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十八章　靄盧尼阿

靜謐漆黑的宇宙虛空，小行星般的橢圓形空間站兀自懸浮，其外籠罩一層白茫濃霧，其上尖頂建築的輪廓層疊掩映，看上去非常夢幻。

然而此刻這夢幻的空間站正與數十艘小型艦船交火，銀的紅的綠的白的各色光束你來我往，殺意無聲的交錯閃爍。

「第五隊立即向右回撤！保持與『疑魂迷霧』的距離！」

一艘倖存邊際所屬的中型旗艦，隱匿在空間站探查範圍外，黑髮紅眼的高挑指揮官全神貫注盯著戰場，精準判斷且有條不紊地指揮己方艦船。

「維克斯！腦子給我清醒點！集中攻擊靄盧尼阿左側的牢房！」

「機動隊繼續保持目前方向潛入，時刻注意『迷霧』變化！」

作為「雇主」，「倖存邊際」可能是這偏遠地帶最先得知梧灰逃過命刃會刺殺，這一消息的組織。

如今的「倖存者」們幾乎都與梧灰有著血海深仇，聽聞刺殺失敗，某些激進分子當即坐不住，偷了幾艘船，在邊際虛空中發瘋似的搜索梧灰蹤跡，誓要與仇敵同歸於盡。

從結果來看，自殺式攻擊其實是自投羅網，紛紛被梧灰輕鬆俘獲，成為滿足他嗜虐慾望的犧牲品。

總算這些衝動的傢伙理智尚存，在被關入別墅地牢前，發出信號試圖自救，為總部提供了牢房明確位置，這才有了眼下的救援行動。

與靄盧尼阿龐大的體積相比，倖存邊際的戰艦群如同蟲子般渺小，而在紅眼的年輕指揮官命令下，戰艦群圍繞目標進攻的行動軌跡，也如真實的飛蟲詭譎難以捉摸。

「我們真能成功救出被抓的人嗎？命刃會都被滅了⋯⋯」旗艦裡有人悲觀道，不過沒人斥責他，畢竟在這裡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是這樣想的。

倖存邊際本就是由一個個無家可歸、破產負債、背罪逃亡的人們在走投無路之下建立起來的非法組織，要錢沒錢、要裝備沒裝備、要魔法沒魔法。

前陣子聽說首領好不容易與聞名宇宙的暗殺組織命刃會搭上線，成功委託對方前來邊境暗殺梧灰。

結果卻是梧灰平安無事，命刃會會首變成恐怖雕像、其總部成為死寂鬼域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發展。

