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席話後,氣氛不免帶上幾分僵硬,像是暗潮洶湧的江河一般,表面雖平靜,卻隱藏著難以言喻的波濤。
自此之後,羅噬天竟杳無蹤影,當天未見,隔日仍舊不見人影。
亦真雖心中略感不安,卻也懶得理會那桀驁少年,轉而將精力放在與白見離商議如何說服羅煞鬼一事上。
然而,即便白見離冷靜睿智,機巧多謀,兩人縱使將所有方法細細推演,仍覺步步維艱。
原本寄望於曲初冉的權勢,以為她當可順勢助力,卻不料拜訪曲府竟遭冷遇,這計策可說是泡湯了。
思來想去,兩人也沒有更好的對策,只能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靜待天命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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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兩天過去。
天尚未全亮,羅家府邸便已人聲鼎沸,燈火輝煌,迎親的隊伍早早備妥,整裝待發。整座冥都沉浸在喜慶氛圍之中,大街小巷無不張燈結綵,彩帶紅綢迎風飛舞,渲染出一片耀眼的紅色海洋。
羅家的迎親隊伍甚是氣派,與天合不同,都是冥族的獨特風格。
隊伍前鋒由十餘名家丁與武師組成,騎乘駿馬,佩戴著墨綠與金邊相襯的冥族裝束,腰間佩刀,手持紅旗。紅旗上繡有飛鳥圖騰,迎風招展,氣勢逼人。鑼鼓聲響徹雲霄,彷彿要將冥都的上空震得塵霧四起,熱鬧非常。
亦真置身於人群之中,抬目而望,雖然知道這婚事牽扯種種權謀,卻依舊被場面所震撼。
他向來對風土民情抱有濃厚興趣,眼下見羅曲兩家的婚禮如此隆重,忍不住心生好奇,遂與白見離、白行雲一路尾隨,想看看這異域大婚究竟有何奇異之處。
片刻後,迎親隊伍來到曲家暫居的宅邸。
宅邸大門前已裝點得金碧輝煌,紅緞無處不在,朱漆大門上鑲嵌著耀眼的金釘,顯得氣派非凡。
門內,曲錦棠端然立於一眾侍女之中,身披冥族獨特嫁衣,令人眼前一亮。
這嫁衣不同於天合女子的喜服,沒有大紅大紫的鮮豔,而是以墨綠為底,沉穩中透著尊貴。
嫁衣採用極其珍稀的細緻絲綢製成,光影流轉間散發出低調卻無比奪目的光澤。衣上以金線繡成狼鷹相纏的圖紋,似飛掠天際,又似隱匿山林,霸氣與靈動兼而有之。
她腰間束著一條飾滿翡翠與金珠的錦帶,華美無比,將她的身姿襯托得更加婀娜多姿。袖口、衣襟與裙擺邊緣嵌著一圈精雕細琢的木珠,那木珠略帶深棕,閃爍微光。
每當微風吹過,木珠彼此輕輕碰撞,發出如玉擊般清脆的聲音,宛若空谷傳響,令人心醉神迷。
她頭戴狐皮鑲金的帽冠,帽下垂落一層薄紗。
那紗如曠野薄霧,隱約可見一幅山水畫景,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似風中流雲。
這一抹隱約的紗帳,將她的面容籠罩得若隱若現,更添神秘與野性之美。
亦真遠遠望著,心中驚歎不已,暗忖:果然是冥族獨有的婚服,與天合禮制迥然不同,既有豪邁之姿,又不失精巧內斂。這曲錦棠雖然不曾露面,僅此一身裝束,便顯得她儀態萬芳。
據冥族禮制,新娘的頭紗需要等到兩人入洞房時方可揭下。
這意味著,亦真從始至終都無緣一睹曲錦棠的容貌。
然而他卻時不時地探頭張望,目光隨著那端莊挺立的身影流轉,眼中滿是掩不住的好奇。
「亦大哥,你看的這麼專注,可是在想象姐姐穿上這身嫁衣的模樣?」白見離站在一旁,掩唇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
