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卡利昂帝國充滿了謎團,主要圍繞著它的統治者、也就是皇族們。
首先是起源,有人說他們是覺醒自我的智慧機械,屠戮了創造者文明而崛起,但具體是哪個文明卻眾說紛紜,早已不可考。
接著是皇族對政務的鬆散態度,雖制定了繁複的制度條文,設置了秩序隊與公民議會等各級系統,執行上卻相當隨便,得過且過,簡直就像是大方邀請各方有心人士來奪權。
但至今仍無人能動搖皇族地位,原因便是統合物理科學與魂網魔法的「靈能科技」,當中最重要的是無孔不入、神出鬼沒,且頂尖科研員也無從得知具體原理的傳送門技術。
雖然比起科技,說是未知的神秘魔法更貼切,小至原子、廣至艦隊,皆能無視空間阻隔達成即時傳送,當然這樣的傳送門僅限皇族本人才能開啟。
舉個距今約六千年前的例子:在帝國稱霸宇宙的初期,有個名為夜札的小星區,其御領仗著遠離首都,又算是個交通樞紐的地利,與當地企業一拍即合,狼狽為奸。
他們佔地為王,壓榨剝削居民員工,封鎖監控民用通訊渠道,串通造假眛下稅金,甚至蓄養出自己的私軍,達百萬之數,船堅砲利裝備精良。
作威作福近五十年,期間帝國高層跟死了似的毫無反應,但某天,皇族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兩扇物質傳送門,一扇開在夜札私軍待命的太空中,一扇在主星地核。
門裡飄出的詭異霧氣內外夾攻,迅速點燃整個夜札星區,主星碎裂爆炸,百萬軍隊連人帶船盡皆焚燒,最終散落各處的藍紫色火焰還詭異扭曲互相連成一個巨大王冠。
火焰王冠的七根尖頂直直向上噴湧,無聲宣示著帝國主權,而這一切也被帝國提前安排在附近的監察船隻,全方位記錄,並搭配夜札御領的條條罪證實時轉播給全宇宙。
事後皇族也只淡淡聲明該火焰是以靈魂為燃料的「科研新品」,便放任那幾可媲美小型恆星的王冠燃燒了一年之久。
皇族的繁衍傳承也是謎團,並非配偶制,只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城「永夜環冕」當中出生的,而此城具體位置無人知曉,甚至連存在真實性都無法確定。
因其並非物理世界的建築,而是隱藏在現實與魂網交界處,一道細微的虛實裂隙中,像一片凝結不朽的琉璃雪花。
如同帝國的銀色王冠標誌是由光滑尖銳金屬與根根嶙峋指骨各半組成,永夜環冕也是矛盾的美學奇蹟,這裡的一切轉換都是和諧的漸變交融,包括時間:
在這一面,是沉靜的永夜,深紫色的天幕被無數細如髮絲的星影籠罩,霜雪在純黑曜石上泛著藍色光芒;而在另一面,則是溫暖的恆日,金色光瀑自虛空傾瀉而下,擁抱著生機勃勃的綠植。
冰晶尚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散,化為閃耀虹霞的薄霧;星塵般灑落的黑暗,隨時會在一個呼吸間,轉變成熱烈的陽光。
兩者皆呈現出帝國對完美融合理性秩序與感性紊亂、機械與血肉、科技與魔法等對立法則的追求。
此時,明媚日光下,一隻形似直立蜈蚣的高大生物緩緩拾階而下,鋒銳的外殼閃爍火紅光澤——剛拿到許可的二殿下秋水斯帝歐,正要去皇室科技中心領取戰鬥武裝。
「你看到了嗎?」「看到了。你聽到了嗎?」「聽到了。他向陛下請求特別外出。」
「明明預測顯示葛拉然星的叛亂還未到最佳處理時間。」「沒錯,他提早了整整兩個月4日9小時7分13秒。」「他就是不想處理這些內政。」「不想去跟議會開會。」
兩個矮胖雪人般圓滾滾的白色發光體突然手牽手冒出,稚嫩的聲音一搭一唱。
「他覺得這些很枯燥。」「他更喜歡出去玩。」「然後把這些事情都丟給我們。」「拋棄我們。」
雪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飄近秋水,最後一起將大大圓圓的空洞發光眼睛貼到秋水臉前齊聲道:
「過分!」「過分!」
這倆雪人是帝國的四與五殿下,他們是雙生的靈魂,左邊青色眼睛的名叫雨雙,右邊紫色的叫花獨,目前負責與議會共同處理帝國內政事務。
「首先我並不是出去玩。其次系統的預測完全忽略對周遭國民的心理影響,這權重設置本身就有瑕疵。」蜈蚣狀的秋水眨眨眼,見怪不怪的一爪一個推開圓滾滾的光頭們。
「個體心理差異過大、變數太多,計算成本過高。」「而且效益低落,現行系統是最佳的效率模型。」雙生子顯然並不接受,同聲指責道:「所以有問題的是你!」
