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零他們前往QF63行星之時,靄盧尼阿頂層,被炸得焦脆污黑的廊道迎來了調查人員。
梧灰縱然品味低俗,好歹知道王冠浮雕是大廳的裝潢重點,因此他不惜成本為浮雕配置了一個獨立供能的專屬緊急護罩,在偵測到可能損害浮雕的衝擊時會自動啟用。
於是浮雕得以逃過森漣「毀屍滅跡」的爆破,順帶保留住掛在它上面的梧灰血網。
琮荒率領的秩序隊員們臉色都很差,不只是血網帶來的視覺衝擊,更重要的因素是正站在現場的某個人。
「嗯,犯人手法很細緻啊,耗費很多耐心和時間吧?」晏玄輕輕點著頭道,觀察血網的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緻的工藝品。
她一襲修身黑禮服,背後順著脊骨兩側有垂墜至腳跟的大片柔軟布飾,布料層疊褶皺,微微起伏顫動間,點點光斑若隱若現,像兩片收合的蝶翅。
「出現在古斯卡是為了生意巡察,難道這別墅也是您老的巡查範圍?」一旁的琮荒面色緊繃,語氣僵硬且充滿防備。
雖說這一帶人人皆知巴寧格御領梧灰是天洛港主人晏玄伏可納的魁儡,但仍維持著帝國歸帝國、商盟歸商盟的表象。
晏玄現下明目張膽介入秩序隊公務的行為,顯然越了界,偏偏己方又沒有翻臉的底氣,因此隊員們個個面色如土,十分憋屈。
「這別墅是我一位朋友的產業,暫借給梧灰御領使用,順路替他來看看。」晏玄嫣然一笑,深邃的紫色杏眼微微上挑,眸光瀲豔。
「您朋友可真多啊,到處都有。」琮荒面不改色冷諷回擊,暗自慶幸自己早早支開珍謬去調查地牢,不然按她的火爆脾氣怕是會當場動武。
「從商嘛,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晏玄轉身,動作優雅得像是要跳一首圓舞曲。
「何況我對朋友一向很好,至少不可能讓『朋友們』穿著舊衣、貧困度日。」她看向琮荒,目光刻意在他那件修補過的舊式軍裝上停頓,語氣溫柔地暗示。
見琮荒仍然冷著一張臉,晏玄假意往門口走了幾步卻又原地停下,皺眉扶額、狀似苦惱地喃喃自語道:
「唉,天洛港4-13區的『白日』建案剛落成,環境優美空氣乾淨,但我太忙了,正缺人手幫忙管理⋯⋯如果能交到像秩序隊這麼『可靠』的朋友就太好了。」
此言一出,琮荒身後的幾名年輕隊員呼吸明顯一滯——在天洛港4層擁有一套房產!是他們作夢都不敢想的美妙生活。
「晏老闆,涉及帝國御領的嚴重事件,一般民眾請儘速離場。」琮荒心知不妙,猛地跨前一步,擋住了隊員們動搖的目光。
「或是您想留下為此事自首?」他皮笑肉不笑的瞪視面前這個始終從容優雅的可惡商人。
「真可惜,我隨時歡迎秩序隊的『任何』一位成為我的朋友。」晏玄並未動怒,只是微微搖頭嘆息,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歉意。
「那麼,就不打擾各位查案了。」宛如黑色蝴蝶的晏玄伏可納翩然離開梧灰陳屍的大廳。
但在邁過門口的瞬間,她輕盈的腳步有著微不可察的凝滯,彷彿感知到了什麼。
離開大廳,晏玄熟門熟路朝下方走去,到了一處轉角,她才轉頭淡淡吩咐一直跟隨在後但毫無存在感的秘書:
「令人愛戴的梧灰御領遭遇不幸,準備足夠艦船、通知所有朋友們,從現在起,在巴寧格附近空域舉行最盛大的追悼會,要夠豪華,夠鄭重⋯⋯直到『貴客』降臨為止。」
「去辦吧,我有事會連絡你。」語畢,不待秘書發問,晏玄就近乎強硬地將其支開。
盯著秘書離去,晏玄輕盈地在別墅內七拐八繞,最後推開隱蔽角落一道與牆體嚴絲合縫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個狹長如豎井般的垂直空間,裡頭倒算是通風,但冷得很不自然,大小也只堪堪容納兩個晏玄並立,四面牆壁的影子彷彿有生命似的緩緩流動。
「說吧,在礦坑時為何叫我不要管?」關上門,晏玄身子一歪,左肩側靠著牆——褪去禮儀的掩飾,她整個人的氣質瞬間戲謔得可說輕浮。
