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十七章　倖存邊際

在R零剛踏進TL1-5港口城區同時，梧灰的專屬清潔船廠，可憐的獨眼傢伙被趕來巡查的船廠警備員逮了個正著。

由於擠入金屬牆裂口的粗暴方式，殘靈們的屍身分布不均，裂口外的血肉幾乎堆成一座小土丘，而內側的則非常稀碎難以撿拾。

瘦小的獨眼正在努力拖著最後一具朝生化垃圾丟棄口挪動著。

「不准動！所有手都往上舉起！否則我們開槍了！」四名警備員，四把光能槍齊齊指著獨眼。

他們是「潔靜」安防公司收到被衝撞的清潔機械發出的錯誤訊息，而派出的基層員工。

按照星際律法，這些安防員工並沒有殺傷他人的許可，但此地特殊，「潔靜」公司背後大老闆是天洛港實權管理者晏玄．伏可納，而巴寧格御領梧灰則是晏玄扶植起的魁儡。

因此「潔靜」公司實際上是晏玄監視梧灰的眼線之一，在清潔船廠殺幾個無足輕重的傢伙還是可以的。

「我說不准動！聽不懂嗎！」警備員們看著兀自動作的獨眼再次出言警告。

「樣子不對，看著像被魂網魔法控制了。」另一個較資深的警備員說道，他有著一副飽經風霜的深褐色面孔。

「魔法？可是感測器沒動靜啊？」

「看！他停下來了，現在怎麼辦？」

「帶回去問問。何亮、大俞你們去裡面檢查一下，注意安全。」資深警備員沉穩地指揮著。

兩小時後，天洛港TL3-1區的邊緣，佔地頗廣的「潔靜」安防公司，二樓基礎辦事處。

「說！你怎麼會在那裡！你看見了什麼？」膚色粉嫩卻體型龐大如桃子妖怪的訊問員用力拍桌、厲聲喝問。

「都是我做的。」獨眼忠誠執行著R零最後植入的命令——記住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你做的？你做了什麼？」

「一切都是我做的。」獨眼神情恍惚、目光呆滯，翻來覆去只會重複這一句。

問訊室單面玻璃的另一側是忙碌著的基層員工們：

「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他的靈魂確實有魂網侵蝕痕跡，但沒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

「船廠裡一切設備、船隻都正常，在我們之前也沒有任何進入的跡象。」

「對周圍殘留生物組織的檢測也出來了，都是附近靈奴。」

「最初級的『腦網沉浸椅』就能讓普通人操控靈奴，聽說七瓣區那邊正流行這昂貴玩具。」

「不過操控完整靈魂就是另一回事了，有這效果的相關儀器、部件無論在哪都是嚴格管制品。」

「我比對了閘門出入和清理廠附近監控的記錄，事發時段前後的可疑人員不多，篩選下來就三名。」這位警備員手中檔案正有剛從TL3-7區來此找尋艾琳時，神情淡漠的R零。

「怎麼辦，要繼續查嗎？等裡面那個的魂網侵蝕影響消退？」

「照程序建檔上報就行了，動腦思考是上面負責的事，我們才拿多少錢，幹嘛自找麻煩。」今日輪值的小組長發話，他沒能排到在理想日期休假，心情正差。

「說的也是。」此言一出，原先忙碌的員工們紛紛響應，腳步也不再緊湊。

「這傢伙先當作證物關押起來，以防上面問訊，注意別讓他死了。好了下班下班。」小組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潔靜」安防公司的基層員工們今日也順利完成了工作，準時下班。

