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362)關切

亦真只覺得身體一沉，瘦弱的白見離此刻卻像是攜帶著千斤力道，雙臂緊緊環住他，彷彿抓住最後一絲依靠。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泣不成聲，淚水滾滾而下，濕透了他的衣衫，滲入肌膚，帶來微微的涼意。

亦真眉心微皺，身上的痠痛因她的擁抱而加劇，但卻依然默默忍受，沒有出聲。心頭微微一酸，他感受著她的悲痛與絕望，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

「地伏獸已經死了，妳…妳不必再擔心。」他低聲道，語氣儘量柔和，卻難掩一絲虛弱。

白見離埋首在他肩頭，抽泣得更加劇烈，絲毫不理會他的話語，彷彿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在此刻決堤而出，將胸中的苦澀與無助化作淚水傾瀉而下。

直過許久，她的哭聲才漸漸止息，卻仍是伏在亦真身上不肯抬頭。

她緊閉雙眼，身體微微顫抖，殘存的哽咽聲讓人聽了心生憐惜。

亦真艱難地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她的髮間，輕撫著那如絲般柔順的秀髮，語氣輕柔似夜風般安撫：「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妳且安心吧。」

白見離聞言，終於抬起頭來，滿臉淚痕的模樣讓她平日裡的端麗顏容顯得狼狽不堪。

她哽咽著回道：「你這樣…這般憔悴，還說什麼好起來，你要是出了事，我該怎麼跟姐姐交代…？」

她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怨憤與無奈，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她垂下眼簾，雙手無力地捶打著亦真的胸膛，低聲道：「你為何這麼傻？為何非要逞強…」

亦真笑容苦澀，眼神卻溫柔無比，輕輕嘆道：「這沒什麼，我休息兩天就沒事了，還是救人要緊。」

白見離依舊伏在亦真身旁，語氣帶著哭腔，卻隱隱透著幾分嗔怒：「沒事？你可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亦真微微一愣，喘息著答道：「我不就睡了幾個時辰嗎？這天色分明還亮著呢。」

白見離一聽，淚珠滾落，語聲哽咽：「豈止幾個時辰！你一覺不醒，整整昏睡了五天五夜！」

「五、五天？」亦真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

白見離輕輕點頭，眼中淚光未乾，語調低沉而哀切：「你這般糟蹋自己身子…叫人如何不擔心？」

亦真無奈地搔搔頭，露出苦澀的笑容：「看來這次是真的累壞了。」

白見離聽聞，瞬間抬頭怒瞪，雙目紅腫，語聲中滿是委屈與氣憤：「累壞？你明明是把自己往死裡逼！一人獨戰四頭地伏獸也就罷了，竟還不眠不休，耗盡心力為村民療傷，你可知我…」

她聲音一頓，哽咽得再也說不下去，抬袖掩住臉龐，肩頭微微顫抖。

亦真望著她這副模樣，頓感愧疚，嘴唇動了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低垂雙眼，內心一片紛亂，暗暗自責：「沒想到我竟昏睡了這麼久，五天之內世事幾多變化？若稍有不測，這五日光陰豈不是白白蹉跎…」

他回想起昏睡的那一刻，丹田之中靈氣幾乎枯竭，彷彿有無形之爪死死攫住，令他無法調動半分靈力。

這樣虛弱的狀態，乃是生平第一次。

終究，亦真輕輕歎了口氣，轉移話題問道：「見離姑娘，行雲兄可安好？」

白見離微怔，隨即擦去眼角餘淚，柔聲回道：「經你施術療傷，行雲第二天就可下地行走了，第三天便開始照料傷患。他雖受重創，卻比旁人恢復得更快。」

亦真聽罷，忍不住苦笑：「果然是白行雲，這身體當真是鐵鑄的。他獨戰一頭地伏獸近一個時辰，如今竟還能生龍活虎地幫忙，當真讓我自愧不如。」

白見離瞪他一眼，氣憤地嗔道：「你居然還笑的出來！」

亦真這才收起笑容，微微低下頭，神色尷尬，心中暗忖：「這姑娘當真是動了怒，還是少說為妙。」

屋內一時沉寂，氣氛頗有幾分壓抑。

片刻後，亦真才再次開口，語氣略帶遲疑：「那些村民，如今可還安好？」

白見離聞言，聲音也稍稍緩和，低聲答道：「村民皆由你治癒之後，暫時安置在城中，由羅長老接手安頓，無須掛心。」

亦真微微皺眉，低聲問道：「城中？羅長老當初不是閉門不開，如何肯接納？」

白見離垂首，語調中透著幾分冷嘲：「城外暫時沒危險，閉門自守又有何意義？一開始他的確不願意開城門，但曲長老在外與羅長老爭執，足足叫罵了數個時辰。最後，羅家士兵竟也站到曲長老一邊，認為要為你這個恩人開門。羅長老見再無理由推託，加上你昏睡在城外，他也不得不給這個面子。」

亦真聞言，低聲喃喃：「如此說來，倒還得多謝曲長老從中相助了…」

他垂眸沉思，眼中閃過一抹欣慰。

白見離見他沉思，目光落在那憔悴的臉龐上，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觸上他的面頰。

亦真微微一怔，目光轉向她，神色中帶著些許疑惑與意外。

白見離霎時回過神來，忙不迭地收回手，指尖微微顫抖，卻不發一語，低垂著頭，似不願承認自己方才的失態。

亦真心頭微微一緊，內心明白，卻未點破。

他輕輕歎息一聲，低聲問道：「這次地伏獸來襲，損傷如何？」

白見離聞言，抬起頭來，目中滿是憐憫與哀戚，片刻後才幽幽道：「有些村民還埋於斷垣殘壁之下，尚未清出；有些則慘遭地伏獸肢解，難以辨認身形。估算下來，約有三四百人喪生，傷者亦不下數百…」