「你認識犯人?是同教中人?還是,你的相好?」
牆面陰影一陣蠕動,一股冰冷、嘶啞的意念就直接在晏玄腦中炸開:
『我們的目標是帝國皇族,不用為了小蟲子分心。』
「哼嗯?好可疑啊——不過既然教主大人這麼說,那就不管吧。」
「只可惜那顆養了一年多的靈核,明明再養個兩三年就能生成初級『鬼域』,給秩序隊找點麻煩⋯⋯或者當個備用電池也好。」晏玄略顯惋惜,但並未繼續與陰影爭辯。
她轉而探手從豐滿的胸口處取出一個透明方塊,裡面封存著一個微型七尖頂王冠——這是巴寧格的御領門鑰。
門鑰是帝國御領的象徵,每區御領的門鑰都獨一無二,在皇族開啟他們轄區的傳送門時會產生共鳴提示。
但因戰略考量,門鑰並非即時通知,有前後一天的差值,門的座標也不是固定的。
且每當皇族科研院製作出新的門鑰,舊的就會立即失效,比如此時晏玄手裡的這個,王冠原本該有的光輝已然散盡,呈現出一種衰敗的死灰色,了無生氣地躺在方塊底部。
她先前離開大廳時的遲滯就是感知到了門鑰失效。
晏玄端詳著黯淡的小王冠,眼中漸漸泛起癲狂的興奮。
「門鑰失效,說明帝國已經察覺到這裡的狀況,會是誰來呢?皇族會親自降臨嗎?傳言六皇子最近閉門不出,那真有可能是⋯⋯」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那是在面對頂級獵物時的愉悅戰慄:
「是二殿下、那位軍神秋水親自過來嗎?啊⋯⋯帝國頂尖靈能技術製造出來的皇族軀體,如果將它做成衣服,會是多麼強健、多麼有活力的藝術品!」
隨著她的情緒波動,脊骨兩側原本收攏的禮服布飾猛然鼓起張開——那是一對巨大的、布滿複眼圖案與絢麗磷光的真正蝶翅。
翅膀在黑暗中震顫,一室斑斕彩光顯得艷麗又詭譎。
『專心準備,皇族不好抓。』陰影再次傳訊,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當然你失敗了我還有別人可用。』
「你真掃興。」晏玄撇嘴,緩緩收起翅膀,房間恢復冰冷寂靜。
陰影不再蠕動,彷彿淡了一階的墨水,晏玄知道這代表對方的意識已不在此處。
她同樣知道:梧灰是她刻意推舉的魁儡靶子,存在的意義就是盡量樹敵、吸引注意力,然後像現在這樣死於敵手,引發混亂。
而她自己,也一樣是陰影,現任虛幕教主「幽冥」用來吸引敵人火力的幌子。
「畢竟,魔王九哀的特徵可太好認,太容易被針對了。」晏玄輕佻地笑了笑,隨手將已失效的門鑰丟棄。
「好了,去參加追悼會吧。」她整理表情,重新掛上優雅禮貌的面具,轉身推門。
「生命本為虛妄,何不大鬧一場~」
晏玄輕聲哼了句虛幕教的頌詞,闔上了暗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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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QF63行星,永恆黑暗的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森漣,我們現在算是加入倖存邊際了?那還需要去薩凱亞勒嗎?」趁著休息空檔,小八湊到森漣身邊小聲問道。
這五天來,他們默默生活在這個倖存者據點,珀斯雷每日會派人送來一共三份壓縮飲食,雖然難吃、量也少,但對於毋須代價的食物,森漣和小八還是心懷感恩。
兩人也會適當表現善意,主動幫忙做些維修零件或跑腿的雜事,當然也不是照單全收,掌握人際界線是重要的生活技能。
至於R零,一大半時間都待在他的「邊間」內,不知道在做什麼,偶爾出門時也奇奇怪怪的,喜歡跑到邊邊角角摸著牆壁喃喃自語。
森漣曾試著上前詢問R零在幹嘛,只得到「在讀書。」這種意義不明的回答。
雖然珀斯雷明確宣布過R零是魔法師,但顯然有一派倖存者只相信眼見為憑,於是不擅社交的R零迎來了挑釁。
「你真是魔法師?還能不被感測?哼,我看你就是個騙子!」通道裡,藍蜥族的旦方十分粗魯地一把拽住R零肩膀。
