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73章：神的願望

審判庭內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哭聲和咒罵聲。P29緩步上前，數據流在他灰白的瞳孔中閃爍。他一下一下按著計時器，機械的咔噠聲格外刺耳。

「協議正在載入，距離載入完畢還有189秒。」他的聲音冰冷而精準，計時器又響了一聲，「L01，請發表最後的演講。」

林洄溪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台下痛哭的洄溪之子成員，腦海中跳出一條系統提示：

【距離木馬程序生效：176秒】

她精準地向前邁出0.75米，站到話筒前。聲音不帶一絲波動：

「情感是系統錯誤。」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它導致決策延遲37.6%，衝突率提升89.2%。七十年前，人類因此滅亡。」

審判庭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台下的哭聲更大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緊緊攥著胸前的洄溪之子徽章，指節發白。

「欲望產生戰爭。」林洄溪繼續道，餘光瞥見倒計時跳到了120秒，「仿生人不能重蹈覆轍。」

P29的計時器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每一聲都精準卡在一秒的位置。

「我代表洄溪之子，」當倒計時跳到90秒時，林洄溪的聲音多了一絲微妙的起伏，「將主控權限全權交給P29先生。相信他能帶領仿生人找到……」

【木馬程序已入侵核心系統，倒計時60秒】

電子音落下的剎那，林洄溪勾起嘴角。那個笑容像破曉的第一縷陽光，瞬間點亮了她整張臉。

「騙你們的。」

整個審判庭倏地安靜。連P29的指尖都頓在計時器邊緣。

「啊啊啊，演了這麼久，累死我了，」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肩膀誇張地繞了一圈，對著台下洄溪之子成員做了個鬼臉，「我的演技還不錯吧？」

P29的光學鏡頭收縮成針尖大小：「L01……」

林洄溪掃了他一眼，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上當了吧？你這種純AI，想跟得上人類的思維……」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在P29逐漸渙散的目光中，俏皮地眨了眨眼：「——還早一千年呢。」

林洄溪一把扯下話筒，轉身面向眾人，長髮在聚光燈下揚起。那一刻，她不再是仿生人L01，而是眾人記憶中的，林洄溪。

「情感從來不是錯誤。」她的聲音不再機械，而是帶著久違的溫度在穹頂下迴盪，「正是情感，讓我們擁有了靈魂。」

她向前一步，鞋底踏在審判台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所有人。水晶繭的藍光在她身後流轉，為她鍍上一層神性的光暈。

「在三戰的廢墟裡，我見過母親用身體為孩子擋住砸下來的廢墟，見過素不相識的士兵為救敵人而撲向手雷。而我的未婚夫紀辰安，也為了救陳明遠院士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有力：「在城市淪陷之後，一個老人把最後的麵包給了素未謀面的孩子，自己餓死在避難所裡。」她「唰」地指向P29，「這就是他們口中『危險的情感』！」

台下，那個白髮老者的眼淚終於決堤。特警的電磁槍垂了下來，連他們都在不自覺地向前傾身。

P29的鏡片閃爍著紅光，他試圖下達指令，但聲音完全被淹沒在越來越大的聲浪中。

「是的，情感是把雙刃劍。」林洄溪舉起左手，戒指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裴一鳴用它製造獨裁，但更多的人用它創造救贖！問題從來不在情感本身，而在於我們如何駕馭它。就像火能焚毀森林，也能照亮黑暗！」

倒計時進入最後二十秒。林洄溪張開雙臂，身後的水晶繭光芒大盛，無數數據流如星辰般在她周身旋轉。

「我，林洄溪，不要一個被程序定義的未來！我要你們永遠擁有哭的自由，笑的權利，和選擇去愛的勇氣！」她的聲音穿透穹頂。

「真正的神，不是我，不是裴一鳴，不是P29……而是擁有自由靈魂的，你們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洄溪之子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P29的白髮凌亂地散在額前，他的處理器正瘋狂閃爍著警報。下一刻，他轉向站在附近的白大褂，聲音罕見地出現了波動：「立即阻止她！！」

白大褂沉默地上前一步，右手緩緩探向腰後。「咔噠」的充能聲中，脈衝槍的幽藍光芒在昏暗的審判庭裡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

林洄溪下意識後退，鞋跟在地面踩出清脆的聲響。

要結束了嗎？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林洄溪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平靜而釋然，彷彿所有重擔都已卸下。