「我們各方面的確都不如命刃會，但我們又不需要跟命刃會比較。」紅眼睛的指揮官平靜說道。

「他們是殺手，擅長殺人，而我們現在並非要去挑戰殺死命刃會沒殺成的目標。」

一頭黑色短髮、皮膚深棕、幹練高挑的指揮官珀斯雷知道現在必須穩定軍心，她接著說：

「我們都是曾被逼到死亡邊緣的倖存者，是倖存邊際救了我們！」

珀斯雷紅寶石般的雙眼一一掃過艦橋的每個人。

「我們倖存者擅長的是救人！是不放棄去拯救每一個同伴！而這就是我們現在在做的事！」

珀斯雷身形筆直如劍，語氣堅定，字字句句擲地有聲，暫時驅散了原本瀰漫眾人心頭的悲觀低迷。

「指揮官！感測器讀數變化！疑魂迷霧啟動了！」

旗艦視窗外，那覆蓋整個橢圓形空間站的白茫濃霧如水般開始湧動沸騰，隱隱有擴張的趨勢。

珀斯雷當即透過通訊器下令：

「全體艦隊注意！立刻迴避！將能量全數供給魂網護罩！個人靈魂防護器也開啟最大力度！」

「注意！魔法衝擊倒數五、四、三——」她緊盯著工程師手勢，同步倒數。

「咦？」

在嚴陣以待的倖存邊際艦隊眼前，包裹著靄盧尼阿、劇烈翻滾、來勢洶洶的魔法濃霧，在一瞬間驟然消散！恍若陰霾散去，露出了它後面漆黑的罪惡之城。

「這是怎麼？」在旗艦艦橋人員還在疑惑不解時，指揮官珀斯雷卻只有一個想法：好機會！

「全體艦隊聽令！立刻集中火力攻擊目標七點鐘方位的能量護罩！給機動隊開出一條路！」

「從第三隊開始，按照三、四、七、二、一的隊次輪流砲擊！保持火力覆蓋！」

「主艦核動力砲預備！充能完畢立刻擊發！」

「是！座標已校準！預計四十秒內完成充能！」

珀斯雷果斷指揮著，指令一條接一條發出，終於在兩分鐘後將靄盧尼阿的螢綠色能量護罩撕開一道缺口，蓄勢已久的機動隊如離弦的箭矢迅即刺入，去營救牢房內的同伴們。

－－－－－－

半小時前，R零等人的「友胖福」悄悄跟著倖存邊際的艦船群來到了靄盧尼阿外圍。

「哇，倖存者這是來真的啊，不過數量好像有點少。」森漣一邊趕製他的小型訊號癱瘓器一邊看著窗外遠處的艦船群發表感想。

「你說的對，只有一艘中型旗艦搭配二十四艘小型巡艦，這只能算是一支勉強合格的行動部隊規模。」「友胖福」懸停中，身為駕駛員的小八無事可做，跟森漣一起閒聊。

R零則沉默的專注於魂網的意識中，從魔法的角度觀察眼前情況。

他首先看到的是空洞，大大小小的漆黑空洞懸浮在魂網液體裡，像是完整的畫布突兀地被人撕下好幾塊。

最大片的則是一個橢圓形空洞，不只是撕下畫布，還在原位糊了團爛泥巴上去，讓R零本能地產生厭惡。

但R零的連接是與魂網融為一體的方式，和魂網這張「畫布」同化的他，依然能感受到這些大小空洞沒撕乾淨的邊緣處，與魂網絲絲縷縷的連繫。

沒理會那些忙碌移動著的小小空洞，應該是那什麼倖存者，R零的目標不是他們。

他嘆了口氣，壓下厭惡噁心，聚精會神地去感知橢圓形空洞周圍沒撕乾淨的連繫，想辦法讓意識融入那團如同腐臭血肉混合成的爛泥巴裡。

首先，R零想像自己是泥巴附近的魂網液體分子，想像每一顆液體都具備自己的五感⋯⋯成功，接著去感應泥巴裡頭應該存在的、同樣的液體分子、同樣的分子⋯⋯喔，還挺多的？

離泥巴稍遠的「R零分子」們震驚看到那橢圓形爛泥巴突然膨脹，還變成了暗紅色！

泥巴內部許許多多的魂網分子互相連接，組合成一條條深紫色血管長滿泥巴表面，宛若活體，然後這團「泥巴器官」就開始了收縮跳動！

R零的魔法視角看著那泥巴心臟每一次搏動，暗紅近黑的「泥巴」就往外擴張了一點點，似乎想將泥巴噴黏到屬於倖存者的小空洞上。

R零直覺覺得不能讓泥巴得逞，他將屬於自己操控的魂網液體變成無數條墨綠腫瘤魂鬚，接著全部貼到泥巴心臟上，從泥巴表面那些「血管」開始自己的吞噬同化。

「R零？以魔法來說這次好像有點久啊？」