森漣三人匆匆採購完、牽著沉甸甸的懸浮貨箱滿載而歸時，天洛港的模擬穹頂也已徹底進入靛藍色的夜晚，而船內R零仍然熟睡未醒。

沙大師一進船沒看到人影，就直接去了艦橋查閱監視系統，用艦內廣播通知R零的所在位置。

「⋯⋯零！R零！你醒醒啊R零！」

R零睜眼就看到四顆全黑的眼珠塞滿視野，他甚至能看清每顆眼珠上自己的細小倒影。

「嗯我醒了。」R零眨眨眼，右手輕輕推開緊貼著他臉的小八，坐起身。

「我要的醫療用具買齊了？」R零看向森漣。

「有，都放在艙門那，你要去看嗎？」

「嗯，謝謝你們幫忙採購。」

「先來冷凍休眠區吧，我有事要說。」R零從臨時睡床上下來，逕自往休眠區走。

踏入冷凍休眠倉室，照明亮起，R零操作讓裝著艾琳的休眠艙滑出。

再次看到這慘不忍睹的屍體，R零的情緒還是不免有所起伏，他暗暗深呼吸，平靜轉身，向森漣、小八以及默默出現的沙大師介紹道：

「這是艾琳，我的好友之一。」

「艾琳？胖福琳3燈的？」森漣再次敏銳地抓到重點。

「是，胖福琳3燈每個字都各代表我的一位朋友。」R零靜靜說道。

「這是、怎麼變成這樣⋯⋯」森漣等人透過艙蓋看見慘白屍身上大片大片的殘缺損傷，觸目驚心。

R零便開始講起他感知到艾琳氣息，及其後發生的一切事情，語氣平靜、內容簡要，在冷凍倉室偏低的溫度與機器靜謐的嗡嗡運轉聲中，莫名有種葬禮般的氛圍。

「原來如此，梧灰的傳聞確實很差，說他殘暴扭曲害死很多人什麼的⋯⋯」

「等等，所以你要的那些工具是要用在梧灰身上？！」森漣不可置信地看著R零。

「嗯，然後我也想問你們，對這個梧灰還有更多資訊嗎？」

「那可是梧灰，帝國的御領！你居然想單獨去刺殺他！」森漣強烈反對。

「我是魔法師。」R零十分淡然。

「可你只有一個人！你要怎麼突破靄盧尼阿的機械防衛系統？」

「你們能幫我？」

「幫不了！梧灰連命刃會的追殺都逃得掉，就我們幾個能做什麼！那可是命刃會！」森漣說出採購時聽到的小道消息。

「那什麼會很厲害嗎？」

「凡生命皆有一死，而他們執掌刃柄！全宇宙聞名的暗殺組織！梧灰是他們第一次失手！過不久就傳出命刃會覆滅的流言！」

R零不以為然，但他沒有過多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

「梧灰真的在那個，埃魯伊阿？你知道座標嗎？」

「不知道！」森漣氣呼呼地撇過頭，順手摀住小八準備回答的嘴。

「你們可以不參與，但這艘船我要開走。」R零倒是沒生氣，只平靜告知幾人自己的決定。

「船可以自動駕駛，座標我也可以找其他人問，我有這個力量。」R零補充道，目光直視眾人。

「R零！」森漣驚訝地瞪大雙眼，不敢相信對方如此決絕。

「船在哪，我就在哪。」沙大師率先表態支持R零，她才剛集齊影子R零給的清單材料，還等著用友胖福的設備升級自己的聲帶呢。

「我們是同伴！我不會拋棄你的，R零！」小八手足無措沒幾秒，也果斷倒戈。

「你們！唉。」三對一，落單的森漣只能無奈妥協。

「好吧，若你真想去找梧灰替朋友報仇，那或許可以考慮參加倖存者們？」

「那是什麼？」沙大師代表R零與自己發問。

看著面前兩雙理所當然無知的眼睛，森漣悲哀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起竟已習慣解說這些「生活常識」。

