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轎子終於來到城門前,為首一名曲家兵與守城衛士低聲交談幾句,那衛士聞言,毫不遲疑便揮手示意開門,城門「吱呀!」聲響,沉重而厚實的鐵門緩緩打開。
亦真睜開眼,望向城外,只見昔日聚集難民的營帳尚未完全撤去,寒風掠過,一些零散的帳篷搖搖欲墜,依稀可見炊煙未絕,顯然仍有人居住在這裡。
他心中泛起幾分惆悵,自語道:「羅長老真的沒將這裡妥善安置好?這些人要如何熬過冬天?」
未來的及多想,轎子已來到一座極大的營帳前,緩緩停下。
那帳篷看似尋常,帳頂以灰褐布覆蓋,外觀並無過多修飾,但卻比旁邊的帳篷寬敞許多,隱隱顯出幾分規制。
帳外一名曲家兵快步上前,俯身行禮,恭聲道:「恭請亦仙人與見離姑娘下轎。」
轎簾掀起,白見離伸手扶住亦真,二人緩步而下。
曲家兵態度謹慎,扶持亦真時動作輕柔,眼中沒有半分不敬,與昔日地伏尚未作亂時的態度判若兩人。
那曲家兵轉身進入帳內,不多時便匆匆出來,對二人抱拳道:「長老正在帳內恭候,兩位請入內。」
「多謝。」亦真微微點頭,抬手回禮,語氣溫和有禮。
曲家兵側身讓路,二人隨即步入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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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帳中,便感到一陣暖意撲面,與外頭的刺骨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帳內地上鋪著厚厚的灰白毛毯,腳踩其上,柔軟溫暖,彷彿踏入雲端。帳中央擺放一張紫檀木矮幾,其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正冒著裊裊茶煙,淡淡的香氣彌散開來,令人心神一振。
營帳四角各設一銅製熏爐,內燃碳火,氣味清雅,絲毫不覺濃烈。帳壁上掛著幾頂狐毛帽,一旁還有幾張雕花木椅,上覆錦繡軟墊,顯得頗為考究。
亦真目光掠過帳中擺設,微微點頭,笑道:「這營帳看似不大,卻頗有幾分雅致,曲長老果然是位極為講究之人。」
白見離目光隨之流轉,落在茶幾與熏爐上,嘴角輕輕上揚,道:「曲長老畢竟是女子,又是位高權重之人,總不能讓她與那些大老爺們共居寒帳,毫無區別吧。」
言語未盡,帳內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腳步柔和,卻自帶一絲威嚴。
未幾,一道素簾被掀開,一抹身影出現在二人面前——正是曲長老。
她身著簡素灰衣,腰間不系飾物,左手端著一盞茶,右手隨意垂下,赤著雙足,沒穿鞋履,步履間卻不見絲毫寒怯。
她目光如刃,雖然左眼失明,卻不加掩飾,反倒平添幾分凌厲之氣。
「進了我的帳,便依我的規矩。」她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可違逆的威懾:「鞋子脫下,別弄髒了我的毛毯。」
二人聞言,都不敢怠慢,忙依言而行,將鞋子整齊擺在帳外。
亦真彎腰脫鞋之際,忽感頭暈目眩,身形一晃,差點跌倒,好在白見離眼明手快,連忙將他扶住。
曲初冉立於原地,冷冷注視著他,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旋即,她不發一言,驀然向前一步,右掌迅猛推出!掌風凌厲,直逼亦真胸口!
