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331)認輸

日光漸沉，晚霞如血，映紅了整片天空。

等亦真終於將所有求醫者悉數診治完畢，已是黃昏時分。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手臂微微酸脹。

街道另一側的求戰者們早已等得不耐煩，此刻紛紛叫嚷著，聲音嘈雜如亂雷。

亦真轉身掃了人群一眼，聲音懶洋洋地開口：「今天同樣只接三戰，誰要先來？」

話音未落，便見人群中三人魚貫而出。

走在前兩位身材結實，面露銳氣，目光如炬，一看便知對自身武藝頗有信心。

他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仿佛迫不及待要將亦真挑下臺。

然而當第三人一現身，場中氣氛忽然一滯。

他步伐穩重，氣勢沉凝如山，未曾開口，便已震懾四方。

夕陽餘暉被他高大的身影遮去，亦真只見眼前是一片寬厚如牆的胸膛。

這身影竟讓亦真有些眼熟，他抬頭細看，卻在瞬間背後一涼，額角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來人臉上橫肉堆疊，微微露出一抹難得的笑容，卻不知為何，比怒視還令人膽戰心驚。

「行雲兄…」亦真有些哆嗦地開口，聲音不由自主低了幾分：「你怎麼也來了？」

白行雲低頭看著亦真，雙目微眯，目光中帶著一絲欣喜。

那張粗獷的臉龐笑起來竟越發駭人，他語氣低沉，如同石塊墜入深潭：「行雲，切磋，亦仙人。」

亦真全身一顫，如被冷風穿骨，帶著幾分苦笑幾分無奈地看著白行雲，抖聲問道：「行雲兄，你這是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白行雲面色沉穩，眼中毫無波瀾，淡然回道：「玩笑？行雲？」

亦真聽得直嘆息，忍不住輕拍他的胸膛，彷彿是對一座巍峨巨山的無奈叩問，嘆氣道：「行雲兄，我若真的跟你交手，怕是只接三招就會被你打死。」

白行雲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如堅石落地，緩慢卻有力：「亦仙人，切磋，不會，生死。」

亦真怔了怔，頓時愣住，試探道：「你只是想與我切磋過招？」

白行雲默默點頭，面色誠懇，眼中竟有幾分認真之意。

見此情形，亦真頭痛不已。

他深知白行雲的身手有多強，對方可是皞王座下的第一猛將，皮糙肉厚如鐵塔，刀槍難入，莫說自己的拳腳，便是全力出擊也不過是撓癢罷了。

這一仗，若沒生靈相助，十成十要敗得體無完膚。

他索性長歎一聲，抬手作投降狀，朗聲道：「我不跟你打，算我輸了，成嗎？」

白行雲聞言，眉頭微蹙，語氣平淡卻透著不解：「為何？」

「因為亦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亦真苦笑著，直言道：「與其交手輸得狼狽，不如坦然認輸，這樣也不失誠意。再者，之前的承諾，我也不會食言，任憑行雲兄差遣。」

此言一出，全場頓時一片寂靜，眾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傳說中的天合仙人，居然就這麼拱手認輸，半點掙扎也沒有？

然而，也有人暗暗點頭。

正如亦真所言，白行雲乃皞王的左膀右臂，武力僅次於皞王本尊，要想將此人打敗簡直痴人說夢。即便是仙人，在不喚生靈的情況下，也只能俯首稱臣。

不知是誰首先高喊了一聲：「天合仙人認輸了！他認輸了！」

緊接著，場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浪如潮，震得四周回響不止，人群更是沸騰起來，熙熙攘攘，議論紛紛。

「殺了他！」忽有一聲惡毒的喊聲在人群中響起。

「你瘋了嗎？殺了他，誰來替咱們治病？」有人立刻反駁道。

「就是！你腦子有病吧？不如也去找仙人給你治治！」又有人出聲嘲諷，引得一陣哄笑。

「他可是天合人！天合人就該殺！」另一道怒吼不甘示弱地回應。

「放屁！」人群中一個粗豪的聲音怒喝：「你要殺他自己去殺，前幾天你不是剛敗在他手下？人家沒取你性命，反倒還幫你醫治，你還好意思叫囂？真是不知羞恥！」

「有一說一，我娘的病也是他治好的，這人確實有真本事！」有人跟著附和。

「他可是天合…」有人怒道，還沒說完，又被人打斷了。

「天合人又怎樣？人家至少敢做敢當，比你們這些落水狗強多了！」一個青年的聲音高喊道。

「你找死是不是！？」有人怒罵，眼看著便要動手。

「亦仙人我愛你！」忽然，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竟有些尖利，卻引得旁人一陣鬨笑。

片刻間，整個場面變得混亂不堪，爭吵聲此起彼伏，有人大喊，有人辯駁，更有人扭打在一起，場面熱鬧如市集。

而隱隱之間，挺亦真的聲音似乎佔了上風，許多冥族百姓對這位天合來客的敵意，已在不知不覺間大為削弱。

亦真站在人群中央，望著這如鬧劇般的景象，忍不住苦笑一聲，搖頭暗道：這冥族百姓，性情果然比天合還要熱鬧幾分，卻也叫人頭痛啊！

「都住口！」

一聲清亮卻隱藏著威嚴的聲音，似泉流擊石，回蕩在四野間。

白見離自始便站在場外冷眼旁觀，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阻止。

然而，這聲音雖清脆，卻無法穿透沸騰的人潮，被眾人的嘈雜聲掩沒，彷彿一滴雨落入滾湯之中，蕩然無痕。

她微微蹙眉，暗嘆一聲，旋即提氣運功，再度開口，聲如雷霆：「我說，都住口！」

這一次，她的聲音裹挾著一縷內力，震動空氣，直如驚雷乍響！

人群之中嘈雜聲驟止，眾人只覺得耳膜一陣輕鳴，隨後四下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出聲的人。

