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見離立於一旁,見他如此,心頭仿佛被什麼狠狠攥住,一股難言的苦澀湧上心頭。
她小手輕扶著亦真,微微發顫,卻未說一句話,唯有緊緊靠在他身旁,生怕他就此倒下。
曲初冉掃了二人一眼,冷聲道:「我們回帳內吧。你若不走,他們便不會起身,你可是要讓這些人跪上一夜?」
亦真聞言,眼中毫無波瀾,卻默然依言行事。
他腳步微頓,挪動身軀進了營帳,面對帳內的寒燈孤影,終於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低頭不語,似石像般凝固。
白見離緊隨其後,跪坐於地,輕輕倚著他,試圖給他些許溫暖。可亦真依舊不動,連眼神都未曾移開,整個人像是陷入了無邊深淵。
曲初冉見狀,冷笑一聲,未再多言。
她走到帳內深處,掀開一幅厚實的布簾,進入裡間。片刻後,她回來時,手中便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精雕細琢的玉墜,通體晶瑩剔透,宛如冰雪凝成,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墜身上刻有細緻的古篆紋路,中央隱隱透出一抹淺藍光彩,彷彿其中蘊藏著無盡的故事與歲月,讓人不禁屏息凝神。
曲初冉將玉墜遞向亦真,語氣淡然:「拿去,這東西就送給你了。」
亦真抬起頭,瞧了那玉墜一眼,眉頭微蹙,接過後低聲問道:「這是什麼?」
曲初冉冷淡回道:「此乃我曲家信物,貴重無比,為長老專有。天底下僅此一枚。」
亦真怔了怔,還以為她僅是感謝相贈,便將玉墜輕輕放在毛毯上,語調低沉卻堅決:「如此貴重的東西,亦某受之有愧,還請曲長老收回。」
「喔?是嗎?」
曲初冉見狀,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邊伸手邊道:「這是老娘同意你做長老的信物,既然你不要,那便罷了,老娘收回也無妨。」
就在她手將觸及玉墜的瞬間,亦真忽地伸手,疾如閃電般將玉墜奪回,緊緊攥於掌中,滿臉狐疑地抬頭問道:「此話當真!?這真是您同意的信物?」
曲初冉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悠悠道:「老娘說話算數。既然你收了,便是老娘承認你為長老的證物。如何?你到底要不要?」
亦真愣了片刻,旋即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連聲道:「要,當然要!這東西對我來說極為重要!」
他急急將玉墜藏入懷中,目中終於泛起些許喜色,彷彿剛從無邊冰原中拾得一簇暖陽。
曲初冉見狀,搖頭輕嘆,語帶苦笑:「說了這麼多,你這臭小子還是一個樣子,真叫人來氣。」
亦真將玉墜緊緊攥於掌心,指節微微泛白,隨後抬起頭來,目光深邃如幽潭,眉宇間隱透疑慮。
他沉聲問道:「曲長老,您為何忽然改變心意,將這枚信物贈與我?」
曲初冉聞言,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帶著幾分譏諷與狡黠,旋即神色一轉,恢復了她一貫的冷峻與霸氣。
只見她雙手抱胸,身形立得筆直,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屑與威懾,冷然道:「你當真以為老娘這麼輕易便認可了你?這信物乃是你用命搏來的。至少你比羅煞鬼那老匹夫強得多,最起碼不是個只會舞文弄墨的廢物。」
她言語之間,略帶一絲傲嬌,嘴角微微上揚,卻又迅速掩去。目光如劍般落在亦真身上,掃視之間帶著一絲挑釁與考量,隨後語帶深意地道:「老娘素來不對天合人抱什麼指望,然而你倒是個例外。」
曲初冉話音未落,忽地向前邁步,動作乾脆利落,步伐沉穩如山,竟似攜帶著某種壓迫之力。
她身形矯捷,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每一步都彰顯出無窮的力量,令人不禁屏息凝神。
她走到亦真面前,與他四目相對,目光銳利如刀,似要直刺入他的靈魂深處。
她冷笑一聲,語氣之中夾帶一絲難得的欣賞,沉聲道:「別誤會,老娘不過是覺得你勉強還有些可取之處罷了。你想阻止皞王出兵,便拿出行動來給我看看!若事成,冥族沒了戰事又該如何走下去,那就是你的責任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驟冷,聲音猶如寒冬裡的冰刃般刺骨:「但你若辜負老娘的期望,這枚玉墜我自會取回,連你的小命一起!」
那凌厲的語氣伴隨著逼人的氣勢如浪潮般襲來,亦真只覺心中一震,背脊瞬間染上一層冷汗,竟無法與她的目光正視。
他深知,曲初冉的話絕非虛言,這份信物背後承載的,是責任,也是威脅。
然而他心中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之意。
這是他唯一一次的機會,既然已經選擇了,便不能回頭。
他目光漸漸凝聚,炯炯如炬,手中將那玉墜攥得更緊。
「曲長老之恩,亦某銘記於心。」他低聲道,聲音雖不大,卻透著沉穩堅定。
話罷,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將滿心的感激與敬意化作行動,屈膝跪地,對曲初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拜。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帳內兩名女子同時愣在當場。
曲初冉瞪著他,顯然沒料到他竟會如此行事,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冷聲斥道:「臭小子!少來這一套!老娘的話都說完了,現在滾吧!」
她嘴上雖如此說,語氣中卻透著些許掩飾不住的無奈。
那一聲聲「臭小子」,仿佛是她唯一能用來掩飾真意的手段。
亦真卻毫不在意,再次站起身來,深深一拜,臉上帶著些許感激的笑意,隨後在白見離的攙扶下緩步離去。
營帳之內,只餘曲初冉獨自一人。
她目送著亦真的背影漸行漸遠,嘴角竟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笑容淡然如霜。
