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本以為休養幾天便能痊癒了,不曾想這一躺便是三天有餘,直到第四天才能勉強下床,稍稍活動筋骨。
這幾日來,白見離幾乎形影不離,衣食住行皆親力親為,事無巨細,照顧得面面俱到。
隨著亦真身體漸漸康復,白見離的面容也不似先前那般憔悴,眉間的倦色散去,重新煥發了幾分靈動。
偶爾替他擦拭身體之時,她執意不假他人之手,亦真起初婉言拒絕,卻終究拗不過她,只得任由她細心伺候。
每當看到他遍體鱗傷的身軀,白見離的手總是不由自主地顫抖,眸中閃過隱隱的疼惜,卻仍極力保持穩定,用蘸濕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抹去汗漬,動作輕柔如風拂柳葉,生怕牽動他的痛處。
養傷之餘,兩人談天說地,漸漸多了許多交流。
亦真每每提及天合境內的趣聞軼事,白見離聽得津津有味,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有時,她會取來紙筆,記下他提及的人物地名,顯得興致勃勃,似是在細細品讀一卷浩瀚江山的書卷。
在這段日子裡,白見離更是將所有前來探望的人擋在門外,就連羅長老也不例外。
至於曲長老,自始至終未曾露面,想來仍在忙於善後,不曾有空過來探望他。
終於,到了第五天清晨,亦真感覺體內氣血稍稍充盈,便想步出房門走走。
白見離見狀,雖有些擔憂,卻也沒多加阻攔,只是攙扶著他,慢慢步出門外。
十天沒有踏出房門,清晨的冷冽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亦真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胸臆之間煩悶盡去,抬眼望著天際晨曦,嘴角浮現出久違的笑意。
「終於能出來走走了,這十日彷若隔世。」 亦真輕歎一聲,扶著白見離的手,語帶感慨。
白見離小心翼翼攙著他,怕他稍有不慎,柔聲道:「亦大哥您走慢些,千萬別勉強。」
兩人漫步間,亦真忽然想到許久未見的兩位長老,便問道:「好久不見羅長老與曲長老,也不知近來如何了?」
白見離稍作思索,答道:「羅長老這幾日多半在商議如何復興村莊的事;至於曲長老,想來仍在替傷者療治,忙得腳不沾地吧。」
亦真聞言,微微點頭,卻仍露出幾分困惑之色,隨即輕聲道:「我還道長老間一向互相牽制,頗有嫌隙,卻不想曲長老竟留在此地,幫羅家人處理善後,實在叫人佩服。」
白見離聞言,忍不住露出一抹柔笑,緩緩道:「曲長老巾幗不讓鬚眉,乃是我冥族女子中的翹楚人物。她治下英才輩出,曲家地即便她人不在,也能井井有條。曲長老素來愛民如子,心懷天下,對於我冥族之人,不論姓氏皆視若己出。如此胸懷,見離自是敬佩萬分。」
亦真聽罷,輕輕點頭,眸中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似對曲長老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兩人相攜而行,緩緩在院中走著,晨光灑在院間,風中傳來茶香,恍如撫慰心靈的輕歌,亦真的心情也隨之明朗了幾分。
亦真走了片刻,額間滲出些許汗珠,氣息略顯急促。
白見離見狀,忙扶他坐在小院的一方石椅上歇息。初春的陽光和煦如絮,灑在身上暖意融融,風中裹著些許泥土芬芳,令人頓覺舒心。
亦真坐定片刻,掌心輕輕一翻,嘗試凝聚靈氣。雖仍覺氣血虛浮,靈氣運轉艱難,但比起前幾日的虛弱無力已大有好轉。
他心中稍感慰藉,心道自己康復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白見離坐在他身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柔聲問道:「亦大哥,你打算何時啟程離開?」
亦真抬眼看她,思索片刻,回道:「若能早些動身自然是最好。這裡該處理的事都了結了,留在這裡再拖延時日未免蹉跎光陰。我們還得去尋其他長老討教,我可不想耽擱在這裡。」
白見離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淡然,卻帶著幾分關切:「可是你身子尚未完全恢復,何不再多養幾日?」
亦真無奈一笑,低聲道:「我與妳大哥有一年之約,雖說是一年,但誰知戰事會不會提前幾個月。我心裡也放不下雪靈,若能早點回去,就能早日安心。」
白見離聞言,神色微微一變,雙眸微垂,似是在思索什麼,卻未言語。
亦真沒察覺她神情的細微變化,依舊自言自語道:「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是否吃好睡好。就怕她與皞王鬧得不愉快,倘若再起爭執,便叫人頭疼了。」
白見離抿唇一笑,輕聲回道:「放心吧,姐姐這次回來收斂了許多,應當不會再與大哥鬧翻。她心裡記掛著你,恐怕正盼著你早日回去呢。」
亦真聽了,眉宇間仍帶著些許擔憂,嘆道:「若真如此便好了。可惜她性子剛烈,與皞王同樣倔強,兩人怕是難以和睦相處。」
兩人坐在小院中,沉默了片刻,陽光靜靜流瀉,鋪滿青石地面,柔風拂過,帶來幾分冬日的靜謐。
正當白見離想開口勸他回房休養,忽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冥族女子匆匆而來,行禮後恭敬道:「亦仙人,見離姑娘,院外有人求見。」
白見離眉頭輕蹙,問道:「是誰?仙人還在休養,有什麼要緊事?」
