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跌倒學著站起

——湛霖——

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到懷裡的溫度輕輕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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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吵醒誰似的──但那微小的動靜，還是在我胸口掀起了一絲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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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氣息離開時，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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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著眼，沒有揭穿。

我想聽聽她去哪裡，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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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聲細小、幾乎被咬碎的乾嘔聲。

那聲音像是一根針，從黑暗中筆直刺進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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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眼前是模糊的天花板，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聽著她蹣跚地關上了洗手間的門，接著傳來壓抑的、反覆的乾嘔聲──像是嗓子裡在倒流的是淚，而不是胃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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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感冒，也不是食物中毒的聲音。

我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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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壓力撕裂身體的聲音，是靈魂哭到不能哭時、身體替她哭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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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比誰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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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直都沒說，甚至還以為我在睡，還在努力不吵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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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開被子，下床時，腳趾冰冷地踩上地板。

我走得很慢很慢，靠近那道白色的門，門後傳來細碎的嗚咽與嘔吐聲交錯著。

她壓得好緊、憋得好死，卻還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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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指尖觸在門板上，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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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不該敲門？該不該假裝現在才醒來？還是乾脆…就坐在這裡，等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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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麼痛，我卻只能站在門外，聽著她用那樣的方式，責怪著自己──

我緊緊握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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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讓她獨自這樣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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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我的指節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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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我壓低聲音，用幾乎哽住的語氣喚她：

「是我。我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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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一陣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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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一聲更急的乾嘔聲，像是嚇到、也像是再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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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她的聲音破碎又顫抖，像是一顆太滿的杯子，一碰就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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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額頭貼在門板上，聲音也跟著顫了：

「我沒有怪妳，我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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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已經是救了我最多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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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不要再責怪自己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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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沒有回應，但我聽見了淚水的聲音，從嘔吐轉成了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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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終於願意哭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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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門，靜靜地陪著她，在黑夜中、在淚與喘息之間，像她曾守過我那麼多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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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我陪著她，不讓她一個人，痛到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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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浴室的門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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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走了出來，眼眶還泛著紅，睫毛微濕，像是剛剛用水匆匆洗過臉，卻仍沖不掉眼底的疲憊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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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兒，動了動嘴角，彷彿不想讓氣氛太低落，努力擠出一點微笑，低聲開口：

「霖…抱歉啊，吵到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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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明明輕輕的，卻像從某個深不見底的情緒裡拉出來的細線，還有些許哽咽沒來得及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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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應聲，只是靜靜望著她，眼神裡有著未說出口的擔心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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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我輕輕伸出手指勾了勾家瑜的衣角，示意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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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怯怯的靠了過來，我才輕聲呢喃：「先睡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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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風一樣柔，像怕驚擾她的傷，也像在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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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點了點頭，順從地躺下。

我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不多說話，只用溫度和呼吸穩穩地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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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家瑜的呼吸漸漸平穩，我才放開懷抱，小心翼翼地幫她拉好被子，轉了身，似乎也要就此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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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家瑜沒真的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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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湛霖的呼吸變得稍沉一點後，她才悄悄起身，輕手輕腳走到桌前，在昏黃燈光下，翻開自己的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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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層資料夾後，是一小袋她隨身帶著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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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練地打開其中一格，從裡頭取出一顆止嘔的胃藥，又倒了些水，低頭將藥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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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嚥聲很輕，但對另一個人來說，卻仍是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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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翻了個身，眼睛半睜著，語氣卻沒有絲毫倦意：「……平常妳就這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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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楞了一下，原本以為她已經睡了，沒想到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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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頭看了湛霖一眼，有些窘迫，也有點自責，沉默一瞬，才輕聲回道：

「嗯……對不起啊，沒能當一個好榜樣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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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成年了……但卻不像大人那樣能夠好好處理自己的事，還把自己的心弄到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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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她低下了頭，聲音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似的輕，卻無比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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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見湛霖眼裡那瞬間的疼惜，像月光落入水中，一層層蕩開無聲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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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眼睫輕顫，在聽見：「對不起…」那句話的瞬間，她的胸口像是被一種又酸又悶的情緒緊緊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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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起身，靠在床沿，看著家瑜還坐在桌邊，手裡緊握著藥盒，指節泛白，那模樣就像是想努力藏起傷口、卻不小心讓鮮血滴了一地的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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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好榜樣不榜樣的啊。」

湛霖的聲音沙啞，像剛從睡夢裡拉出來，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我又不是在跟妳學怎麼不會跌倒的模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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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站起，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看著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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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學──跌倒了之後，還能怎麼撐著自己爬起來、還能怎麼在崩掉的時候不讓世界碎光……那些，妳都讓我做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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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急著過去，而是等家瑜轉過身，眼眶還有點泛紅，像是怕她看見自己那樣狼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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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霖的努力…不是我…弄壞自己的我還吵醒了妳。」家瑜小聲地說，像是在責備自己吵醒了她，也像是在自責沒藏好那份壞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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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走向她，拉起她的手──那隻還微微發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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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才有現在的我。而且妳不是弄壞了自己，妳是在努力修好那些從一開始就被弄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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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她的手掌，輕輕地放到自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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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裡好痛，因為我在一樣的地方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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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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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現在好好睡，妳也不需要一個人躲起來乾嘔、不需要一邊吃藥一邊道歉。妳需要的是……有一個人，能夠在妳最脆弱的時候說──妳不用裝沒事，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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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家瑜帶回床邊，像接住一隻耗盡力氣的小貓，一層一層的把她包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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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貼著我，讓我幫妳一起承受那股反胃感、那股深夜的孤單，讓它們分一點到我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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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終於將額頭埋進湛霖的肩窩，不說話，只緩緩呼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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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沒有多華麗的話語，卻多了一份真正安靜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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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像是在守護某種瀕臨碎裂的光，緊緊、不放手地擁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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