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初冉冷冷一笑,似並不以為意,隨口道:「我想也是。」
言罷,她凝視著亦真,眼神中似帶著幾分探詢,忽然正色問道:「你可知老娘為何召你前來?」
亦真聞言微微一愣,隨即正色道:「還請長老明示。」
曲初冉沉吟片刻,隨即開口道:「聽聞那生靈錄,乃是出自你手,此事當真?」
「自然。」亦真拱手回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謙遜:「或著說,這書的內容是亦某口述,後請人代筆記錄,若說撰寫,應該算是一半吧。」
曲初冉聞言,微微頷首,隨即目光一凝,語氣轉為凝重:「你可知地伏獸本應於冬季潛伏,春夏秋三季出沒,作亂覓食,這次卻在嚴冬肆虐,這是為何?」
「這事我也有所耳聞,確實跟以往不同。」亦真黯然點頭,神色中透出幾分無奈:「也不知為何地伏為何忽然發難,實在令我等措手不及。」
「錯!」 曲初冉語氣中帶著幾分凌厲,斬釘截鐵地道:「這次地伏獸肆虐,絕非偶然,也非自然之理,乃是事出有因!」
她說得如此堅定,語氣中滿是篤定之意,竟讓亦真微微一怔,急聲問道:「此話怎講?」
曲初冉微微一嘆,沉靜的語氣帶著幾分滄桑,緩緩開口道:「這就要從你所撰的生靈錄說起了。自從這本書在冥族廣為流傳,百姓對於那些神秘的生靈有了前所未有的認識。」
她的聲音清冷卻不失威嚴,指尖輕扣桌面,目光遙望遠處,彷彿回想起過往的一幕幕。
「生靈錄中記載了百餘種生靈的習性,甚至連牠們的棲息之地、規律都言之鑿鑿。這讓我冥族的百姓在面對這些兇險之物時,不再那麼驚慌失措,甚至能靈活應對。例如,他們知道某些生靈喜好夜行,夜間行路便格外小心;又知曉有些生靈畏懼火光,便攜火把護身。這短短數月來,百姓傷亡大大減少,可謂功德無量。」
「這是好事啊。」亦真聞言,眉梢微挑,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旋即語帶疑惑地問道:「只是…這與地伏獸冬季肆虐有何干系?」
不等曲初冉答話,一旁的白見離輕輕拍了拍亦真的手臂,眉宇間染上一絲凝重,道:「亦大哥…我或許已經猜到了…」
曲初冉聞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點頭道:「不愧是見離,機靈的小丫頭,妳且說說看原因為何。」
白見離微微低頭,沉思片刻,旋即抬起眸子,輕聲道:「長老是否是指…冥族百姓熟讀生靈錄,對地伏獸的習性早已諳熟,因此刻意避開其狩獵範圍,使得地伏獸捕獵不及,餘糧不足,無法撐過這嚴冬,才不得不冒險襲擊村寨覓食?」
「正是如此!」曲初冉輕拍掌心,露出幾分讚許之色,目光轉向亦真,道:「這下你懂了嗎?」
亦真聽罷,瞳孔微縮,面色驟然一沉,目中掠過一絲震驚。
他微微低頭,眉頭深鎖,沉吟不語,顯然被這番話引發了深思。
曲初冉見狀,雙手一攤,語氣放緩了幾分,緩緩道:「你可別誤會,老娘可不是要將這過錯推到你頭上。這是我等長老的責任,與你無關。」
亦真抬頭,眉間仍然帶著幾分愧疚與不安,道:「可是…既然如此,長老為何要向我說明這一切?這豈不是讓我徒添心中愧疚,良心難安?」
曲初冉聞言,眉毛微揚,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道:「你這小子果真單純。老娘只是把事實說給你聽罷了,至於如何看待就是你的事了。況且這次地伏獸作亂,絕非僅僅一種生靈之禍,巴雅爾青嶺之內,生靈百百種,豈止地伏來犯這麼簡單?」
她頓了頓,目光轉為冷峻,語氣中透著幾分不屑:「你那生靈錄流入此地,不知救了多少百姓性命。羅長老那老鬼目光短淺,只看到表面的安寧,卻不曾意識到其中隱患。若是換了老娘的地盤,這種疏忽大意的事,絕不會發生!」
亦真聞言,心中雖有些釋然,卻仍不免覺得如芒在背。
他低頭輕嘆,臉色陰鬱,似是深深陷入了自責之中。
曲初冉見亦真面色陰鬱,似乎有沉吟不語的傾向,忍不住撇了撇嘴,頗有些不耐地冷聲道:「在老娘看來,你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不過念在你費心撰寫生靈錄,又替我冥族百姓冒險誅殺兇厄,施術療傷,這些恩情…老娘也還算感謝你。」
這「也還算感謝」五字出口,著實生硬得緊,彷彿每一個字都從牙縫間擠出來一般,顯得格外不情願。
「謝就不必了。」亦真抬起眼,語氣冷淡,卻不失堅韌,道:「亦某只希望,這樣的慘事,將來不要再重蹈覆轍罷了。」
此言甫出,曲初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雖轉瞬即逝,卻叫人覺察其中那一抹微妙的欣慰。
曲初冉緩緩站起身來,從一旁取下掛著的白狐帽,隨手拂去其上的塵埃,戴在頭上,神情恢復幾分冷峻。
她步伐穩健,走向帳外,出帳前回首望了亦真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小子,還能走吧?陪老娘走兩步。」
亦真聽罷,微微抬頭,沉聲道:「曲長老,亦某有名有姓,還不要再以小子或天合人相稱。」
曲初冉聞言,先是一怔,旋即揚眉一笑,目中透著幾分戲謔:「好啊,亦真,既然你這麼講究,那老娘就叫你的名字好了。現在,亦真,跟老娘走幾步,可行?」
見她態度稍緩,亦真不再多言,任由白見離攙扶著自己緩緩起身,步履稍顫,但依舊跟隨曲初冉走出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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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出營帳,亦真便驟然止步。