亦真毫無防備,瞬間被掌力掀飛,身軀向後跌去!摔倒在地!撞翻了身旁的茶桌,茶盞翻滾,濺出些許殘液。
「長老!」白見離大驚失色,立刻上前將亦真護在身後,雙眸警惕地盯住曲初冉,語氣中難掩怒意:「妳為何突然動手?」
亦真躺倒在地,腦中陣陣暈眩,耳邊嗡鳴作響,眼前星光閃爍,一時間竟無法起身。
他揉了揉屁股,勉強看向曲初冉,只見她依舊神色冷然,毫無愧意。
「別大驚小怪的。」
曲初冉冷聲道:「我只是試他一試罷了。果然,外界傳聞並非虛言,他這模樣,元氣虧損至此,連些許掌力都無法招架,倒是應驗了他重病纏身的說辭。」
亦真聽罷,強撐著坐起身來,苦笑道:「曲長老可真是毫不留情,亦某臥床十日,氣血虧耗,我是要如何做假?」
曲初冉哼了一聲,淡淡道:「世上奸詐之徒何其多,並非人人都像你這樣單純,還是小心點為上。」
言罷,她從一旁取來一個軟墊,隨手丟到他身前,道:「起來幹嘛?坐著就行。見離,你也坐下。」
白見離見曲初冉似乎沒有再出手的意思,這才略微放心,扶著亦真坐在軟墊上,自己也席地而坐。
曲初冉見二人就座,也沒在顧忌繁文縟節,也不奉茶,只直截了當開口:「說吧,你為何要來這裡?」
亦真聞言一愣,正色道:「不是長老派人請我來的嗎?」
曲初冉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語氣透著幾分嘲諷:「我讓你來你就來?你如今功力盡失,別說喚靈術,就連行走都需要人攙扶,難道不怕我暗算於你?」
亦真聞言,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苦笑,平靜回道:「曲長老若當真有此心,亦某恐怕早已是一具冷屍了。再者,亦某應該算得上長老的救命恩人,您又何必如此。」
曲初冉目光微冷,低聲道:「救命恩人?你可是天真到了讓人討厭的地步,若非念在你尚有用處,我早已將你處置了。你性子過於直率,恐怕還沒歷經真正的大風大浪,難怪令人生厭。」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席地而坐,目光緊鎖亦真,似欲窺探出他心底的想法。
我可是有皞王的免死金牌,曲長老這般咄咄相逼,莫不是在試探我吧?
亦真心中暗笑,卻不露聲色,微微一拱手,臉上仍帶著幾分倦意,沉聲道:「長老有話直說便是。亦某身體虛弱,貧血難支,話說多了,恐怕就要昏倒在地上。」
曲初冉聞言,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似在揣摩他這話的真假。
過了一會兒,她自行起身,走到一旁小几前取出一套茶具,慢條斯理地斟茶,動作不急不緩。
等茶湯沸騰,她端起兩盞溫熱的茶,走回席上,分別遞給亦真與白見離,道:「這是上好的補血茶湯,對虛弱之人極有益處。你喝下便是,就當老娘報你療傷之恩,從此你我兩清,互不相欠。」
一杯茶便要還清所有恩情,曲長老這筆帳算得未免太精了些。
亦真心中腹誹,臉上卻沒顯現出來,只恭敬地接過茶盞,雙手輕托,低頭嗅了嗅,一股幽香沁入心脾,頓覺精神一振。
茶水入口時溫潤甘醇,滑入喉中後餘味悠長,似有股暖流在腹間升起。
他忍不住連飲數口,將茶盞中的茶水喝完,放下時竟有些意猶未盡,低聲感嘆:「確實是好茶。」
曲初冉見狀,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淡淡道:「能合你這天合人的口味便好。不過,你恐怕不知這茶葉的來歷吧?」
「還請長老指教。」亦真略帶好奇地問道。
曲初冉冷然一笑,道:「這是巴雅爾青嶺特有的補血茶,采摘不易,每年產量有限,價值連城。照你這般豪邁的品茶方式,恐怕再多的茶葉也經不起你這樣的喝的。若換作旁人,怕是要心疼得捶胸頓足。」
「啊?這茶這麼珍貴的嗎?」亦真聞言驚訝,連忙將茶盞輕輕放下,生怕再有半分怠慢。
他略作沉吟,目光掃過帳中,又向曲初冉拱手問道:「兩家聯姻才沒多久,按理長老應該在城內安享榮光,為何偏要在城外紮營?這大寒天的,不太正常吧?」