亦真聽罷，雙眼微微一顫，臉色雖然如常，但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不語，靜默片刻，才低聲問道：「傷者可都沒有性命之憂？」

白見離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安慰：「幸得你的術法妙絕，重傷輕傷者均已平安，雖未痊癒，但性命無虞。」

「那就好…」亦真長舒了一口氣，神情卻未見輕鬆，眼中有著化不開的沉重。

他心底暗自思忖：「三四百條性命，終究還是沒能救回…即便我拚盡全力，也沒能阻止這場浩劫，這就是我的極限了嗎…？」

白見離見他神色黯然，鼻頭一酸，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只覺胸口悶痛，竟連話語也難以成形。

兩人相對無言，房內只剩下微弱燈火閃爍的聲音，彷彿這一室靜謐，也無法平息彼此心中的波瀾。

過了片刻，亦真終於打破沉默，緩緩問道：「見離姑娘，這五天以來，都是由妳親自照顧亦某？」

白見離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聲應道：「正是。見離已吩咐旁人不得擅入此房，唯有行雲與我一同輪值守著你。」

說著，她臉頰微微泛紅，似乎覺得自己的舉動過於親近，便起身稍稍退開，與他拉開些許距離，雙手交疊於膝上，低眉順目，語氣中卻是堅定：「這是見離應該做的，亦大哥無需感懷。」

亦真輕輕一笑，低聲道：「不管如何，還是多謝姑娘費心。」

白見離抬頭，目光清澈而帶著幾分倔強，斷然道：「您乃救我冥族的恩人，見離照顧您乃是分內之事。」

亦真望著她那堅毅的神情，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感，既是感激，又有幾分歉疚。

他緩緩低下頭，垂眸不語，內心泛起陣陣漣漪。

油燈火映照下，兩人雖無過多言語，但這份沉默卻比萬語千言更令人動容。

亦真本想繼續詢問情況，哪知腹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響動，竟是肚子餓了在作祟。

這聲音在寂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清晰，他不由得臉上一紅，露出些許尷尬之色。

白見離聞聲微怔，旋即神色一變，似是恍然大悟般忙站起身，帶著一絲慌亂道：「是見離辦事不力，沒能替您準備膳食，這就去安排，還請稍待片刻！」

語未落音，她已匆匆推開房門，步履急促而倉皇，連門檻都差點絆住，卻沒敢回頭。腳步聲漸漸遠去，唯餘房中燈火微微搖曳。

不消片刻，白見離已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飯菜返回，步伐雖急，卻顯得格外穩妥。

她輕輕推開門，將膳食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桌上，動作如流水般自然，卻也透著幾分謹慎。

「亦大哥，趁熱用吧。」她低聲道，聲音如細雨落荷般輕柔，雙頰卻染上淡淡的紅霞。

亦真饑腸轆轆，顧不得客套，端起一碗熱湯便連飲數口，暖流自喉間而下，滲入四肢百骸，頓時覺得舒暢。

他一口氣將湯喝了個精光，舌頭舔過嘴唇，方才發現白見離立於一旁，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目光中竟帶著幾分出神。

「呃…抱歉，亦某實在餓壞了。」亦真放下碗，略顯尷尬地開口，想要緩解氣氛。

白見離聞言，霎時回過神來，急忙移開視線，垂首低聲道：「你昏睡數日，身子虛弱，理當進補，吃得多些才好，若這些不夠的話，見離再去準備。」

亦真微微一笑，卻注意到她雙眼微微浮腫，顯然是長時間不曾休息。

他抬眼打量，發現白見離的面容較之前略顯消瘦，便輕聲問道：「見離姑娘，這幾天妳可有好好吃東西？怎的顯得如此憔悴？」

白見離一怔，片刻後勉力撐起笑容，語帶敷衍：「見離不餓，你先用吧。」

見她有意避開話題，亦真心中微嘆，正色道：「見離姑娘，後邊還有許多路要走，妳萬不可累壞了身子。」

白見離柔聲回道：「你先吃東西，莫要多言。」

她眉目間透著堅毅，語氣卻極溫柔。

「不如再去拿雙筷子，我們一起吃吧。」

白見離淡笑道：「見離不餓，你吃吧。」

亦真見她執意，心中雖有不忍，卻又餓得幾近頭暈目眩，索性不再多說，執筷便開始大快朵頤。

儘管飯菜中仍帶著一絲異味，他也全然不在意，三兩下便將盤中之物掃得一乾二淨，末了仍不忘抹抹嘴，滿足地嘆了口氣。

「多謝姑娘費心。」他放下筷子，聲音中多了一絲感激，卻不見輕鬆之意。

白見離微微一笑，搖頭道：「快些休息吧，養好精神才是正事。」

亦真聞言，輕輕點頭，吃完飯後，覺得身體好像恢復了點力氣，便試著起身下床，卻只聽筋骨間傳來陣陣脆響，宛如冰層破裂。

才剛挪動一步，便覺渾身酸痛難當，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咬緊牙關，卻不得不重新坐回床榻，無奈苦笑道：「看來這身子真是傷得不輕啊…」

白見離見狀，忙上前扶住他，柔聲責道：「你身子尚未痊癒，怎可如此逞強？快些歇著，若有事吩咐見離便是。」

房中燈火搖曳，映照出她眉間的憂色與他臉上的疲憊。縱是語言再輕柔，也掩不住那絲絲繚繞心頭的關切之情。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AJppy9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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