亦真本沒來沒這個念頭,經她這麼一提,腦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現出白雪靈身披嫁衣的身影,那金線勾勒的圖騰,墨綠與金光相映,如同她冰雪清絕的氣質與隱藏的銳意交織而成。
他臉上瞬間泛起一層薄紅,連耳根都染上了幾分羞意,忙搖手掩飾:「見離姑娘別取笑我了,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白見離見他窘態,更是忍俊不禁,清脆的笑聲隨著鑼鼓聲共振,顯得格外輕快。
此時,只見迎親的花轎已被八名壯漢抬到門前。
那轎子通體以檀木雕琢而成,四角皆掛金鈴,外罩紅綢金絲,點綴著龍鳳交纏的花紋,光華耀眼。與天合的轎子相比,線條更為硬朗,氣派中透著幾分粗獷。轎旁繞著幾尾細長紅纓,隨風輕擺,似流雲飛舞,又如火焰閃爍。
羅噬天身騎墨色駿馬,位列迎親隊伍最前。
他身著冥族男性婚服,墨綠鎧甲般的袍服修身合體,肩襟處以銀線勾勒狼鷹圖案,兩袖寬大如雲,袖口隱隱透著精緻的刺繡花紋,腰間繫有金玉腰帶,垂下一柄短刃,寒芒閃爍,竟顯幾分肅殺之意。
然而,他的神情卻無半分喜慶,面容冷峻如霜,目光筆直落在前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全然不感興趣。
若非偶爾勒馬調整方向,幾乎看不出這是一位正在迎娶新娘的夫婿。
他的唇角微微下壓,眼中隱藏著一抹深深的不悅,卻壓得極深,如風卷深潭,表面波瀾不驚。
「這小子…怕是連笑都懶的笑了。」亦真望著羅噬天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嘀咕一句。
迎親隊伍整備妥當後,曲家的門內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片刻後,曲初冉緩步而出,手中托著一只沙袋,步伐沉穩,神色凝重。
她站定在曲錦棠身前,眸光低垂,隨即緩緩打開紗袋,將其中所裝的沙礫傾倒而出,正灑在曲錦棠腳下。
亦真見狀,疑惑地低聲問道:「見離姑娘,這是在做什麼?」
白見離輕聲解釋,語氣帶著些許自豪:「這些沙礫是從曲家的領地取來的。新娘出嫁前,需踏過這些沙礫,象徵與舊家訣別,拋去過往的穢氣,從此走向新生,融入夫家。這是我們冥族嫁禮的傳統,寓意深遠。」
「原來如此,果然別具一格。」亦真輕輕頷首,心中暗自記下這風俗,卻未曾想到這一步對新娘竟有如此深意。
曲錦棠靜立片刻,終於抬步輕踏於沙礫之上。
沙礫在腳下細細作響,似與她的猶豫相呼應。她的步伐極輕,似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終於,她緩緩邁出第一步,向花轎走去。
忽然,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啼哭聲,她身後的曲初冉竟癱坐在地,淚流滿面!
她哭得聲嘶力竭,鼻涕眼淚一併滑落,聲音之大,幾乎壓過了迎親隊伍的鑼鼓喧天。
她昔日冷峻威嚴的模樣竟全然不見,這等差別之大,令旁人目瞪口呆,彷彿此刻的曲初冉並非那威震冥族的長老,而是一個送嫁心碎的慈母。
曲錦棠聽見這哭聲,腳步微頓,身子輕輕一顫。
她緩緩回頭,隔著層層薄紗向曲初冉望去,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她眼中那一抹掩不住的動容。
稍作遲疑後,她終究未多言,轉身邁步,在眾人的攙扶下登上花轎。
「棠兒——!」曲初冉見女兒上轎,悲從中來,哭得更是淒慘!