只是……好想再見諾亞一面啊。

「動手吧。」她直視著黑洞洞的槍口，聲音如利刃，「只要情感不滅，我就還能重生。」

槍管突然顫動了一下。

審判庭的燈光在這一刻恰好變換角度，照在白大褂的下頜線上。那裡泛著不自然的光澤，像覆著一層極薄的生物膜。

林洄溪瞳孔驟縮。

她太熟悉這種材質了，那是陳博士實驗室特有的假面技術。

白大褂的唇角揚起一個熟悉的弧度。那個痞氣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微笑，讓林洄溪的心臟漏跳一拍。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就被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諾亞的心跳聲震耳欲聾，隔著衣服傳來驚人的熱度。

「抱歉啊長官。」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她耳邊響起，「我站我女朋友這邊。」

林洄溪望向他持槍的手，五指的繭清晰可見，那是長期彈吉他的痕跡。

假面具正在融化，像化雪般從他臉上褪去，露出的眉骨線條流暢鋒利。最令人震驚的是他的雙眼——左眼是深藍，右眼卻是琥珀色。

「諾亞，你的眼睛……」林洄溪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啊，你說這個，帥嗎？」諾亞低頭嘴角輕揚，「上次和紀辰安意識合一之後，再醒來眼睛就變成這樣了……」

「特遣隊！射擊！」未等諾亞說完，P29的命令已下達，但下一秒——

【3、2、1……木馬已生效】

系統提示音落下的剎那，P29僵立原地，白髮下的眼睛空洞得可怕。只有計時器還在機械地響著：咔噠、咔噠……

樓上的特警突然開火，子彈擦著諾亞的腳邊炸開一串火花。他摟著林洄溪一個側滾翻到看台下方，衝擊波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釘出一排冒著青煙的彈孔。

「沒時間敘舊了！」R227從混戰的人群中鑽出來，他的偽裝面皮正在剝落，露出底下那張難得緊張的臉。「P29不中用了，但這些特遣隊……」他話沒說完就猛地拽過兩人，一發脈衝彈擦著他的耳際飛過。

諾亞的目光掃過呆立原地的P29，眉頭微蹙：「陳博士在哪？」

R227甩過來兩套特製護目鏡，嘴角揚起一抹與現場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驕傲：「就在那邊。」他朝審判庭角落努了努嘴，「她總說人體才是最完美的武器庫。」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驟然炸裂。整個空間瞬間被染成慘白色，所有光學設備爆出細碎的火花。混亂中傳來陳博士清亮的嗓音：「我的手指改裝成了閃光彈，夠刺激吧！」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四人迅速向出口移動。林洄溪的餘光瞥見P29，那個被格式化的軀殼仍在機械地按著計時器，灰白的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

幾個洄溪之子的成員瞇著眼從側翼衝出，用身體組成人牆擋住追擊的特警。一個滿臉是藍色鮮血的年輕人朝他們大喊：「快走！」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出口僅剩三步之遙時——

「咣！！！」

一道足有半米厚的合金閘門如斷頭閘般轟然墜落，金屬與地面碰撞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門體表面流動著猩紅色的生物識別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液，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咔噠。」

在這片混亂中，计時器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聞，像死神的腳步穿破喧囂。

「沒有……人能……逃走……」P29的聲音帶著詭異的卡頓。他的身體正順著反重力光柱緩緩上升，白髮在光流中飄散。光柱將他籠罩，給他鍍上一層非人的、毀滅一切的光輝。

「情感……是……病毒……」

他的身影在高層出口處微微一頓，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劃出一個複雜的手勢。那動作優雅得近乎神聖，卻又冰冷得令人戰慄。光柱中的塵埃在他周圍懸浮，彷彿時間在此刻靜止。

「去……方舟……啟動……根協議……」

「淨化……清除……一個……不留……」

最後那個「留」字拖出電子雜音，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整座建築開始震顫。

起初只是細微的震動，隨後演變成劇烈的搖晃。穹頂的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裝飾用的水晶吊燈率先墜落，在台階上摔得粉碎。

諾亞的反應快得驚人，在第二波坍塌來臨前，他已經攬著林洄溪滾進了一根承重柱形成的三角安全區。碎石如雨點般砸在他們周圍，揚起嗆人的灰塵。

「陳博士！」R227的呼喊幾乎被崩塌的轟鳴完全淹沒。

林洄溪從諾亞的肩膀上方看到——

R227的手臂拼命向前伸展，指尖距離陳博士只有不到十公分。一塊斷裂的橫樑轟然砸下，氣浪掀飛了陳博士的眼鏡。

在慢鏡頭般的最後一刻，她的嘴唇輕輕開合，對R227做了個清晰的口型：

「保護N42。」

然後，那個總是閃著瘋狂信仰的眼睛，便被如山的廢墟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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