見雪人們冥頑不靈,秋水眨眨四隻暮紫色的眼睛,直接反問:
「不然交換?我留在這裡,你們去處理外務。」
「不去。」「不去。」青色的雨雙和紫色的花獨異口同聲拒絕。
「外面很髒。」「會污染純潔的我們。」不只拒絕,還非常理直氣壯。
「身為統治者,應當親自了解國民生活狀態。」帝國二殿下,兼帝皇以外、帝國最高外交軍事統帥的秋水.斯帝歐略帶無奈地試圖規勸。
「陛下了解。」「你了解。」「就夠了。」但顯然觀念不是能這麼輕易被調整的東西。
秋水也不多言,只是揮揮銳利如刀的前肢,直接開啟通往科技中心的傳送光洞。
「好吧,聽說葛拉然星的炙烤水蟲肉很好吃,我會傳一份給你們。」
「一次遠程傳送物品的耗能可以買下四分之一的葛拉然星。 」「奢侈。」「敗家。」
但兩位雪人並不領情,語氣平板地回絕,最後再次異口同聲對光洞裡只餘背影的秋水大聲喊道:「過分!」
整座永夜環冕皇城對外完全封閉,僅限帝皇及其下代皇族本人傳送進出,且傳送時將會抹除所有皇城具體訊息,位於城內的皇室科技中心也是僅帝國皇族專用。
「進去,最終調試完畢就能走了。」一團龐大、光滑無臉的金黃色黏土投影浮在半空,冷淡指示秋水躺進一間佈滿數據流光的銀白色空艙。
「『三』又給你換了新外觀?這次是什麼,極簡色塊風?」秋水倒是不急,左右打量黏土,即大殿下月漪.戴耶,開口閒話家常。
「純圖像佔據資源少,就隨便他了。」月漪像團厭世的黏土般,沒精打采地原地跳了兩下。
兩人所說的「三」是帝國三殿下,致力投身所有藝術領域,曾在五秒內申請改了十一次名字,於是被因「無端浪費資源」禁止改名,從此只被稱為「三」或三殿下,目前正在宇宙中流浪。
短暫閒聊結束,秋水準備踏進調試艙,目光無意間瞥到角落擺放的寥寥幾具蒼白軀殼。
「是用富餘資源製作的備用體,你想換嗎?」現為科技中心總管的月漪注意到秋水視線。
「嗯,現在這『衣服』也穿挺久的了⋯⋯」
「106年4個月。」月漪補充。
最後秋水選了具宇宙中最常見的,具備五官四肢的直立人種當作自己的「新衣服」。
靈魂的遷移在數秒內完成,原先那具火紅蜈蚣的身體逐漸褪色,失去意識,像斷線的木偶般摔落,被液化的地面回收。
而新的秋水則漸漸染上生氣,蒼白體表逐漸充滿鮮活的顏色,睜開眼時,瞳孔閃過一瞬冰冷機械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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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拉然星主星,沙塵漫天。
高空中突兀泛起一圈空間漣漪,迅速擴展成一扇傳送光門,一艘箭形攻擊艦從中衝出。
它衝入密密麻麻佈防的敵機群間,黑色艦體反光如流星般一閃即逝,彷彿一柄利劍,劃過之處敵機紛紛伴著爆炸火光墜毀。
咻——砰!然而敵方的地對空火力也非裝飾,亂槍打鳥總有幾發命中,正當敵人準備鬆口氣時,卻見那爆炸煙團中竟又突兀衝出一人形機甲!
機甲背後光翼展開,雙臂伸出光束劍再次殺向殘存的空中敵機,速度迅疾如風,敵機駕駛往往只感覺眼前銀光閃過,不及反應便機毀人亡。
短短幾秒便全殲敵方空中戰力的機甲未停,光翼收起,如一發砲彈瞬間直墜入敵方地面陣地,轟一聲砸出個坑。
此時光翼再次展開、俯衝入眾多大型火炮裝置中左劈右砍,劍刃斬過之處,騰起朵朵橘紅焰花,夾雜著血肉斷肢和機械破片。
帝國的主力戰機群慢悠悠降臨戰場,跟隨在機甲後方清掃殘局。
十分鐘後,人形機甲一劍穿過敵方首領頭顱,以極低的戰損與消耗宣告己方的全面勝利。
蘇暯議長步下專機時,看到的便是高高飄揚的奧卡里昂帝國王冠旗幟下,黑色人形機甲筆直靜立在戰陣最前方,一人撐起整片天地。
議長整整被風吹亂的衣領,朝機甲方向剛邁出一步,機甲立刻轉頭望來,雖甲冑遮住全臉,議長還是被那充斥殺氣的視線震在原地不敢動彈。
片刻後,機甲解除頭部盔甲的單面可視狀態,露出一張年輕面孔,無表情的臉上還帶著剛廝殺過的暴烈氣息,但下一秒——
「暯議長!你怎麼到這來了?來看我啊?」年輕人露齒一笑,肅殺之氣便悄然消散。
他邊喊邊走過去親熱地搭上議長肩膀。
「殿下果敢勇猛,平叛辛苦了。」議長恭謹低頭。
「哈哈,對了你家小朋友剛入學皇家學院?還適應嗎?」
「多謝殿下記掛,一切都好。」
「那挺好。你吃了沒?聽說這裡的特產水蟲肉不錯,一起嚐嚐?」
