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41)後悔

聞言，亦真靜默不語，心中細細盤算。

眼下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還能一探究竟。

他微微頷首，朗聲道：「既然如此，能否煩請白兄攜我同行？亦某想親見皞王，求個明白。」

白小生尚未開口，白見離已冷聲截斷，語氣堅決：「不必多言，即刻動身，能快一分是一分，明白嗎？」

她神色凝重，語氣幾近懇求，又帶著不容違逆的決然。

白小生心下一震，連忙抱拳應道：「末將遵命！」

他隨即轉身，命人替他們備馬更換、收拾行囊，以便即刻啟程。

白見離靜靜望著亦真，雙眉微蹙，似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指尖下意識地撚揉著腕上木珠，神色愈發沉重。

終於，她低低道：「亦大哥…見離實在對不住你…並非我不願跟你說明白…」

她話音未落，亦真卻已微微搖首，神色溫和，道：「無妨。妳乃是冥族人，而我終究是外人，這點不論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改變。這些時日直到剛才，我實在太心急了，反倒忘了見離姑娘也有難言之隱。妳已為我做得夠多了，餘下的，就讓我自己去找答案吧。」

白見離聞言，心頭猛地一顫，仿若被一柄無形之劍刺入。

她驀地上前一步，眸光裡滿是痛楚，低聲道：「不…不是這樣的…」

她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方才還能壓抑的情緒，竟在這一刻幾近潰堤。

然而亦真卻忽然開口，語氣雖輕，卻如驟雨敲落，簡短幾句，都擊入了她的心底：「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是妳吧？」

白見離驟然僵住，全身霎時如墜冰窖，一絲血色都褪去，連指尖都微微顫抖。

她死死攥住腕上木珠，指節發白，呼吸紊亂，良久未能言語。

她知道，亦真已經看破了。

沉默間，春風拂過，卻是寒意入骨，宛如要將她整個人凍住。

許久，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聲音艱澀：「亦大哥…你是指什麼事？」

亦真苦笑，目光深邃如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無奈：「那南維邒…最後一刻忽然反悔，收回信物…是妳動的手腳，對嗎？」

此言一出，白見離心神俱震，思緒仿若瞬間斷裂，腦海一片空白。

她指尖一松，腕上的手墜繩「啪！」的一聲斷裂，卻彷彿震碎了她內心最後一道防線。

兩顆木珠滑落，墜地發出一聲輕響，不知滾向何處。

她緊咬唇瓣，心頭翻湧起難以遏制的痛苦——像是一把利刃，深深刻入骨髓，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否認，卻發現根本說不出口，無法用謊圓謊，只因她比自己想中的還要更喜歡眼前的人。

「是皞王下的令？還是妳自作主張？」

亦真聲音淡然，不見一絲責備，然這份平靜，卻更勝萬千鋒刃，直刺人心。

白見離脊背一僵，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心頭劇震，像是被人親手剖開，血肉翻涌，卻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

只見亦真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似是無奈，似是釋然，終究輕歎道：「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言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雙腿一夾，策馬而行，背影冷峻如刀，彷彿將所有情緒封入無形。

白見離站在原地。

她想開口，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亦真揚鞭駛遠，彷彿從她的生命中越行越遠，無可觸及。

——原來，這就是後悔。

她站在原地，風聲呼嘯而過，將她的心境吹得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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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生領著近百鐵騎，踏上東行之路，朝瑪塔朗伊爾進發。

這百餘鐵騎全是白家精銳，行軍有度，紀律嚴明，無論晝夜都不曾有絲毫鬆懈。

亦真與白小生並駕於前列，二人偶爾有交談，但多數時候亦真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而白見離卻始終低垂著頭，策馬行於隊伍末端，彷彿與世隔絕。

她不曾抬眼望向前方，也不曾與任何人言語，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雙眸失去光彩，縱然烈日高照，也無法照入她的眼底半分生機。

她不言，不語，不動，甚至連夜幕降臨之時，都是靜靜地坐在自己帳中，像是被時間遺忘了一般。

自烏舒爾往東，三天即可抵達羅家的領地——塞爾伽托。

然而眾人未作停留，繼續向東而行，這一行，又是七日光陰。

整整十天，白見離不曾說過半句話。

她夜間紮營，也不踏出帳外一步，獨自縮於帳內，如同囚禁在黑暗之中的人，不願見光。

她不讓任何人靠近，若非白行雲每日將食物送到帳內，她甚至不知自己吃過飯、喝過水了沒。

白行雲每次遞來食物時，總是欲言又止，卻見她渾然不覺，連一絲反應都沒有，便也只得默默退去。

軍中嚴令行事，無人多言，無人過問，然而這股沉沉的壓抑，卻如陰雲籠罩，無聲地瀰漫整支騎兵。

她的沉默，成了所有人都不敢觸碰的傷口，全都敬而遠之，生怕遭受牽連，被皞王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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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後，百名騎兵終於抵瑪塔朗伊爾。這裡現在已成了冥族軍事重鎮，處處皆兵。

與龍陵一般，瑪塔朗伊爾在地理上也是靠近海岸，遠方波濤拍岸，聲聲震耳。

方入境內，便有一陣異常狂烈的風襲來，捲起塵沙，挾著一股海水獨有的鹹味，直灌入鼻息。

時序已過春分，入了初夏，天氣漸趨炎熱，日頭毒辣，炙烤著大地。

然而行軍鐵騎仍著重甲，馬蹄踏響時，甲胄相擊，發出鏗鏘之聲，凜然森嚴。

白家軍素來嚴整，即便長途跋涉，仍沒有半個人有所懈怠。白小生在前領路，亦真緊隨其後，百騎隊列井然有序。

唯有在夜間帳營落定之時，才有數十人卸去甲胄，稍作喘息。然而守夜的人仍分批巡邏，不敢有絲毫大意。

白見離依舊未曾言語，帳內帳外，都不見她的身影。

白行雲每天送去吃的，卻發現她吃的不多，碗盤中的食物多數仍是原封未動。

她瘦了，眼底青黑，氣息微弱，整個人彷彿魂魄已經抽離，只餘下一具空殼。

十天的路程風餐露宿，她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吐露，然而這沉默卻遠比千言萬語更加令人心寒。