只見白見離站在人群前方，神色端然，目光如星，冷冷掃過在場眾人。

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抬起頭來，沉聲道：「亦仙人既然認輸，便當說話算話。此戰既定規矩，敗者需聽勝者差遣，滿足他一個要求！換而言之，這裡除了白行雲，其他人都沒有資格置喙！現在通通住口，讓行雲自行決斷！」

她聲音中不怒自威，語氣清晰有力，令人無從反駁。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終究啞口無言，場中又恢復了之前的鴉雀無聲。

白見離見此，微微頷首，心下稍安，側目看向白行雲，冷聲道：「行雲，你想如何？」

所有人頓時屏息，目光全集中到白行雲身上，不知他做何打算。

只見這魁梧如山的漢子緩步走向亦真，動作雖沉穩，卻無形中帶著莫名壓迫。

來到亦真面前，他稍稍俯身，竟與亦真平視，聲音低沉而緩慢：「亦大人，你，想回天天天…合嗎？」

這一句話，音節斷斷續續，似每一個字都從喉間費力擠出。

白行雲額上滲出汗珠，顯然連這簡單幾字都讓他費了極大的力氣。

亦真微微挑眉，心中有些詫異，卻未急於作答，思索片刻才回道：「暫且沒有這個打算。」

白行雲聽罷，面上並無太多波瀾，稍微沉吟，卻又接著問道：「你…可是…聽我…的？」

這番話語雖簡短，但極費力氣。

白行雲說完，整張臉漲得通紅，顯然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亦真看得暗暗皺眉，無奈嘆道：「行雲兄，與其這般費力，不如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吧。」

白行雲微微一怔，似是下定決心一般，竟緩緩閉上雙眼，隨後深吸一口氣，呆愣許久。

又過片刻，他猛然單膝跪地！

這一跪猶如泰山崩於地，震得場中眾人驚呼出聲，連地面也似乎微微顫動！

亦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驚得怔在原地，心中掀起滔天波瀾，口中急道：「行雲兄，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他伸手去扶，卻發現白行雲身如磐石，紋絲不動。

白行雲微微抬頭，目光中竟透出幾分誠摯與懇切，緩緩開口道：「聽，我的，我贏了，亦…大人，行雲…佩服，留下來…替百姓…治病，求你。」

他的語氣結結巴巴，卻滿是真摯，每一個字都如千斤之重，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周圍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驚愕與震撼寫在每個人的臉上，甚至有人張大了嘴，久久合不攏。

亦真面對這般場景，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胸中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白行雲，他心中暗道：這個鐵一般的漢子，竟會為百姓之事屈膝相求，什麼叫鐵漢柔情，今天當真見識到了！

「我贏，命令，守約。」白行雲艱難地再說了一遍，語氣堅定，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他的一片誠心。

亦真聞言，終於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他定了定神，神色轉為平和，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行雲兄，治病救人原是舉手之勞，你大可不必如此費心相求。莫非你當真沒有其他的要求了嗎？」

白行雲聞言，低眉沉思片刻，彷彿在思索是不是有什麼沒想到的事情，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沉聲道：「沒有。」

亦真輕輕一笑，似感慨，又似無奈。

他上前一步，再次試圖扶起這如山般的巨漢，語帶柔和：「既然如此，亦某便答應你，留在這裡的每一天，定會為冥族百姓診治，決不懈怠。這樣行雲兄可滿意了？現在快點起來吧，莫要再折煞我了。」

這話一出，白行雲臉上緊繃的表情終於舒緩下來，彷彿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從肩頭落下。

他露出了一抹憨厚的笑意，隨後緩緩站起，彷彿移山的巨人，動作雖沉重，卻讓人感覺穩若泰山。

而在場眾人，看到白行雲起身，先是靜默了片刻，隨後如雷般的歡呼聲響徹天地！

這歡呼聲氣勢如洪，彷彿要將白家府邸的屋瓦都震飛。

無論是那些曾對亦真抱持敵意的人，還是早已心存敬佩的百姓，此時都情不自禁地為這一幕喝彩。

亦真從白行雲身旁走過，並未回頭，只是徑直走向庭院中央。

他背負雙手，目光清明而悠遠，旋即轉身朝向所有冥族百姓，緩緩拱手行禮。

這一舉動如平靜湖面投下一石，眾人嘈雜聲驟然停止。

場中無論是求醫的，還是先前叫囂著要挑戰的人，這一刻都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靜靜等他發話。

只見亦真輕吸一口氣，神情淡然中帶著一絲疲憊，最終只是語調平和地說出幾個字：「諸位，我們明天再見。」

這短短幾字，不卑不亢，卻帶著令人難以言喻的力量。

眾人先是一愣，仿佛無法理解這簡簡單單的告別意味著什麼。

但旋即，已有數十人默默地抱拳行禮，低下頭來，隨後更多人效仿，最終竟有七成以上的百姓向他還禮，神情中不再有絲毫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服。

人群逐漸散去，然而那如潮水般的禮敬，卻如長風撫過大地，留下無聲的震撼。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ceWR2Q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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