曲初冉聽罷,眼神微冷,似有怒意。
她一拍桌案,沉聲道:「還不是替那羅煞鬼收拾爛攤子!地伏來襲後,羅家只忙著修城固防,對城外之事置若罔聞。無數還沒入城的難民流落荒郊,風雪凜冽,老弱病殘如何熬得下去?老娘見不得這等事,索性在此紮營收留他們,總比見死不救強上百倍。」
亦真聞言,頓時肅然起敬。
他低頭不語,心道她心懷仁義,令人敬佩,其實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鐵娘子。
曲初冉冷哼一聲,繼續道:「那些難民大多已被你救治,傷病雖癒,心病卻難醫。他們有的失去至親,有的殘肢斷腿,連自力更生都難。既然如此,老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他們帶回曲家,妥善安置。」
「帶回曲家?這樣也行嗎?」
亦真微微一愣,繼而皺眉道:「這些人畢竟屬於羅家,如此一來,您與羅長老之間難道不會產生嫌隙?」
「他敢!?」
曲初冉目光一冷,語氣中透著不屑:「羅家那老鬼是什麼性子,老娘清楚的很!與其分糧食給這些無用的難民,他巴不得他們自生自滅!再說老娘與他如今是親家,此番地伏之亂,曲家精兵立下汗馬功勞,我女兒也嫁進了羅家,就帶些難民回去又算得了什麼!?」
她語氣堅定,神態中滿是不容置疑的霸氣,竟讓亦真一時間無言以對,只得默默點頭。
此時,白見離抬眸,輕聲問道:「曲姨,請教您一句,這些難民究竟有多少人?」
曲初冉微微側身,眼中透出幾分疲憊,隨口答道:「一百餘人罷了。」
「一百餘人?」白見離聞言,驚訝地掩住嘴,略顯不敢置信地道:「這數目可著實不小,您如何安置得了這麼多人?」
曲初冉低頭冷笑一聲,雙手抱臂,道:「怎麼?是覺得老娘心太軟,還是嫌我多管閒事?那些人自願隨我而來,老娘也問過他們的意見,可沒逼他們改姓入我曲家。」
白見離聞言,忙低頭拱手道:「見離豈敢埋怨!長老此舉胸懷仁德,濟危扶困,實在令人敬佩,乃是一樁大善之事,見離敬仰之至。」
曲初冉見她如此知禮,眸中閃過一絲柔意,點了點頭,唇邊浮起一抹難得的笑意,卻不多言。
「曲長老,若是如此,敢問這些人是否都要改姓曲?」亦真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探詢。
曲初冉斜睨他一眼,抬手拂袖,語氣中帶著幾分豪邁:「那自然。既入我曲家,便要承我曲姓,這是規矩。」
「這樣啊…」
亦真喃喃,心道:一夕之間這一百多號人全都改了姓,換做在天合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曲初冉聽罷,目光忽而一凝,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語帶調侃道:「若你有意,老娘也不介意收留你入我曲家,改姓曲,從此喚作曲真,如何?」
「曲真?」
亦真聞言,目瞪口呆,臉上露出幾分窘迫。
他細細品味這名字,怎麼唸怎麼彆扭,卻又感覺這話裡藏著曲初冉的一絲讚許,心下暗忖:「莫非她對我果真另眼相看了?」
白見離聞言,本已低垂著頭,此時聽得「曲真」二字,忍俊不禁,小臉漲得通紅,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急忙捂住嘴,覺得失態,連忙板起臉孔,坐得筆直,生怕被曲初冉責罵。
「長老的美意,亦某心領了,只是改姓一事,暫時還沒這個打算…」亦真苦笑著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推辭之意。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9VLMUv1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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