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玻璃長廊下的午休時光

玻璃長廊外的陽光穿透進來，映在家瑜臉側那透明得幾近蒼白的膚色上，她身體微縮，視線垂低，努力不去看那光，也努力不去看便當盒裡貧瘠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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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盒裡只有一小撮白飯與幾塊冷掉的菜脯，看起來像是隨手將冰箱裡僅存的食物拼湊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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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不急不緩地在飯粒上劃著圈，她咬一口，就靜默很久，她只是想吃點什麼，讓胃裡有點重量，也許就不會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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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飯嚥進去的每一口，都像是無聲的懲罰，沒有味道，像在咀嚼什麼比飯還沉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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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腳步聲時，她沒有抬頭，直到一罐冰豆漿被輕輕地放在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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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沒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家瑜身旁，兩人之間只隔著那杯豆漿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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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她們腳邊拉出一小片溫柔的光影，彷彿世界也知道該收斂些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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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家瑜手中的飯，一口一口像是機械式地咀嚼著，但那表情卻安靜得像塌陷了一整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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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什麼……能讓我幫助妳的？」

她與家瑜的視線平行，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是業務不了解？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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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和這午後的風一樣輕，但卻像某種溫柔的力量，輕輕撞進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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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遲疑了一下，喉頭像卡了石子，半晌才低低地開了口，那聲音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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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能保護好重要的人。」聲音像被打濕的紙，隨時會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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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愣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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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本來不想說這句話的。

她以為只要撐著、做事、把該做的任務完成就好，沒有人需要知道她夜裡吐了多少次，清晨看著身邊熟睡的湛霖時有多想哭、又多麼努力地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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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話出口後，竟有一種…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短暫呼吸到空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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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微微點頭，像是真的聽見了她的話，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嗯……那種感覺我也有過。」宣宣靜靜地說，坐在她身旁，雙手放在膝上，像是要穩住內心也正緩緩起伏的波浪，胸口悶悶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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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段時間的自己。

看見家瑜一天比一天沉默，明知道侯前輩的話語像利刃一樣，一句一句削減著家瑜的呼吸空間，卻遲遲沒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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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家瑜也和自己一樣，會把那些不合理當成風聲，只要閉上耳朵就能撐過去。

結果——她病倒了，在一場近乎無聲的掙扎裡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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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苦、很自責吧？」

宣宣轉過臉看家瑜，卻發現那雙眼眶紅得像整晚沒睡飽，她伸出手，輕輕將她蓋住便當盒的小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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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感覺到那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溫暖，也聽出了宣宣那背後無聲的、她們曾經共同經歷過的──那些像陰影一樣壓在心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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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請長假前那時的她，連午休都會在廁所裡躲起來哭，宣宣給她帶過便當、幫她遞紙巾、也幫她頂過好幾次無理的工作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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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回來了，大家都說她好像變得更堅強了，可以反擊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堅強，那只是她再也無法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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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飯，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我真的很怕…萬一她也像我一樣，撐不住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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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指的…是誰？」宣宣試探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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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搖搖頭：「妳不認識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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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現在還在妳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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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愣住，喉頭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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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表示，妳已經做到了她願意留下來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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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語氣輕得像是春天拂過冰冷山嶺的一絲風：「妳以為妳沒保護好，但他可能正因為妳，撐過某一晚、某一場夢，某一次快要崩潰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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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

宣宣笑了笑：「但我知道這樣的家瑜，一定是很愛那個人才會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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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會守著這樣的妳，不管妳能不能說出口，只要妳還願意吃一口飯、還記得來上班……我就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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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自己的便當盒裡夾了一塊豆干、一小塊青花菜，放到家瑜的飯盒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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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都不是無敵的超人，偶爾也要讓人幫妳一點點…一點點就好，妳就能撐更久一點。」

「我沒辦法拉回妳的過去，但現在，妳可以靠一下我——只要妳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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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看著那兩樣菜，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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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說聲謝謝，但話卡在喉頭，只能低著頭，慢慢把那口青花菜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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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低頭笑了笑，輕聲說道：「其實我以前也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害別人難受…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道歉』不是全部，有時候…『我還在』、『我會陪妳一起復原』，才是比任何道歉都更重要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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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在某處悄然種下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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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沒回話，只靜靜地坐著，但那張因失眠而蒼白的臉龐，漸漸浮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掙扎與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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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豆漿拿起來，道了謝後低頭喝了一口──對宣宣而言，那已經是一種信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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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沒再追問，只是陪她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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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玻璃長廊外透進來，折射成一個淡金色的光圈，靜靜落在兩人之間。

這一刻，沒有人說出口，但兩人的靜默像是一種微光，一點點照亮家瑜心裡那片尚未結痂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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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慢慢走出來的。

而宣宣，會一直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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