他目光定定地凝視著前方,臉上露出幾分震驚之色,胸膛微微起伏,似是被眼前的情景觸動至深。
只見營地之外,寒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地面上密密麻麻跪著一百多名村民。
他們衣衫襤褸,破布隨風飄搖,露出皮開肉綻的傷痕與瘦骨嶙峋的軀體。
這些人或斷臂殘肢,或僅餘殘軀匍匐於地;有些雙腿齊斷,便以雙手支撐著身體,勉力跪直;有些則滿身血跡,面色灰白,身形隨著寒風微微顫抖。
天地間寒風呼嘯,帶來刺骨的冰冷,卻無人動搖分毫。
他們佝僂著身軀,顫巍巍地跪伏於地,唇間不時溢出微弱的呻吟聲,猶如被風吹動的枯葉般,聲音輕微卻帶著沉痛。
地上鋪著散亂的枯草和殘破的布片,血跡斑駁,泥濘雜亂。
跪拜的人群低著頭,面上覆滿塵土,雙眸卻透出一絲彷彿尋得希望的光芒。即使是這般狼狽,他們的姿態依舊堅韌,如跪於神佛之前,承載著最後的祈願。
曲初冉停步,目光掃過這一片跪拜的眾人,神色平靜,唯語氣中多了一絲難得的柔和:「亦真,這些就是你救下的百姓。他們命懸一線,對你心懷感激。這一拜無需多言,自有分量。」
亦真聽罷,心頭猛然一震,微垂的雙手緩緩攥緊。
他目視這些百姓,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胸口似有千鈞之重壓而來,令他久久無法言語。
亦真愣立當場,沉默良久,忽地抬手,想上前扶起那些跪地的村民。
然而他的手還沒觸碰到,就被曲初冉攔住了。
曲初冉動作不大,卻如鐵石般堅定,將他的手臂穩穩壓住。
她神色肅然,雙眼微微瞇起,目光如寒刀般直刺人心,語聲低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亦真小子,你心慈手軟,這點老娘心知肚明,但你若想讓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善良,恕老娘直言,那是痴心妄想。」
此言如悶雷震耳,亦真心頭猛然一震,目中浮現震驚與不解,低聲問道:「曲長老,您這話是何意?」
曲初冉凝視他,冷冷一笑,語氣如霜:「你不是說,想留在這裡當長老,乃是為了阻皞王興兵出戰,避免生靈塗炭嗎?」
「不錯,那又如何?」亦真反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服。
曲初冉眉梢微挑,隨即轉身,伸手指向跪地的村民,冷冷問道:「那好,你看清楚這些人,告訴老娘,你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什麼?」
亦真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百餘名村民依舊跪伏於地,或男或女,年齡不一。
他們的額頭緊貼著冰冷泥土,雙手顫抖著抵於地面,指節因寒風凍得發紅,卻依舊咬牙堅持,未曾挪動分毫。
他瞧著這副景象,心頭忽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沉聲道:「他們…是在感激我?」
曲初冉輕哼一聲,聲音中透著幾分輕蔑:「沒錯,他們確實感激你,甚至將你奉若仙人,視你如救命恩人。但,也就僅此而已。」
她語氣一轉,聲音冷得如冰凌刺骨:「亦真小子,這裡活的是冥族百姓,踩的是冥族的大地。你當知我冥族人一生與天爭命,與地爭存,從未將『從善』二字放在眼裡。若要他們如你所願,棄掠奪而求仁義,那便是要他們將性命拱手讓人,與自刎何異?」
此言如刀剜心,句句直指亦真內心最柔軟處。
他面色一變,眉頭深鎖,胸中湧起一股隱忍的憤怒,卻又無處宣洩。
他低聲反駁,語調中隱帶不甘:「曲長老所言不無道理,但若人人皆如是,這冥族又何時才能脫離苦海?我雖微末之人,卻不信這世上再無善道可循!」
曲初冉冷笑一聲,目光似利刃般掃過他,緩緩道:「善道?哈哈,亦真,你是初來乍到,還沒見過此間真正的苦寒與險惡,便妄言善道?老娘不妨告訴你,在這片土地上,仁善不過是弱者的藉口,徒惹殺身之禍罷了。」
她語聲忽低,透著一抹冷意:「你或許精通仙術,心懷俠義,老娘對此佩服。但,這等情操在巴雅爾青嶺毫無用處。你的善良在這裡不過徒勞一場,你可明白?」
亦真怔然片刻,內心如被寒風吹拂的湖面,掀起層層波瀾。
他手微微顫抖,似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胸口沉重無比,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亦真的目光逐漸暗淡,彷彿籠罩上一層厚重的霧霾。
他腦中回蕩著曲初冉方才的話,似刀劃心肺,表情恍惚,身軀微僵,宛若一具失了魂的雕像,連寒風拂面都未曾驚動他分毫。
曲初冉見狀,語氣中透著幾分冷酷與嘲諷,徐徐道:「要麼拔刀相向,硬闖一條血路,踏過荊棘成人;要麼跪倒在地,心如死灰,任人宰割。冥族的命就是如此,改不了,也不能改。這就是現實,亦真,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的語聲如冷鋒般刺入心底,而亦真嘴唇微啟,吐出的白霧在寒氣中緩緩散去,眼神空洞,彷彿連那最後的一點希望也隨之消失。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O0h5pt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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