的火光都被壓得暗了幾分。
亦真心頭猛然一震,指尖微微收緊,掌心已滲出薄汗。
他垂下眼睫,胸口微悶,終是低聲道:「還…還差一人。」
話音落下,他齒關微咬,頓了頓,忽地冷哼一聲,語氣帶怒:「若非皞王您從中作梗,亦某早已湊齊信物了,又豈會在此受難!」
「從中作梗?」皞王聞言,劍眉一挑,目光頓時如霜雪般凌厲,沉聲喝道:「你說本王有意阻攔?言而無信?」
「難道不是嗎?」
亦真猛然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南雁鶯長老命人將信物交給我,再由亦某立下字據,結果我前腳剛走,那南家便反悔了!竟率騎兵親自前來,當眾撕毀憑據!這明顯事有蹊蹺,若非您暗中授意,又該如何解釋?」
皞王聽罷,面色頓時鐵青,額上青筋隱隱跳動,驀地一拍桌案!虎目圓睜,震怒道:「放肆!你竟敢懷疑本王?」
「不然呢?」亦真昂然挺立,毫不退讓:「皞王與見離素來往來書信,難道不是藉此傳令干預?」
「荒謬!」
皞王怒極反笑,袖袍一拂,猛地起身,廣袖獵獵作響,整個人猶如巍峨孤嶽,目光如電,寒聲道:「你走遍各地,行蹤莫測,若非見離捎來書信,本王如何得知?更何況這些書信,都不過是她單方面傳訊罷了,本王自始至終不曾回信半個字!」
「既然如此,南長老為何反悔?」亦真依舊不信,緊逼而問。
皞王冷笑一聲,語氣森然:「亦小兄,你自己無能,竟想將責任推在本王身上?本王統御天下,豈會言而無信?更何況打從你等從沈家草原——莎倫庫爾踏出之後,見離便再無傳訊,徹底斷了音訊,本王又如何能干預你的行動?」
此言一出,亦真心頭驟然一震,眉心微蹙,腦海中思緒翻湧不止。
——從沈家離開之後,白見離便未再傳訊?
那便是說,自踏入申家領地,與甯夫人相遇,後面的事情全然與皞王無關?
若此話屬實,那麼南長老突然的反悔,究竟是誰從中策劃?難道真是白見離一人所為?
亦真心頭陡然混亂,事情仍未理清,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皞王見亦真神色恍惚,像是仍沉浸在剛才的疑慮與衝擊之中,怒意漸消,語氣也不由得緩和幾分,斂去凌厲之勢,卻仍帶著幾分不耐,冷然道:「本王派見離與行雲輔佐於你,從未從中作梗。信與不信隨你。」
亦真怔怔站立,沒有回話。
皞王見狀,只得再道:「見離自幼聰穎,性情穩重,她對你頗多欣賞,又豈會存心絆你後腿?」
他語氣微頓,目光微微一沉,似是心生懷疑,淡聲道:「還是說…你對見離無禮,惹得她心生隔閡?」
聞言,亦真心頭一跳,旋即閉上雙眼,搖了搖頭,低聲道:「亦某豈敢…皞王若不信,大可詢問白行雲,便可得知。」
皞王冷哼一聲,目光帶著幾分審視,沉聲道:「哼,見離是本王最疼愛的妹妹,量你也沒那個膽子!」
語罷,他眸色一轉,正想再說幾句,卻見亦真原本緊繃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顫,隨後如洩氣般頹然落下,彷彿這半年來的風霜與奔波,在此刻盡數席捲而來,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南長老明明答應了…到底為什麼…?」
亦真的聲音低沉而無力,似自喃喃,又似詢問:「當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皞王聞言,神色略帶複雜,終是輕輕歎息一聲,語氣卻仍堅定如鐵:
「本王就跟你直說了,縱使你能擠身長老之列,持有與你相同見解的人也寥寥無幾。你心存善念,不願見烽煙再起,本王豈能不知?可如今事勢已至此,就別心存執念了。」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令亦真內心的最後一絲希望漸漸熄滅,唯餘一片沉悶與無力。
然而他並未選擇沉默,而是驀地抬起頭來,目光如炬,聲音雖低,卻滿是執拗與決絕:「好,您至少該告訴我,為何大軍集結於此?這仗當如何攻伐?而那些天合兵馬,如今又在何處?」
皞王聞言,眸光微動,望著他許久,最終仍是深深歎息一聲,旋即雙手抱胸,負於身後,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好吧,既然你仍不死心,明日本王便帶你巡營,跟你把話講明。」
亦真微微一愣,沒想到皞王竟會如此爽快的答應,頓時有些不敢置信:「當真?」
皞王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擺手道:「本王既是說出口,自然不會反悔!只要你別再來說什麼停戰的胡話,煩的很!」
亦真沉吟片刻,知道此刻再爭無益,心道至少可以先探明軍勢,方能見機行事,遂緩緩點頭,正想退下,忽又想起一事,低聲問道:「雪靈呢?聽說她也在這裡,我能不能見她?」
皞王聞言,神色驟然一凝,眼底掠過一抹難測的光,沉聲道:「夜深了,明天再說。」
語畢,他便揮袖示意,顯然不想再多談此事。
見狀,亦真只得按捺心中疑慮,行禮退下。
走出主帳後,清涼的夜風拂面,夾帶著遠處營帳內傳來的點點燭火微光,映得夜色更顯沉寂。
軍營之中,巡邏兵影綽綽,甲胄微鳴,然而此刻的亦真卻如行屍走肉般,未曾多看一眼,只任由隨從引領,送入一處偏僻的簡陋軍帳安歇。
一踏入帳中,他的身子便頓時如卸千斤,整個人幾乎跪坐在地上,原本撐持的最後一絲力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的頭痛得幾乎快要裂開,額間的舊傷更似烈火灼燒,疼痛一波接一波地襲來。
「該死…」
他死死咬牙,單手扶住額頭,指節發白,身子蜷縮成一團,猶如風中殘燭,僅能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帳外,夜色深沉,無數人影卻絡繹不絕。
他不知自己跪坐了多久,只覺時間像是被拉得無限漫長,最後,他終於敵不過襲來的倦意與疼痛,眼前一片昏暗,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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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亦真輾轉難眠,耳邊盡是甲胄碰撞之聲,步履交錯,兵戎擦響,彷彿整座軍營都未曾有片刻寧靜。帳外火光映天,將黑夜照得猶如白晝,偶有低聲命令與斥喝傳來,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他閉著雙眼,半睡半醒,卻始終沉不入夢,腦中紛亂如麻,思緒糾結難解,唯有忍耐著身上的疲憊與隱痛,靜靜等候天亮。
不知熬過了多少時辰,終於天邊泛起一抹微白,晨曦灑落大地,夜色漸褪,萬物復甦。
亦真睜開雙眼,掀開帳簾,迎面便是一片毫無雲翳的晴空,陽光熾烈,金芒直照,整片天地彷彿被烈火炙烤,令人呼吸間都帶著些許燥熱。
此景前所未見,他微微眯起眼,腳步沒停,筆直朝皞王的營帳而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U1qPlU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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