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異獸首獅身豹,周身綴滿黑色斑點,身軀矯健,線條流暢,渾身肌肉匀稱而有力。
那長長的金色鬃毛在風中飛揚,仿若疾風驟雨般的氣勢撲面而來,讓人不由得聯想到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與力量。這影鬈的神態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畫中躍出,充滿了活力與生氣。
亦真凝視畫作,內心一陣感慨:這畫作真實如生,將影鬈的形態刻畫得幾乎與記憶中無異,能有如此技藝者,實在不簡單。
亦真輕輕放下畫作,微微點頭,語氣平和地對姚戰、姚雷說道:「這畫師手藝果然精湛,筆法靈動,實在不凡。我很是滿意。還請教這位大師的大名是何方高人?」
姚雷滿臉恭敬,拱手回道:「回仙人話,此乃關將軍之女,關若筠姑娘所畫的。關姑娘自幼飽讀詩書,無論書法、繪畫皆出神入化,不在話下。」
關若筠?!怎會是她?
亦真聞言大驚,心頭猛然一跳。這個名字猶如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按捺不住心中驚疑,他連忙追問道:「是你們邀請她來的嗎?」
姚雷搖搖頭,解釋道:
「不,關小姐在宮中向來自由來去,皇上特許她進出進福宮。她偶爾過來,監督我等的進度。那天我與兄長正為找不到合適的畫師犯愁,沒人能將生靈的姿態描繪出來。關小姐恰好見狀,便當場執筆,繪下了這影鬈之像。她落筆沉穩,筆走龍蛇,我兄弟二人頓時大驚,畫作一出便已經幾乎完美無缺。此後關姑娘時常過來,隨手揮毫,無不栩栩如生,力壓宮中御用畫師三分,堪稱天下女子之楷模!」
姚雷邊解釋,邊露出崇敬的神色,仿若提起關若筠,便不由心生崇仰,就連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亦真靜靜聽著,心中卻暗潮洶湧。
他依稀記得海文吉閒聊中曾說過她天資聰穎,十一二歲時就將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
話說四書五經一共數十萬字,三千篇八股文至少有百萬字,單憑記憶與學識,要將如此龐大的文獻背誦如流,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達成,沒有過人的天賦和勤奮,是絕無可能做到的。
沒想到關若筠不僅在文學上一鳴驚人,連繪畫也這般了得。
也難怪這影鬈畫的如此相像,她可是親眼見過的,可單憑見過一次,又短短一瞬,她竟能將其畫的如此傳神,仿佛成天跟生靈相處一般,僅憑片刻印象,就將其姿態神韻描繪得如此真實,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這姑娘真是深不可測!亦真心中不禁一陣驚悚。
這位關小姐,無論是天賦卓絕,文學、書法、繪畫都是無雙奇才,難怪她總視海文吉為對手,兩人暗地裡較量不休。而文吉能與這等人物相抗衡,亦屬不凡之輩。
然而這一切驚疑都僅在心中翻騰,亦真臉上卻絲毫未露,依舊保持著淡然從容的神態。
他只是微微頷首,輕聲稱讚道:「你們做得很好,生靈錄進展迅速,畫作更是精妙。繼續努力,早日將這事完成,皇上定會嘉獎你們的辛勤之功。」
姚戰、姚雷聽到此言,皆是神情振奮,齊聲應道:「卑職定不負仙人所托,必將全力以赴!」
亦真見他們神情真摯,心中卻依舊思緒翻滾,這女子…她的心機與才華,早已遠超自己的預料。
思索之間,他又命人取來文房四寶,繼續記錄《生靈錄》的未完篇章,語氣沉穩:「我方才所述的生靈之事,尚有後續,你們可以再記下一些。」
姚戰與姚雷聽聞,大喜過望,對視一眼,心中不禁佩服萬分,心道不愧是仙人,這撰寫生靈錄之事,怕是無窮無盡。
若能終生做這差事,倒也不虛此生!
二人急忙伏案揮毫,屏氣凝神,生怕漏下半字。
亦真看著二人認真模樣,卻刻意放慢了語速,緩緩道來:「不必急於求成,這生靈的知識須得細細品味,方能深得其中奧妙。」
他心想,這生靈錄的工作其實也不需要著急,來日方長,他自己不急,自然也不願讓別人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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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亦真走出進福宮,心中還在反覆琢磨:那天我這麼威嚇她,難不成做錯了?
他眉頭微皺,腳步略顯沉重。關若筠雖說不易相處,但也無非是個孤高的才女,自己當天情急之下喚出生靈是不是過了火?思來想去,卻是徒勞無功。
他暗自嘆息,心道:罷了,下次若有機會,見了面給她道個歉,希望她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這般小人一般計較。
心中這般自嘲,卻難掩心中的憂慮。
踏出大門的那一瞬,他不禁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心頭壓著的那股沉悶稍微散去些許。
雖說撰寫生靈錄並非什麼繁重的勞役,卻日復一日,反覆無常,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路。
縱然他自認心境已穩,仍不免心生厭倦,心中暗暗嘆道這樣的日子,還不知要熬過多少七天,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束縛住了雙手雙腳,縱然無傷大雅,卻令人難免心生不快。
正要轉身離去,忽見遠處一道人影緩緩走來。那人步履沉穩,氣度不凡,與尋常侍衛宮人截然不同。
亦真凝神細看,居然是海文吉的兄長海傷。
自從兩人在海家相見後,兩人已有多時未曾碰面了,沒想到今天在這進福宮外竟會不期而遇。
海傷走近,挺起雄壯的身軀,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向亦真行禮:「仙人大駕,海傷有禮。」
亦真微微一笑,點頭示意,未作言語。
海傷卻繼續恭維道:「昔日海傷與您初見時,不知您乃是仙人之身,眼拙無識,希望仙人莫要見怪。所謂慧眼識英雄,那天我未能識得您的高貴身份,實在愧疚。如今再見,才知當日的失禮,真是後悔不已。」
海傷這番話說得恭謙有禮,字字入情,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
亦真聽著海傷的話,心中淡淡一笑,當日兩人之間只是輕鬆閒聊,哪裡來的識英雄之說?