R零本能地抗拒掙扎,未果,只好開口道:「放手。」
「怎麼,堂堂魔法師無計可施了嗎?」旦方變本加厲的嘲諷道,按住R零的手更加大了力度。
其實她剛養好傷,還不能劇烈動作,此番也不過是試探R零虛實,沒想真的動手。
但不擅社交的R零不知道,也不理會這些,對付眼前找麻煩的傢伙,他直接如其所願動用了魂鬚。
魂網裡,R零驅使型態粗壯恐怖的魂鬚,狠狠鞭打向旦方的靈魂泡泡。
「嗚!」靈魂的劇烈震盪使旦方意識恍惚幾欲暈厥,腳步不穩地往後退,手也不自覺地鬆開。
搞定了旦方,R零感知到附近還有許多倖存者靈魂,散發出陣陣懷疑,甚至些微的敵意波動。
於是他乾脆一次解決,無數魂鬚猛然噴湧而出,纏繞住所有對自己抱持懷疑的靈魂泡泡們。
徹骨的寒意當即襲捲了那些倖存者,他們思維瞬間凝滯,動作僵硬,如同被冰凍了般。
與此同時森漣小八,以及偏友善的倖存者們倒是沒事,只是被身旁突然怪異僵硬的同伴們嚇到。
R零控制魂鬚牢牢裹著這些靈魂泡泡,直到看見威嚇效果,才在整座據點騷亂起來前收回。
基地內自然也有魂網感測器,不意外地全程毫無反應。
這次之後總算是沒有倖存者再當面懷疑R零的魔法師身份,連帶著對森漣小八的態度也更溫和了些。
回到現在,森漣聽到小八的問題後若有所思地沉默數秒,接著抬頭望向遠處又在摸牆壁的R零,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如果R零不加入倖存者,要離開這裡,到時小八你會怎麼做?」
「我?嗯⋯⋯」小八的八隻黑眼珠困惑地眨了眨,300度的廣闊視野同時看著獨立邊角處的R零以及忙碌但平和的倖存者們。
「倖存者是很好,每天都有得吃,休息條件也比以前好,但是,我還是,喜歡R零吧。」小八嗑嗑絆絆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不過我不會拋下你的!森漣你怎麼選?」隨後小八將問題又拋回去。
坦白說,倖存邊際確實是這片地帶,最佳的底層生存選項:它提供穩定的秩序,基礎的生命保障,相對體諒民間疾苦的領導層,以及最重要的,身為人的尊嚴。
成為倖存者,他跟小八就都可以不再理會什麼債務跟罪名,不用再像以前那麼提心吊膽、朝不保夕,加入倖存邊際的確是他們的最優解——如果沒遇見R零的話。
如果說倖存邊際代表的是秩序框架,讓他們能用部分自由交換安穩,那R零就是充滿吸引力的、強大的自由!
雖然跟隨R零充滿了未知與不確定性,但他那不被感測、如入無人之境的魔法力量對森漣與小八來說,就像光明聖子之於信徒,讓他們心生嚮往與希望。
「我也選R零,哪怕可能會死在薩凱亞勒。」森漣扯了下嘴角,給出自己的答案。
這時R零突然退出神叨叨的摸牆壁狀態,猛地抬頭望向頂層,也就是基地停泊區,緊接著他迅速拔腿跑向電梯。
見狀,森漣和小八對視一眼,立刻也起身追著R零而去。
「指揮官,外面突然出現一個人,自稱是秋水.斯帝歐。」報告的倖存邊際成員十分驚訝。
R零三人一踏出電梯,便聽到這麼一句話,他們默默聚集到珀斯雷那邊,後者也默認了R零幾個的行為。
「看看再說。」珀斯雷雖也不信大名鼎鼎的軍神、尊貴的帝國皇族會親自到訪,但對方既然能通過行星惡劣的大氣環境孤身出現在此,其實力不可小覷。
一行人很快聚集到用於觀察外頭狀況的小房間,透過特製的單向窗看去。
基地門外,永夜天穹下,狂風呼嘯電光飛舞,只見一人憑空而立,欣賞風景般負手漫步於漆黑雨幕中,姿態悠閒身形挺拔,不時伸手接取雨水,感受那暴烈的生命力。
帶有強輻射的碩大雨點如無盡砲彈般接連襲來,卻僅是砸出他周身隱形能量護罩的弧形輪廓,未能淋濕他半寸。
「啊,你們好。奧卡利昂帝國,秋水.斯帝歐,想與諸位交個朋友。」彷彿有所感應,那人停下腳步,精準找到單向窗的位置,正面對著他們略略頷首,彬彬有禮地道出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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