狂風吹拂，卷起她鬢邊的髮絲。

她靜靜地站在城門之外，抬眼望向瑪塔朗伊爾城池深處，不知心中做何感想。

亦真縱馬行於最前，抬頭望向眼前的城池。

瑪塔朗伊爾，跟其他地方一樣，一樣的殘破斑駁。

城牆高築，卻早已經歷無數風霜，海風長年侵蝕，使得牆面斑駁剝落，宛若飽經滄桑的老者，搖搖欲墜，似乎稍加猛攻便會應聲崩塌。

然而即便城池殘舊，城內城外卻盡是森然兵戎。

放眼望去，冥族大軍黑壓壓地遍布四方，甲光鐵影，沉穩如山。

每一名兵士都是披堅執銳，縱然風勢狂猛，甲冑之上仍不見絲毫搖晃，顯然訓練有素，軍紀嚴明。即便是遠道而來的異族，亦真也不得不承認，這支軍隊蘊藏著驚人的氣勢，遠超於天合大軍。

他目光一掃，略作沉吟，隨即淡然開口：「白兄，敢問這裡如今聚有多少兵馬？」

白小生聞言，目光微閃，似有猶疑，一時未曾作答。

亦真見狀，微微一笑，搖頭道：「我身已陷此局，插翅難飛，白兄何須再防我三分？莫非還怕我通風報信不成？」

白小生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此刻城內約有十萬兵馬，再過一月，應該能增加到十五萬之數。」

「十五萬？」亦真微微一怔，心中暗自算計。

天合雖擁有雄厚國力，人口遠勝冥族，然即便傾舉國之力，能徵得雄兵也不過二十萬上下，而冥族竟能在短短時日內，召集十五萬精兵，這真的是…

「皞王怎麼能聚集如此多的人馬？」他低喃道，眉宇微蹙。

白小生微微頷首，道：「去年一戰，我族死傷甚少，軍力未損。加上生靈錄傳遍四方，近年來妖邪生靈侵擾大減，百姓得安，故而募兵非常順利。這事…也算的上仙人您的功勞。」

亦真聞言，輕輕一歎，神色複雜。

他將生靈錄傳佈全冥族，意在保百姓安寧，未曾想這份安寧卻也助長了冥族之勢，今天看來，居然令天合陷於險境，實乃是造化弄人。

他正沉思間，忽然耳邊傳來一道清朗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嗯？這不是那個天合小子嗎？」

亦真聞聲轉首，卻見一名女子負手立於身側，一身素色長袍隨風輕揚，劍眉微挑，眼神清澈如水，卻蘊藏著剛毅與果決，周身更有一股不容輕視的颯爽之氣。

「曲長老？」亦真一愣。

來者正是冥族長老之一——曲初冉。

曲初冉輕輕揮手，語氣灑脫：「天合小子，許久不見了，倒是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你。」

亦真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道：「亦某向長老請安。」

「請安？」曲初冉聞言，眉頭一挑，冷哼一聲，雙手抱胸道：「請個屁！老娘這數年來征戰四方，打的還是你們天合的地盤，不必與我惺惺作態。」

語氣雖嚴，然神情卻帶著淡淡笑意，顯然並無惡意。

亦真一時語塞，剛要開口解釋，卻見曲初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冷哼道：「不過半年時間，莫非…你已得到半數長老首肯了？」

亦真聞言，不禁苦笑，搖頭道：「長老說笑了，亦某沒那個能耐。」

「哦？」曲初冉微微挑眉，「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亦真一時語窒，不知該如何作答。

曲初冉見狀，忽然嘴角微揚，冷笑道：「該不會…是聽聞皞王要出兵，便急急趕來相救吧？」

此言一出，亦真心頭微震，卻知她眼光毒辣，半點虛言也無用，遂輕輕一歎，道：「正如長老所言。」

曲初冉聞言，微微一笑，然而那笑意卻帶著幾分譏誚，眸光微微一眯，冷然道：「你當真是頑固不靈，連半數長老的信物都沒能拿到手，又如何能撼動皞王的決意？天合人，我早跟你說過了，這一切都是徒勞，冥族此戰是勢在必得！」

她語氣輕佻，似是不以為意，然言語之間，卻隱隱透著一絲試探之意，眼神深處，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光芒。

亦真聞言，神情不變，淡然回道：「曲長老所言極是，但亦某仍想一試。」

曲初冉聞言，挑眉冷笑，目光如刃：「隨你便！但你要記住——這座城乃是老娘所守的，你若敢攪亂局勢，壞我軍心，休怪老娘手下無情！」

她聲音爽朗，卻帶著幾分威脅之意，仿若隨時可出手將他斬於刀下。

然而亦真哪會被她這樣嚇倒？他神色平靜，拱手道：「亦某明白。」

曲初冉見他氣定神閒，心中雖有幾分不悅，卻也不禁暗自讚許。

這小子，不論身處何等險境，竟然都能始終泰然，當真難得。

她嘴角微微一揚，忽然問道：「見離呢？她不是一跟你一起去的嗎？」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KknUgcx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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