那女子答道:「是曲長老的隨從,說有要事相商,特來請仙人同行。」
「曲長老?」亦真眉梢微挑,心中暗自揣測,這位鐵娘子素來行蹤詭秘,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今竟派人尋他,定是事有蹊蹺。
他略一沉吟,問道:「她可有說明所為何事?」
女子搖頭答道:「他們並未多言,只說曲長老請仙人隨行一趟,其餘未曾透露。」
白見離轉頭看向亦真,正想詢問他的意見,卻見他已撐著膝蓋緩緩起身,目光堅定,朗聲道:「既是曲長老召見,必有要事,或許有人命關天,拖不得。我們這就走吧。」
白見離聞言,臉色微變,忙攔住他道:「亦大哥,你如今身體如此虛弱,還要去替人施術救治?再者,曲長老對你素有芥蒂,這次找你未必有善意。你當真要去?」
她語氣中透著急切,卻不敢太過強硬,生怕惹怒了他。
亦真笑了笑,聲音雖輕,卻透著幾分堅決:「曲長老雖與我立場不同,但為人公正,並非奸險之輩。既然來找我,自是情非得已。我乃仙者,豈是見死不救之輩。」
亦真微微一笑,頓了頓,淡然道:「再者,我身邊有妳隨行,又能出什麼岔子?」
白見離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那雙澄澈的眸子泛起幾分溫潤笑意,終究不再多言,輕聲一嘆,道:「既然如此,見離就隨你同行,倘若真有不妥,見離也能為你分憂一二。」
她語中帶著柔和,亦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微微頷首,扶著門框緩步朝院門走去。
寒風拂面而來,裹挾著冬日的清冽氣息,陽光仍灑在肩頭,卻抵不過那一抹透骨的冷意。
出了院門,亦真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遠處高聳的北面城牆,心中恍然:「原來這裡距離城牆不遠,我竟然是被就近安置了。」
忽見一名身形魁梧的冥族男子邁步而來,神情剛毅,目光如炬。
他上前一步,對亦真抱拳,沉聲道:「曲長老恭請亦仙人,勞煩仙人隨我等一行。」
亦真笑了笑,微微點頭,語氣溫和:「這位兄弟,亦某身體還沒康復,行走不便,不知可否借馬一乘,減些跋涉之苦?」
那冥族男子聞言,朗聲說道:「仙人不必憂慮,曲長老早已備下轎子,仙人可在轎中稍微歇息,我曲家精兵隨行護送,都是用命保您無虞。」
「轎子?」亦真微微挑眉,心中暗生疑惑,隨即輕輕頷首表示應允。
白見離站在一旁,目光微微一怔,神色間閃過一絲驚訝。
那魁梧男子上前扶住亦真,將他安穩地送上轎中。
轎內襯墊柔軟,雕工精細,木香撲鼻,頗顯尊貴。
亦真回頭望了白見離一眼,輕聲道:「妳怎麼不動?」
白見離神情微怔,低聲回道:「你要與見離共乘這轎子?」
「不然呢?」亦真笑道,語氣自然如常:「這轎子挺大的,多的是地方,能容得下我二人,何必再騎馬或徒步,徒增辛苦。」
白見離怔了片刻,耳邊似有暖風吹過,臉頰悄然泛起一抹紅潤,輕聲應道:「好…好。」
她低著頭,帶著幾分羞意,輕手輕腳地坐入轎中,心中卻微微一暖。
雖說這些日子兩人朝夕相處,但如今身處轎內,兩人相距極近,雙肩不時輕觸,空間狹窄,讓白見離心頭微亂。
她垂眸不語,指尖輕輕捏著衣角,似在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轎子緩緩起行,四名抬轎的壯漢步伐穩健如磐,轎身竟無絲毫晃動,令人不由得暗暗稱奇。
白見離見亦真神色如常,似毫無異樣,便輕聲開口道:「就連轎子都備下了,看來曲長老對您似乎改觀了。」
亦真聞言,轉頭看她,眉梢微挑,露出幾分疑惑:「這話怎講?」
白見離輕輕一笑,柔聲解釋:「在巴雅爾青嶺一帶,地勢多險,戰馬尚屬稀罕之物,轎子更是耗損人力,非長老與皞王這般身份尊貴之人,便無緣乘坐,這可是極大的禮遇。」
亦真聽罷,略一沉思,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在城中幾乎見不著轎子,卻不知原因為何。」
白見離輕聲接道:「曲長老性格剛烈,但非頑固之人。我想這應是曲長老的私轎,如今她肯為你備下這種禮遇,顯然是對你另眼相看了。」
亦真心中微動,卻淡然一笑,未再多言。
轎外寒風呼嘯,轎內卻一片靜謐,只聽得腳步聲穩重如鼓。
轎子晃晃悠悠地前行,亦真靠在一軟枕上,半垂著眼皮,卻覺思緒翻湧。
他抬頭望向轎簾外,見天色微微泛灰,薄雲疏攏,便朗聲問道:「幾位兄弟,敢問我們這趟要去何處?」
轎側一名抬轎的冥族男子答道,聲如洪鐘:「城外!曲長老正在城外營帳等候。此地距離城門不遠,莫過半個時辰便能抵達。仙人稍作安歇,切勿心急。」
「城外?」亦真眉頭微蹙,心中生疑。
眼下大寒將至,傷員與難民多已遷入城中,曲長老緣何仍駐城外?是有還沒安置的人,還是另有緣由?難道又是羅長老下的令嗎?
疑惑歸疑惑,他卻並未再追問,只輕輕閉上眼睛,將身體倚靠在轎內一側,似是養精蓄銳。
白見離側目瞥了他一眼,見他神情寧然,嘴角竟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由微微一怔,旋即也隨之輕笑,仿佛這抹從容的氣韻竟能感染旁人一般。
她收起心中些許波瀾,也閉目調息,未再多言,不多打擾他。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hMI3TFzd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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