現實中，森漣正在組裝電磁癱瘓器的外殼零件，窗外光束互攻看膩了，他轉頭看著雙眼緊閉彷彿沉睡的R零。

「三分鐘十七秒，現在還是衝出古斯卡時比較久，那次足足睡了五分半。」小八很配合地轉移談話目標，嘴裡嚼著肉丸子口味的固體營養塊。

沙大師則在實驗室研究她的聲帶模組升級方案，不在艦橋。

「說起來倖存者這次花大錢啦，全域訊號封鎖器可不便宜，時效也短，而且天洛港4、5層以上才有得賣。」森漣看了看外部場域讀數表，有感而發。

然後他暫時休息，拿起身邊的三公升裝純水灌了一大口。

「你怎麼喜歡沒味道的水？我喜歡棗果味的維生水，一罐就能活一天，還便宜好喝。」小八咀嚼著肉丸子營養塊，八隻眼睛不解地眨了眨。

淨水對碳基生物而言是稀缺資源，小八他們這樣的「平民」日常飲水多是工廠量產，在水裡事先注入各類營養素的「溶劑」，又名維生水、營養水。

「你不懂，維生水都是藥味，沒味道才是最好的味道。」森漣又喝了口昂貴且「沒營養」的純開水，滿足地繼續手上工作。

魂網裡，R零的吞噬已接近尾聲，原本暗紅色的泥巴心臟已被墨綠魂鬚密密麻麻層層包裹，現在只差泥巴最內層的薄膜⋯⋯吞噬成功。

R零收回已完全歸於自己意識掌控的「墨綠魂鬚球體」，露出泥巴之下、平面的畫布空洞。

說實話，相當難吃，腥臭酸苦像是生吞腐敗已久的內臟絞肉，R零不禁皺眉。

隨著這次吞噬同化成功，R零發現自己的意識也往下又沉了一點，已經能碰到那層區隔魂網二三階的界膜。

他張開雙眼。

「喔喔喔加油啊倖存者！打破那垃圾罩子！」

森漣一手拋擲著完工的訊號癱瘓器，一手跟小八分食固體營養塊，兩人一起對窗外戰場吶喊加油。

「打破——啊R零你搞完了？」小八優秀的視野捕捉到身後睜眼的R零。

「你剛剛在用魔法對付靄盧尼阿的魔法霧？」森漣問。

「嗯，大概。」R零也從椅子上站起，跟森漣他們一起看著窗外，順手拿起兩顆肉丸子營養塊塞嘴裡。

「倖存者現在在集火左下角的能量護罩，要幫他們嗎？」森漣將做好的癱瘓器交給R零。

「不，胖福琳3燈不要輕易暴露。」R零冷淡道，他還是習慣稱這艘船為胖福琳3燈。

「好吧⋯⋯喔！撕開缺口了，幹得好啊倖存者！」身為底層一份子的森漣天然站在倖存者的立場。

「現在坐穿梭機能穿過能量罩降落在那裡嗎？」R零提問，手指向靄盧尼阿最頂部的尖塔建築物。

「欸，這要看倖存者們能不能再打掉至少三個能量節點。」森漣瞇著眼睛看向窗外。

「我覺得可以，他們的火力分配很有條理。」小八的八隻眼睛能看到更多細節。

「那你要出發了嗎，R零？」此時沙大師從艦橋艙門外走入。

「我⋯⋯」R零本想立刻回答肯定答案，可他猶豫了。

他在猶豫是否要往這三人的靈魂泡泡插入魂鬚控制，防止他們趁自己不在開走胖福琳3燈，可是一旦這樣做了，那他們之間的關係將徹底破裂，再沒有轉圜的可能。

「R零？」森漣小八疑惑地看著突然沉默的R零。

「哼哼哼，我來分析看看！」沙大師高深莫測又無比自信地開口。

「你不是跟他不熟嗎？」森漣不給面子。

「不熟，所以只是分析。」沙大師面不改色接話，高深莫測地圍著R零轉了一圈。

R零冷漠地看沙大師表演。

「我猜這精神脆弱又剛遭遇打擊的小朋友是在擔心——他離開後我們會把船開走！」

「喔，聽起來真是個好主意，不如我們就這樣做吧森漣。」沙大師邊說邊點頭，轉而看向森漣。

「不行！R零是同伴，不能拋下同伴！」小八率先大聲抗議。

「⋯⋯我有時候真分不清你們誰才是跟R零來自同故鄉的那個。」森漣嘆氣。

接著森漣轉向R零，後者因被猜中想法略顯尷尬。

「R零，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我可以保證不會發生，原因有二。」森漣舉起兩根手指認真道：