但既然海傷如此客氣,他也不願過於疏離,便淡然回道:「海將軍不必自責,當日你我相談甚歡,何來失禮之事?今日再相逢乃是緣分,無需多言。」
海傷聽了,連連點頭微笑,臉上尊敬之色不減,氣度從容而不失威嚴,顯得頗有涵養。然而他言語間偶爾咳嗽幾聲,顯然身子仍有不適,亦真看在眼中,心中暗自擔心。
「咳!」
海傷低低一笑,帶著一絲調侃,說道:「沒想到文吉竟能將你引入天合,這事兒瞞得可真是夠緊,我手下那些得力護衛探查了許久,甚至連醫館都沒有查出半點端倪,仙人你可真是高明啊!」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玩笑,並無旁人對他那般拘謹,反倒讓亦真輕鬆許多。
亦真聞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頭,微微一笑,解釋道:「海將軍莫怪,事出有因,您就別怪文吉隱瞞了。如今亦某已然效忠朝廷,自當全心效命,海將軍不必擔心。」
他的語氣誠懇,卻透著淡然的從容。
海傷擺了擺手,似乎沒將這事放在心上,爽朗一笑:「我怎麼會怪罪文吉呢?反倒是天合得仙人輔佐,後繼有人,我心中甚感欣慰。」
他說得毫不避諱,顯出一股豪爽之氣,隨即話鋒一轉,低聲問道:「仙人您可知道,如今朝中已分為兩派,一派主和,另一派則堅持戰事?」
亦真微微頷首,沉聲道:「文吉提起過這事,我也不想與這兩派有所瓜葛。」
海傷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神情舒展,語氣帶著些許贊許:「如此甚好。」
他隨後輕聲嘆道:「仙人不染凡俗,置身事外,正合天意。至於文吉,我只盼他能多增見識,不要被宮中事務束縛。他將來必是大人物,不能讓這一方小小朝廷羈絆住他的腳步。」
海傷言辭間極為開明,透露出對弟弟的深厚期望與不凡見地。
亦真聽了,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敬意。
他原本還想多說幾句感謝之言,卻忽然見到海傷臉色驟變!身子一晃,單膝跪地,雙手撐住地面,面露痛苦之色!
那堅毅的臉龐,瞬間染上一抹蒼白,嘴角更有鮮血滲出,令人驚心動魄。
「海將軍!」
亦真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扶住他,心中急切,正要喊人前來幫忙,海傷卻一手攔住,神色嚴肅,低聲道:「莫聲張!」
亦真心中焦急,卻見海傷神情堅毅,只得壓下心中的擔憂,暫時按捺不動。
「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海傷低聲嘆道,聲音如夜風輕過,透著無奈與憂傷。
亦真眉頭緊鎖,連忙伸手將海傷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暗暗用力,將他扶起。
剛一扶起,亦真心中驚駭不已——
海傷竟是如此輕若無物!昔日那魁梧強壯的身軀,此時竟然變得虛弱如紙。
他不摸還好,直到現在摸去才發現,他身上的寬大衣衫下竟塞滿了棉料,這才讓人誤以為他依然健壯如初。
如此大費周章,居然騙過了眾人這麼長時間,就連文吉也絲毫沒有察覺。
亦真暗自感慨,這海將軍究竟忍受了多少苦痛?
「海將軍!你的身體子怎麼會變成這樣?」亦真心中焦急,忍不住驚道。
海傷面色蒼白,聲音嘶啞:「莫聲張…扶我進屋,我坐一會兒便走。」
他的語氣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行,我得去喊御醫。」亦真焦急道,心中更是擔憂,這病情顯然已然到了危急時刻。
「不可!」海傷緊緊抓住他的手,手上力道大的驚人,根本不像是個重病之人。
他低聲喃喃道:「御醫只為皇上所用,我等不可隨意驚擾。快!快扶我進屋,別讓別人瞧見了。」
亦真聞言,心中一時有些矛盾,但也只能扶住他,緩步將他攙入一旁的進福宮內。
兩人步伐急速,不一會兒便悄然無聲地進入一間密室。
亦真將門關好,將海傷小心扶到椅上,只見海傷額頭滿布著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眼睛半睜半閉,氣息微弱,情況危急至極。
「這到底是什麼病?」
亦真心中疑惑不解,暗自惱怒海家的大夫怎麼會讓這樣的病情瞞過去,居然沒有人發現?
他連忙捲起袖子,替海傷拭去額上汗水,憂心忡忡地問道:「海將軍,這病可不是外界所傳的小病,分明是已入膏肓,你怎能瞞住海大人與文吉這麼久?這又是何苦呢?」
海傷喘息幾下,勉強坐直身子,微微一笑,聲音微弱卻堅定:
「多謝仙人關心,海某受寵若驚。但家父與文吉各有要事纏身,我這身子不應該去拖累他們。這事仙人不必干預,只求您能照顧文吉,別讓他受人欺凌。如此一來,海某縱然去了也能安息於九泉之下。」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i22QJN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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