然而她很快收起所有情緒,臉色一板,轉身繼續忙碌起來,仿佛剛才一切從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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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兵小心翼翼地將亦真與白見離護送回臨時修養的住處,抬著轎子緩緩離開。
剛一進屋,白見離便按捺不住心中雀躍,笑意如春花綻放,急道:「亦大哥!你成功了!曲長老終於允許你擔任長老了!」
亦真聞言,微微苦笑,眉間透著一絲倦意。他看著白見離,聲音低緩:「這本是我的事情,怎麼倒像妳比我還要高興?」
白見離愣了愣,旋即臉色一收,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你不開心嗎?」
亦真搖頭嘆道:「倒也不是不開心,只是曲長老前後態度反覆,先是讓我心灰意冷,又忽然給了我希望,這般來回,實在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
白見離聞言,低頭思索了片刻,隨即抬眸看向他,語氣堅定卻帶著些許安撫之意:「無論如何,曲長老既將信物交付於你,至少表明她已將你視作自己人了,這一點不假吧?」
「不假。」亦真點頭,聲音卻仍帶著一絲遲疑:「可我總覺得此事蹊蹺。僅憑我救了幾條人命,曲長老怎會如此輕易地改變心意?」
白見離聽罷,怔了怔,隨即眼神中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亦大哥,你或許還未真正明白曲長老轉變的原因。救人之恩固然是她改變態度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為此付出的代價。」
亦真眉頭一皺,似有不解,追問道:「代價?此話怎講?」
「你放棄了自己的命。」
白漸離緩緩道:「你為了救冥族人,讓自己從一個仙人,變成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天合人。可知這是多危險的舉動?要是你的仙術從此廢了該如何是好?你能跟我大哥談條件,全仰賴於這一身本領。你武功雖高,卻是因為精通仙術才待在巴雅爾青嶺的,如今是為了冥族人才變成這個樣子,跟單純救人有所不同。廢了仙術,無異於待宰羔羊。說穿了就是捨己為人,只是對象換成冥族人,意義就不一樣了。」
亦真聽罷,神情一震,愣愣地看著她:「我傷了身子,暫時無法使用仙術的事,外面都已知道了嗎?」
白見離微微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擔憂:「你是在數百將士面前倒下的,怎能隱瞞?消息早已傳開,恐怕羅長老如今也已得知。」
亦真聞言,沉吟不語,眉宇間掠過一絲凝重。
他緩緩坐到床邊,雙手交握,目光低垂,心中一時浮現種種思緒,難以平復。
白見離見狀,輕聲續道:「這件事對你而言有利有弊。利在於,曲長老看到了你的真心,最終選擇站在你這一邊;弊則在於,你現在失了仙術,身子又受損,短期內難以恢復。至於羅長老,他素來勢利,雖然你救下的是羅家人,但現在的你,對他而言可能已不再具備價值,回心轉意的可能性更低了。」
亦真聽著,抬眸望著她,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苦中作樂的笑意:「曲羅二長老之中,能取一人認同,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白見離聽著他的話,目光微微一轉,低垂的睫毛掩不住心中的思緒。
她沉吟片刻,終是開口,語氣柔和卻不失果斷:
「本來我們下一步是要去曲長老的領地。然而如今她既已將信物交予你,這一趟便可免了。接下來應該直往東北去,前往下一處要訪之地。如此一來,倒也省去不少時日。至於何時啟程,依見離之見,還需等你身子調養得當再說。」
「啊?」亦真聞言,一愣,眉頭微皺,旋即辯道:「我醒來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如今行動無礙,也能走動,為何還要拖延?倒不如即刻啟程,免得耽擱。」
白見離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堅毅,眉峰輕蹙,語氣中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嚴厲:「亦大哥,見離知你心急,但你可曾想過,地伏這等兇獸已於冬季現身荒野,足見大地動亂不寧。若路途中再遇凶險,倘若你修為未復,當如何應對?你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她語氣恳切,卻是說服力十足,叫人無從辯駁。
亦真垂下目光,片刻沉默。他心知地伏出現乃是不祥之兆,其兇險不容忽視。
「好吧,我們到底何時能動身?」他低聲問道,聲音裡透著一絲急迫。
白見離不假思索,笃定地回道:「至少等你修為恢復再來談啟程。如今不足一月,你便得曲長老信物,此事已是天大之幸,何須急於一時?亦大哥若肯聽見離一言,便稍作歇息,專心療傷可好?」
語畢,她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卻仍舊帶著些許擔憂,顯然是不願亦真再做冒險之舉。
亦真聞言,沉思良久。
他暗自思忖:等自己仙術稍有恢復,便可自行施術療傷,也不需要以常人的時日來調養。
想到這裡,他終是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聽妳的吧,暫緩幾日也無妨。」
白見離見他終於答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
她本還想再說幾句,卻見亦真眉眼微垂,眼皮似沉如鉛,困倦之意漸濃。
白見離輕嘆一聲,未再多言,轉身從旁取來一件薄毯,輕輕覆在他肩上,柔聲道:「亦大哥稍安勿躁,好好歇息吧。」
亦真還要開口,卻終是敵不過襲來的疲憊,身子一沉,漸漸沉入夢鄉。
屋外靜謐無聲,偶有一兩聲蟲鳴,似為這片寧靜增添幾分柔意。
白見離坐在床邊,默默注視著熟睡的亦真,目光如月色般溫柔。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CkV7Vj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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