她仰天痛呼,彷彿將心底所有不捨一併傾瀉而出,眼淚鼻涕如雨瀉下,旁人不得不扶住她,以免她傷了身體。
亦真看著這場景,心中滿是疑惑,低聲道:「羅曲兩家往來密切,兩地相近,日後若想相見隨時可見著,曲長老哭的這麼撕心裂肺,未免也太誇張了點。」
白見離神色淡然,輕聲道:「亦大哥有所不知。我們冥族極重家族榮譽,姓氏更是家族根本。曲小姐一旦嫁入羅家,便改姓羅,從此與曲家關係疏離,所有行事言談皆為羅家而計,這其中雖不乏親情,卻如同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了。」
亦真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更添幾分感慨,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花轎,不禁暗自想,白雪靈也曾經跟自己說過關於姓氏的事情。
亦真沉吟片刻,隨即問道:「這姓氏當真非改不可嗎?」
白見離略一思索,語氣平靜地回道:「倒也未必。維持家姓者並非沒有,但在這樁聯姻中,改姓顯然是羅家的條件之一。羅曲兩家聯姻,牽扯的不僅是情分,更是利益,或許羅家所求正是這一份明確的歸屬。至於曲家從中得到了什麼,見離便不得而知了。」
亦真點頭表示理解,但隨即又低聲自語:「若真是如此,那麼若雪靈嫁給我,不改姓應該也不是什麼問題吧?」
白見離聽聞此言,微微一愣,旋即垂眸,聲音淡然中藏著幾分好奇:「亦大哥,您竟不想讓姐姐隨您姓?」
亦真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帶著幾分輕快之意道:「白雪靈這名字怎麼念怎麼順,聽著就讓人覺得冰雪清麗。若改了姓亦,唸起來倒像少了幾分靈氣,未免顯得彆扭至極。」
白見離瞧著他那不加修飾的笑容,心中竟生出一絲溫暖,卻又隱隱有些酸楚。
她輕聲笑道:「亦大哥,您真是個…很好的人。姐姐若跟了您,想必會過得幸福美滿。」
然而,說到這裡,她聲音漸低,眼中浮現一抹淡淡的哀愁,如雲霧籠罩,令人無法窺見內心深處的情緒。
迎親隊伍一路行進,回到羅家大門時,已是正午。
羅噬天翻身下馬,步履穩重地走向花轎。
新娘下轎前需跨過一盆火盆,象徵燃盡過往煩憂,迎來紅火未來。火焰熊熊燃燒,映照在紅綢上,宛若天邊霞光灑落,給這一幕平添幾分壯麗。
雙方親友早已點燃手中蠟燭,燭光如星星點點,將整個庭院映得如夢如幻。蠟燭微光搖曳,象徵著對新人的祝福,迎接他們步入新的人生旅途。
新郎新娘緩步走向大堂,典禮如冥族傳統進行。
拜天地,拜祖先,拜父母,三跪九叩,一式一禮,都是莊重而細緻,無半分疏漏。
喝過交杯酒後,新郎新娘又交換定情信物,這些環節與天合婚禮大致相同,倒是少了幾分冥族獨特的風情。
這大概也是因為兩國本是一體的緣故吧,亦真心中想道。
當最後一禮完成,堂中響起一陣鼓點與樂聲,隨之而來的是飛鳥之舞。
十餘名舞者魚貫而入,身披羽毛長袍,衣襟隨舞動如羽翼般展開,動作剛勁而不失優雅,猶如天際翱翔的飛鳥。他們繞著堂中跳躍旋轉,舞步強烈而充滿韻律,顯示出冥族特有的力量與生命力。
「亦大哥,這是冥族婚禮中極具象徵意義的一環。」
白見離不等亦真發問,便輕聲解釋道:「兩位新婚夫妻須穿過這些舞者環繞的飛鳥之陣,期間任何人不得觸碰這對佳人,寓意這段姻緣不可侵犯,如飛鳥般自由自在。」
亦真望著那正站在陣中的佳人,目光在羅噬天與曲錦棠之間徘徊,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心中暗道:自由?這樣一場聯姻,怕是將兩人鎖在牢籠之中。
不管是羅噬天還是曲錦棠,他倆的眼中,還能有自由的影子嗎?
他正思索間,舞陣已然展開,羅噬天與曲錦棠緩緩並肩而行,從舞者中央穿過。
曲錦棠仍覆蓋著頭紗,無人能窺見她的容顏,也無人能猜透她此刻的心境。而羅噬天神情依舊冷峻如初,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火光與燭光交織,樂聲與鼓聲齊鳴,整場婚禮進行得滴水不漏,井然有序。
只是那燭光之下,新郎新娘的身影,卻讓亦真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哀嘆。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VYtLJV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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