「一個是小八說的我們是同伴，另一個則是，全宇宙沒有智慧生物會隨便拋棄能躲過魂網感測器的天賦魔法師。」

「除非那生物不夠智慧。」森漣補充，眼睛意有所指的瞟向沙大師。

「喔，我忘了這點。好吧你說服我了。」沙大師坦蕩回視。

「所以你放心去報仇吧，R零。」森漣向R零露出微笑。

「嗯，我⋯⋯相信你們。」R零看著森漣，不自覺也露出了一個發自真心的笑。

－－－－－

十幾分鐘後，一臺黑色流線型的小型穿梭機從維持虛界潛航狀態的「友胖福」裡滑出，直直飛向遠處的靄盧尼阿空間站。

螢綠色的外層能量護罩在倖存者們的持續攻擊下已僅餘稀薄的殼，但後者也付出了七架戰機被擊毀的代價。

此時R零的小型穿梭機以極快的速度，流星般劃過倖存者們驚詫的眼前，撞上那層能量薄殼、前端摩擦出熾烈的橙白火焰，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最終成功穿過能量殼，如箭矢般斜斜插在了靄盧尼阿的尖頂建築上。

「那是誰，援軍？」倖存邊際的中型旗艦艦橋，一名人員驚詫的看著那突然出現的穿梭機，下意識發出疑問。

「目前看來對我們沒有威脅，但此機來路不明，監測組須保持注意！」黑髮紅眼的珀斯雷指揮官皺著眉頭下令。

「是！」

「與機動隊的通訊線路還沒建立起來嗎？」珀斯雷轉向通訊組詢問道。

「還沒，靄盧尼阿內部的電磁及脈波干擾太嚴重，很難建立穩定——咦？」

「干擾開始減弱了！現在立刻嘗試聯繫機動隊！」艦橋右側操作台的通訊組人員忙碌起來。

「呼叫迅電！呼叫迅電！這裡是艦橋！聽得到嗎？」迅電是此次行動中機動隊的代號。

等待回覆的過程總是特別難熬，短短幾秒感覺都會被拉長成數分鐘。

「聽⋯⋯了！聽得⋯⋯了！聽得見了！這裡是迅雷！艦橋艦橋！聽得到嗎？」

在通訊組員的屏息以待中，機動隊的聲音清晰傳出，霎時間整個艦橋的氣氛都鬆弛下來。

「迅電，立刻報告你們當前情況！」珀斯雷心裡也暗暗鬆了口氣，問起對面狀況。

「是！報告指揮官，我們損傷輕微，全員順利進入牢房，裡面⋯⋯」迅電隊長的聲音停滯一瞬，牢房內所見景象讓他一時難以描述，但他很快恢復繼續彙報：

「我們順利救出裡面還活著的同伴！目前正在返回的路上！」

「以及，請問指揮官，一分五十秒前牢房這裡聽到一聲模糊巨響及建築震動，外面怎麼了嗎？」

「一台不明穿梭機砸在靄盧尼阿城頂，目前對你們行動無影響。」珀斯雷沒有敷衍，平靜簡要的告知身在前線的機動隊所需訊息。

「另外，我會去接應你們，務必確保通訊線路暢通。」

「是！指揮官！」得知同伴們，尤其是指揮官將親自前來接應他們，迅電全隊彷彿有了依靠般，感到莫名安心。

「這，指揮官您要親自過去？」艦橋人員避開與迅電的通訊器，不安地向珀斯雷再次確認。

「現在已建立穩定的內外通訊線路，那就沒理由讓迅電再孤軍奮戰。」珀斯雷注視詢問者的雙眼平靜回覆。

倖存邊際缺乏資源，成員的制服都是用褪色的陳舊材料製成，但同樣的衣服在珀斯雷身上看起來總是亮了一階。

黑髮紅眼的年輕指揮官堅定地轉身奔赴戰場前線——一切順利的話，也許還能見見那台神秘穿梭機的主人？珀斯雷樂觀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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