「倖存邊際是一個反抗帝國與商盟的非法武裝勢力，原本只有零星活動，但三年前梧灰成為御領後迅速增長崛起。」

「據說新成員多數是梧灰暴行下的受害者，所以目前也可看作是反抗梧灰的勢力吧。」

森漣目光穿過厚重瀏海注視R零，無比懇切地說道：

「R零，我希望你認真考慮加入倖存者，他們成員眾多、裝備也不少，絕對比你單獨去找梧灰報仇好得多。」

「那你和小八為什麼不加入？」R零無動於衷地反問森漣。

「喔我想想，因為我們並沒有找一個帝國御領報仇的需求？」森漣沒好氣地回嘴。

「你說的對，其實我們是想加入倖存者的，在史龐要我們去鬧鬼的古斯卡採礦還債的時候。」小八弱弱補充道。

「但是R零，我也希望你先加入倖存邊際再去報仇，這樣比較安全。」小八的八隻全黑眼珠裡滿是對R零安危的純粹擔憂。

「在制訂計劃時拒絕任何降低風險與增加成功率的可能性，都是非常愚蠢的行為。」沙大師表達看法，與森漣、小八一起看著R零。

R零確實不想加入什麼「勢力」，主要是性格懶惰的原因，以及些許想與梧灰同歸於盡的極端心理——搖籃回不去、目睹艾琳二次慘死、奇怪的商業世界。

這些種種都讓習慣了被搖籃司祭呵護的R零疲於應對，因而產生了消極厭世想放棄一切的念頭。

至於胖丸？至少他看起來復活後過得不錯？還笑得出來呢⋯⋯精神上已極度疲倦的R零成功說服自己不去在意胖丸與光明神殿的事。

但R零對尋死這件事一樣消極，所以能活著報完仇還是最好的，於是他對著森漣開口道：

「森漣，你有認識的倖存者成員？我想實際看過再決定。」

當然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R零只是想用魂網看看「倖存者」成員的靈魂是否也與巴寧格秩序隊員一樣，具有如形狀規整加上明暗適中，這類高辨識度的特徵。

這樣也好避開或識破「倖存者」勢力。

「有！有有有，我知道一個倖存者，就在1-6港口城，現在過去嗎？」見到R零鬆口，森漣十分欣慰，表現得很積極。

「不急，你們採購也很累，先休息吧，然後大家一起去。」R零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還慈祥地摸了摸小八的頭頂。

「R零，你怪怪的。」沙大師警覺。

「我希望我的『同伴們』維持良好狀態，這樣也能提高我報仇成功率，不是嗎？」R零平靜道。

「趁著你們休息，我也能去看看那些醫療工具。」

聽起來合情合理合邏輯，也符合眾人對R零的認知，於是森漣、小八、沙大師暫時放下心，準備去休息。

「嗯，那就三小時後在船門處集合吧。」森漣打了個哈欠，做出總結。

而離去的三人不知道的是，R零之所以提出要「大家一起去」用意是預防他們趁自己離船時將「友胖福」開走。

在搖籃星時，所有形式的惡意都會被司祭們預判阻止或給予懲罰，現在一切都要R零自己判斷跟應對了。

他不喜歡沒有司祭的這個宇宙，也不喜歡無法信任同伴的自己，可他無能為力。

－－－－－－

R零前往船門，看到森漣放置的貨箱，從裡面翻找出切割刀具組和小箱子形狀的體外維生裝置。

他就地坐下，一邊閱讀使用說明一邊沉入魂網仔細查看史龐爾特的靈魂情況——R零從一開始，纏裹在史龐靈魂上的魂鬚就沒有完全收回過，防止後者通報秩序隊之類的麻煩東西。

直到離開天洛港之前R零都準備維持這狀態，雖然原先細細的墨綠魂鬚現在已經變成長滿腥紅肉瘤的寬扁條狀物。

嗯，看來還行，沒有崩潰跡象也沒有跟類似秩序隊的靈魂接觸⋯⋯R零抱著一種觀賞生物的心態持續在魂網內觀察史龐爾特的靈魂。

畢竟閱讀使用說明對習慣不讀書的她來說，是相當枯燥乏味的一件事。

只是苦了史龐爾特。

他明明安分守己地工作著，也沒去通報R零等人，好不容易稍微習慣靈魂傳來的冰冷壓迫感，正要吃他香噴噴的晚餐時，那涼颼颼的壓迫感就驟然加劇！

彷彿R零本人就在他面前緊緊盯著他一般。

傾刻間食慾全無的史龐爾特坐在自己日日肥資諮的辦公椅上，哀傷地捏著自己被冷到汗毛根根豎起的肚皮肥肉，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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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深夜，天洛港破敗的1-6港口城區，三個藍色燈泡形和一個扁平軟體形狀的兩米高生物出現在某條狹窄曲折的深巷口。

