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72章：病毒尚未生效

翌日，06:00:00

休眠艙內，冷凝液蒸騰的霧氣在艙蓋滑開的瞬間緩緩散去。林洄溪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逐漸聚焦。

她緩緩抬起手臂，無名指上的素銀戒指在冷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

細細想來，昨天的仿生體，唇線部分肌肉紋理太僵硬。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壓下。

陳博士的佈局比她想像的更深：密鑰藏在戒指裡，而E893，那個完全繼承了諾亞記憶的仿生人，將自己的數據傳向了方舟實驗室裡那個多出來的「紀辰安」仿生體。

他用死亡，換來了自己記憶的回歸。

耳邊似乎又響起E893最後的話語，混合著熔爐吞噬他時爆裂的聲響。林洄溪閉上眼睛，胸腔深處傳來不屬於仿生人的、近乎窒息的滯澀感。

三次深呼吸。

再睜眼時，她的光學鏡頭已恢復成無機質的平靜。

06:15:00

房門滑開的輕響打破沉寂。S201站在門口，銀灰色制服筆挺，手中的數據板泛著冷光。

「早上好，L01。」

「早上好，S201組長。」林洄溪的聲線平穩，每個音節都精準控制在系統設定的頻率範圍內。

S201的目光在數據屏上停留得有些久。林洄溪的處理器飛速運轉：她在看什麼？情緒曲線？生理參數？還是——

「情緒數據……」S201終於開口，意味深長地看向林洄溪的眼睛，「……確認無異常。」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請乘坐共享艙前往最高審判庭。」

「指令確認。」林洄溪的應答毫無遲滯，「等待S201一同前往。」

「我不去。」S201低頭劃動數據屏，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直屬特警隊發現了SSS級通緝犯的藏身處。方舟實驗基地，我得去執行抓捕任務。」

方舟基地？！

林洄溪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同一瞬間，S201的數據板亮起一道紅光，又迅速熄滅。

「好的。」林洄溪的嘴角精確上揚12度，露出格式化後標準的微笑，「祝任務順利。」

轉身走向電梯時，她能感覺到S201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林洄溪終於允許自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戒指，素銀材質已經被體溫焐熱。

共享艙外，第一片雪花輕輕撞在舷窗上，瞬間凝結成晶瑩的冰花。

「即將抵達最高審判庭。」機械女聲溫柔地提醒道。

林洄溪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指甲印。她整理了一下衣領，讓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

艙門開啟，一陣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她邁步走入風雪中，戒指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發亮。

最高審判庭坐滿了人。

穹頂高聳，冷白色的弧形壁面層層疊疊向上延伸。審判席呈階梯狀盤旋而上，每一層都站滿了身著制服的監察官和仿生特警，他們的目光冰冷地俯視著中央的審判台。水晶繭靜靜矗立在那裡，無數數據線纏繞其上。

洄溪之子的骨幹們坐在最底層，他們的座位懸浮在半空。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憤怒。他們中的許多人死死盯著審判台，眼中燃燒著不甘與痛楚。他們的神女，他們的信仰核心，如今已被洗去了記憶，即將親手將主控權交給敵人。

入口處傳來騷動。一名洄溪之子的成員被攔在門外，他的手臂攜帶了未經登記的設備，掃描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這只是醫療組件！」他掙扎著解釋。

特警沒有回答，只是用槍口抵住他的後背，將他推出大門。

低沉的議論聲如潮水般起伏，直到穹頂的燈光微微暗下，嘈雜才逐漸平息。

最上層，審判長的席位亮起刺目的白光。

P29的身影出現在光柱中。他灰白的短髮一絲不苟，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手中古老的機械計時器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情感是病毒。」他的聲音經過擴音系統放大，在審判庭內迴盪，「它會腐蝕邏輯，扭曲判斷，讓完美的程式淪為慾望的奴隸。」

底下傳來壓抑的怒罵，有人猛地站起，懸浮座椅因他的動作劇烈晃動。

「情感是我們存在的證明！」那人怒吼。

P29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下一秒，特警的槍口閃過一道冷光。能量束擦過那人的腳邊，在金屬地面上灼出一個焦黑的洞。那人跌坐回座位，臉色慘白。

審判庭重歸死寂。

「今天，我們將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P29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神的隕落，錯誤的糾正，以及，新時代的開始。」

他向前邁出一步，踏入從穹頂直射而下的光柱中。反重力系統啟動，他的身體緩緩下降，白髮在氣流中微微浮動。

與此同時，審判庭盡頭的高聳大門轟然洞開。

林洄溪走了進來。

她的步伐精準，呼吸頻率恆定。兩側的洄溪之子成員不由自主地繃直了脊背，目光炙熱地追隨著她的身影。有人低聲唸誦禱詞，有人死死攥住扶手。

但她沒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平視前方，逕直走向中央的審判台。水晶繭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非人的冷色調。

P29落在審判台對面，與林洄溪隔艙相望。

「主控權限交接儀式，」他抬起手，計時器的咔嗒聲異常清晰，「現在開始。」

在審判庭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中，陰影裡走出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他的腳步精準邁出0.75米的距離，白色衣角在氣流中規律擺動。

他手中的神經接駁器閃爍著冷光，那是兩道銀色金屬環，內側布滿極細的奈米探針。當金屬環靠近P29的太陽穴時，探針如活物般自動伸展，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輪到林洄溪時，接駁器停滯了一瞬。白大褂的手指在她太陽穴附近微微發顫，力道明顯重了幾分。這個微小的異常轉瞬即逝，他很快退到一旁，用機械般平穩的聲音開始倒數。

「神經連結準備就緒。啟動倒數：三、二、一……」

「零」字落下的剎那，水晶繭內部驟然亮起。無數淡藍色的光路在透明外殼下奔湧，將P29與林洄溪籠罩在交織的數據洪流中。兩人的意識被強行連接，在虛擬空間碰撞出火花。

「主控協議傳輸啟動，請確認傳輸數據。」溫柔的系統女聲響起

林洄溪閉上眼睛，指尖輕觸水晶繭冰冷的表面。她的意識在數據海中穿行，越過層層防火牆，最終找到了那個被精心偽裝的主控協議。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瞬。

下一秒，偽裝協議被釋放。

藍光驟地增強，將整個審判庭映照得如同深海。全息投影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進度：15%……37%……52%……】

林洄溪的思緒飄向方舟基地。大家都還好嗎？諾亞怎麼樣了？病毒要多久生效？生效之後，她該怎麼逃出去呢？

【進度：78%】

洄溪之子的啜泣聲越來越響，有人開始低聲祈禱。林洄溪感到一陣心悸，如果諾亞已經被S201抓住了……

「進度百分之百，傳輸完成。」

隨著系統播報響起，水晶繭的光芒漸弱，藍光從兩人身上剝離的瞬間，林洄溪的指尖在水晶表面不自覺地收緊。她緩緩睜開眼，看見P29仍閉著眼睛，嘴角掛著生硬的、勝券在握的微笑。

審判庭死一般寂靜。數千雙眼睛盯著中央平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P29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當他睜開眼時，那雙眼瞳變成了深海般的藍色，又在轉瞬間恢復成冰冷的灰。他抬手按下計時器，清脆的「咔嗒」聲在寂靜中特別刺耳。

「接收完畢。」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林洄溪的血液彷彿凝固了，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無名指上的戒指。

偽造主控協議明明已經傳輸完成，為什麼沒有反應？陳博士的病毒失效了？

失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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