兩人勾肩搭背⋯⋯噢不,是機甲仗著高度優勢單方面搭肩推著蘇暯走進了名為臨時指揮部的半球型屋內。
二十分鐘後,換上輕便光學軟甲的奧卡里昂帝國二殿下,秋水斯帝歐,來到餐桌,與議長對面而坐。
走動間軟甲表面映射出的七彩微光襯托出這具新軀體的強健優雅。
不過與正襟危坐的議長相反,這位優雅的殿下直接將椅子整個翻轉過來,下巴抵著椅背跨坐的姿勢毫無儀態。
「說吧,又出了什麼麻煩讓堂堂帝國議長親自跑來前線?」秋水伸手從桌上叉起一塊油光水滑肥滋滋的肉排送進嘴裡,邊嚼邊漫不經心問。
「是。三個標準時前收到報告稱本國邊緣的巴寧格星港,御領被殺,且因為一處靈礦同時與光明神殿和寸付守商盟起了爭執。」
灰白頭髮的議長放下剛拿起的餐具,開始彙報:
「商盟控訴本國故意竊走他們培養多時的合法靈核,強烈要求本國給予相應補償;」
「神殿則公開聲明本國與商盟私自培養靈核,已違反星際能源開採協定,要求對本國與商盟實行信用懲罰,負起一切相關責任。」
說到這,議長拿起水喝了兩口,語調平穩地總結陳詞道:
「議會目前認為,巴寧格遠離本國,已逐漸失控,需派高位代表前往釐清並進行三方協商,另外巴寧格的御領門鑰也須更新。」
「兩位殿下同意更新門鑰,但此事具體處置還須徵詢您的意見。」蘇暯此行也是奉雨雙花獨之命出差,他們認為派人前來比遠程通訊更安全節能。
「咕嚕嚕⋯⋯呼啊,嗝!」斯帝歐殿下端著湯碗一飲而盡,並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似乎完全沒在聽。
蘇暯議長見怪不怪,帝國皇族私下總是不修邊幅,一點都不可靠的樣子,但偏偏就是這群頹廢消極的傢伙們,建立並維持了六千多年的宇宙唯一政權,以及基本秩序。
因此他只是低頭慢條斯理地切割盤內餐食,等待對面尊貴的殿下回覆。
「嗯,簡單說就是現在沒人想去趟這灘渾水,都想等水清澈了再去撈好處唄。」
二殿下坐著伸了個懶腰,緊繃的肩背腰腹拉成一道優美的頎長線條。
「巴寧格⋯⋯厄許星系⋯⋯跟小六前陣子參加的會議有關?」斯帝歐趴在椅背上,手指描著椅背花紋雕刻,懶懶地自言自語。
「聽聞六殿下在命刃會的事情後,至今閉門不出。」議長停下切割動作,恭謹應答。
「呵,不用給他留面子,他在家天天做噩夢,懸而不落的未知恐懼最折磨精神了。」
議長默不作聲,只當自己不存在。
「好吧,留下資料,我可能會看看。」秋水維持懶散姿勢,有氣無力地揮手送客。
蘇暯當即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數據晶片工整地放在桌上,行了禮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殿下。」在即將踏出門前,議長回身,真誠說道:
「鄙人真心認為帝國能有殿下,實是帝國之幸,願您平安歸來。」蘇暯深深鞠躬。
「少廢話快滾。」秋水頭也沒抬,不耐煩地揮手。
一小時後,吃飽喝足的二殿下披著柔軟的白布睡衫,歪歪扭扭地臉朝下趴在同樣柔軟的白布床上。
「為什麼這些傢伙總要費盡心機鬥來鬥去,這就是智慧靈魂的劣根性嗎?」床裡悶悶傳出他低沉的聲音。
「您想現在討論哲學?」被點名的門邊侍從目不斜視、公事公辦地回問。
「呵,不,我不想。」
「唉,你播放了晶片就去休息吧。」感到不被理解的帝國二殿下繼續把頭埋在床裡,手伸出床外隨便揮了兩下。
侍從遵命將議長留下的晶片放進全景播放器後就安靜關門退出。
幽幽藍光佈滿一室,播放出巴寧格港閘門監控錄下的影像,影像左邊還附有相應文字敘述。
另外還有些許天洛港的記錄——雖然不屬於帝國,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資訊還是能互通有無的。
秋水轉動頭部成仰面姿勢,集合奧卡里昂帝國頂尖技術打造的機械雙眼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地瀏覽著訊息。
「友、胖⋯⋯福?R⋯⋯零?」
「有點意思。」秋水彎起嘴角,機械眼盯著被定格放大的影像裡,右臂繃直舉著槍,只露出一隻右眼的青年,閃爍出危險的紅光。
那是跟預言影像裡相同的冰藍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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