漫天絢爛廣告的光影明暗間，扁平軟體生物悄悄抬手指向左前方一棟破爛得如同廢墟的房子，小聲對旁邊同伴說：

「那是『缺天存』廢品維修回收店，門口坐著的那個老婆婆就是我知道的倖存邊際招募員。」

這四隻鬼鬼祟祟的兩米高生物就是開啟衣服偽裝投影的R零一行人。

只見那破房子幽黑矮小的門洞旁，斷裂垂落的閃爍燈管下，坐著一名身形佝僂、裹著黑色斗篷、眼部纏著泛黃髒污布條的老者，若非其身軀規律地微弱起伏，真有可能被誤認成一件廢品。

「要過去嗎？」森漣問道。

「不急，我看看。」R零的回覆引起三人側目——這裡最急著報仇的不就是你嗎！

R零沒管其他人的情緒，逕自將意識沉入魂網，觀察起森漣所指老者的靈魂泡泡——

輪廓並非優美的圓弧，而是鋸齒狀線條與直線的參差相連的不規則形，但整體異常飽滿，幾乎是一般靈魂的1.2倍大。

而且內裡清澈，一縷殷紅的墨懸浮其中央，既像瞳孔又似一把利劍，散發著機油與機械的氣味，如同一座陳舊但堅硬的堡壘。

有了概略印象後，R零接著在魂網內搜尋類似的靈魂。

數量還挺多的，輪廓線條粗糙尖銳、體積飽滿略大於一般靈魂、泡泡內裡都有占比不一的殷紅墨水。

而在R零感知範圍內，這些類似的靈魂正紛紛朝著停泊區而去，進入船型黑洞後離開天洛港——像是一場集體行動。

「這個倖存邊際似乎在進行某個行動。」R零在現實中對同伴們說道。

魂網是靈魂的世界，其內的時間流速與物理現實相比十分快速，因此從R零說「不急」到說出倖存邊際有行動之間也只過了不到一分鐘。

「這都能看出來啊，魔法真方便。」森漣感慨。

「森漣，你知道離開天洛港的這個方向上有什麼嗎？」R零拿出之前森漣給的天洛港外層地圖板，在上面畫出一道貫穿整塊地圖的斜線。

那是他感知到的船型黑洞離開天洛港的部分航行方向。

「你給的條件這麼模糊我也很難回答啊⋯⋯」森漣十分無奈，但還是習慣性地低頭思考。

「離開這裡、從這條線延伸出去⋯⋯巴寧格？不對，是在它後面的某個地方⋯⋯」

「是靄盧尼阿。」擁有優秀視覺與空間概念的駕駛員小八已經得出答案。

「那個方向上，距離最近且有意義的標的物，只有梧灰的空間站別墅靄盧尼阿。」

「喔？那還真是剛好啊。」R零挑眉。

「我們也走吧，跟在倖存者後面。」R零說著就轉身邁出巷子。

「等！等等啊R零！我還需要買些晶片、電路板來製作干擾器！」森漣急聲喊住R零。

「好吧，我們一起去買。」

一行人在港口城區跟著森漣彎曲拐繞了一個多小時後才買齊材料回到友胖福——沒辦法，不連絡史龐爾特他們進不去TL3-7區，而森漣覺得史龐已經被占很多便宜，不想太過逼迫，再者也是為了保密。

買到零件後，森漣還需要加工製作，幸好有熟悉友胖福各設備，且具有一定工程知識的沙大師幫忙，不然森漣覺得自己會死在梧灰前頭，猝死。

又耽誤了約兩小時，友胖福終於駛離擁有九層「花瓣」的天洛港，朝著倖存者船隊們急起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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